四川
臘月二十八，廚房里燉著雞湯，白氣氤氳。手機在料理臺上震動，顯示“媽”。我擦擦手，接起來。
“靜靜啊，吃了嗎？”母親的聲音帶著過年特有的、刻意熱絡(luò)的腔調(diào)。
寒暄不到三句，她話鋒一轉(zhuǎn)，“你弟妹莉子查出來了，懷上了！這可是咱老陳家的大喜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等著下文。
“媽琢磨著，你市里不是有套學(xué)區(qū)房空著嗎？就實驗一小對口那個。”她的語氣變得理所應(yīng)當(dāng)，“莉子說了，那學(xué)?，F(xiàn)在可了不得，省重點。為了你侄子將來，你把那房騰出來，給你弟他們住吧。都是一家人，媽知道你最懂事了?！?/p>
雞湯在鍋里咕嘟咕嘟響。我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臺面。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那房子，我半個月前就賣了。”
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音。只有粗重的、不敢置信的呼吸聲，透過電流傳過來。
01
拆遷的消息，是半年前在“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里炸開的。
當(dāng)時我正在公司開會，手機在桌下嗡嗡震個不停。
偷偷瞥一眼，滿屏的煙花和鼓掌表情。
母親李秀蘭連發(fā)了好幾條長語音，點開一條，她興奮得有些尖利的聲音就漏了出來：“……評估了！咱家老院子，連地帶房，補償款這個數(shù)！”后面跟著一個鮮紅的數(shù)字：1900000。
緊接著是弟弟陳浩的語音：“媽！真的假的？這下好了！”背景音里還有弟媳王莉清脆的笑聲。
我按熄屏幕，繼續(xù)聽項目經(jīng)理講季度目標(biāo)。
心里卻有點空落落的。
老院子，那是我出生、長大的地方。
雖然舊，雖然小，但院子里有棵老槐樹，夏天開一樹白花，香得很。
散會后回到工位，群里已經(jīng)刷了上百條。
陳浩和王莉在熱烈討論這筆錢怎么花：換輛好車，必須SUV；房子看好了新區(qū)那個樓盤，大四居；剩下的錢裝修，要歐式風(fēng)格……母親每條都回：“好好好，我兒子有眼光！”
“莉子說得對！”
我往上翻了翻，沒人問我一句。
手指在輸入框停了很久，最后只發(fā)了個簡單的笑臉表情，配上兩個字：“恭喜。”
母親很快回復(fù)：“靜靜也高興吧？你弟他們?nèi)兆雍昧?，媽就放心了。”后面跟著一個擁抱的表情。
我看著那個表情，扯了扯嘴角。
是啊，他們?nèi)兆雍昧?，媽就放心了?/p>
那我呢？
好像從來不在她“放心”的范疇里。
或者說，我讓她“放心”的方式，就是自己把自己照顧好，別給她添麻煩。
晚上到家，丈夫周偉已經(jīng)接了女兒曉曉回來，正在廚房炒菜。曉曉撲過來抱住我的腿：“媽媽！今天老師表揚我畫畫了！”
我抱起她，親了親她軟軟的臉蛋：“真棒。”
吃飯時，我跟周偉提了拆遷的事。他夾菜的手頓了頓，抬頭看我：“190萬？數(shù)目不小。媽……怎么說？”
“群里正熱鬧呢，陳浩和王莉在計劃怎么花?！蔽业皖^扒飯，米飯有點硬，硌得嗓子不太舒服。
周偉沉默了一會兒，給我盛了碗湯。
“靜靜，”他聲音不高，“這筆錢，按理說，也有你一份。老院子，你也是戶口本上的人，從小在那兒長大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替我委屈。
“算了，”我把湯碗轉(zhuǎn)著圈，“媽肯定有她的打算。爭這些，沒意思，還傷和氣。”
周偉看著我，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伸手過來，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
曉曉眨著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我：“媽媽，什么錢呀？我們要買大房子嗎？”
周偉摸摸她的頭：“吃飯，曉曉。媽媽累了?！?/p>
夜里，我睡不著。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我又點開那個群。
陳浩發(fā)了張SUV的圖片，問大家哪個顏色氣派。
王莉說白色顯大。
母親說兒子開黑色穩(wěn)重。
我退出微信，打開相冊，慢慢往下翻。
翻到很后面，找到一張模糊的老照片。
是很多年前，在老槐樹下照的。
我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裙子，緊緊牽著剛會走路的陳浩。
母親站在我們身后，手搭在陳浩肩上，笑得很開心。
父親還在世，站在旁邊，有點拘謹(jǐn)?shù)乜粗R頭。
那時候，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光斑在我們身上跳躍。
我關(guān)掉手機，在黑暗里睜著眼?？蛷d傳來周偉輕微的鼾聲，曉曉在隔壁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這個我自己的家，很安靜，很踏實。
可心里某個角落，還是被群里那持續(xù)不斷的、熱鬧的“滴滴”聲，刺了一下。
不疼。但有點空。
02
拆遷款到賬的具體日子，母親沒在群里說。
是陳浩發(fā)了一張4S店里的照片，方向盤上巨大的車標(biāo)，配文：“搞定，往后帶爸媽出去兜風(fēng)！”我才知道，錢已經(jīng)分了。
或者說，已經(jīng)給了。
母親是隔了一周，才單獨給我打的電話。那天是周三，下午三點多，我正在寫一份棘手的報告。
“靜靜，忙不？”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心情很好。
“還行，媽，你說?！?/p>
“沒啥大事，就是跟你說一聲，那拆遷款啊，到賬了。”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語重心長，“媽想了想，這錢，媽決定都給你弟了。”
窗外的陽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有點酸。我握著筆，在空白的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你也知道，你弟那工作，不穩(wěn)定。莉子娘家那邊，一直有點嫌你弟沒出息?，F(xiàn)在有了這錢，房子車子一買，他們小兩口日子就穩(wěn)當(dāng)了。莉子也高興，這一高興，說不定很快就能懷上，媽就能抱上大孫子了！”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你呢，媽知道你懂事，你能力強，你和周偉工作都好，曉曉也乖，不缺錢。你是姐姐，得多幫襯著弟弟。再說了，你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老陳家的東西，終究得留給兒子，這是老理兒。靜靜，你能理解媽的，對吧？”
我能理解嗎？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報告上的字跡開始模糊。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190萬，全給陳浩了？一點都沒……”
“哎呀，你這孩子！”母親打斷我，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跟你說了，你弟需要！你當(dāng)姐姐的，跟弟弟爭這點錢？傳出去像什么話！周偉家知道了，也得笑話咱家沒規(guī)矩。”
“媽不是不疼你，可你是女兒，嫁人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媽得為你弟打算，他是咱老陳家的根。”
根。
這個字像一根細針，精準(zhǔn)地扎進我心里某個早就麻木、卻依然存在的地方。
從小到大，我聽過太多次了。
“你是姐姐，讓著弟弟。”
“女孩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早點嫁人實在?！?/p>
“陳浩是男孩，將來要給爸媽養(yǎng)老送終的，得多為他想想?！?/p>
我以為我早就習(xí)慣了，免疫了。
可當(dāng)190萬這個具體的數(shù)字，和“全給你弟”這個具體的決定綁在一起，通過電話線砸過來時，我還是感到一陣清晰的、冰涼的鈍痛。
不是疼錢。是疼那份理直氣壯的、從未改變過的區(qū)別對待。
“媽，”我努力讓聲音平穩(wěn)下來，“我知道了?！?/p>
“哎，這就對了！”母親立刻高興起來，“我就知道我閨女最明事理！回頭過年，媽給你腌你最愛吃的臘腸帶回去！”
掛了電話，我盯著電腦屏幕，很久沒動。報告上一個字也寫不進去了。
同事小劉路過，探頭問：“靜姐，發(fā)什么呆呢？臉色不太好。”
我勉強笑笑：“沒事，有點累?！?/p>
下班去接曉曉，幼兒園門口，她像只小鳥一樣飛撲過來。我緊緊抱住她，聞著她頭發(fā)上淡淡的奶香味，心里那陣冰涼才被驅(qū)散一些。
晚上，周偉回來得晚。我把事情簡單跟他說了。
他解領(lǐng)帶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緊緊皺起來：“全給了？一分沒留？也沒跟你商量？”
我點點頭，坐在沙發(fā)上，抱著膝蓋。
周偉把領(lǐng)帶扔在一邊，走過來坐到我旁邊，手臂環(huán)住我的肩膀。他沒說話，只是用力摟了摟我。
“其實我猜到了?！蔽野杨^靠在他肩上，“就是……親耳聽到，還是有點……”
“有點難受?！敝軅ヌ嫖艺f完。
“嗯。”
“憑什么？”周偉的聲音壓著火氣，“老院子你沒份？從小到大你為家里做了多少？陳浩上學(xué)、找工作、結(jié)婚，哪樣你沒貼錢沒出力？現(xiàn)在190萬，她一句‘嫁出去的女兒’，就全抹了？”
我聽著他為我打抱不平，心里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
“算了，偉哥?！蔽遗呐乃氖?，“爭來爭去，無非是撕破臉。媽那個脾氣，你越爭，她越覺得我不懂事，越覺得陳浩可憐。最后錢拿不到多少，還落一身不是。沒意思。”
“我就是替你憋屈?！敝軅@了口氣，“你太能忍了。”
不是能忍。是累了。
從小爭到大，爭父母的關(guān)注，爭公平的對待，爭一個“女孩也不錯”的認(rèn)可。爭得筋疲力盡，卻發(fā)現(xiàn)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里的，爭不來。
不如算了。放過他們，也放過自己。
至少，我還有周偉，還有曉曉。還有這個完全屬于我們自己的、溫暖的小家。
只是心里那個窟窿，好像又大了一點。
冷風(fēng)呼呼地往里灌。
03
周偉說得對，我太能忍了。
這大概是從小練出來的本事。
記得陳浩五歲那年，看中了我的新鉛筆盒，鐵皮的，上面印著美少女戰(zhàn)士。那是期末考了第一名，父親獎勵我的。
陳浩哭鬧著要，母親哄不好，直接從我書包里拿出來塞給他。“你是姐姐，讓著弟弟。一個鉛筆盒，媽下次給你買更好的。”
下次，永遠沒有下次。那個更好的鉛筆盒，我一直沒等到。
陳浩用那個鉛筆盒不到兩天，就摔癟了一個角。他隨手扔在一邊，又看上了別的玩具。
我偷偷撿回來，用橡皮錘一點點把凹陷敲平，用膠水粘好掉漆的地方。它還是皺巴巴的，像受了委屈的臉。
后來我考上重點高中，需要住校。
母親一邊給我收拾行李，一邊念叨：“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心都讀野了。早點出來工作，幫襯家里多好。你看你弟，學(xué)習(xí)不行，將來可怎么辦哦?！?/p>
學(xué)費是父親咬牙出的。生活費，我得自己省。周末回家，母親總說：“靜靜，你弟正在長身體，這肉你少吃兩塊，留給他?！?/p>
“你那雙球鞋還能穿，先緊著你弟買新的?！?/p>
我學(xué)會了沉默，學(xué)會了把飯吃得很快，學(xué)會了把想要的東西咽回肚子里。
再后來，我考上大學(xué)，去了外地。
父親病重，家里錢緊。
我一邊讀書一邊打三份工，把省下來的錢寄回去。
母親在電話里哭：“靜靜，還是你頂用。你弟那個沒出息的，指望不上?！?/p>
父親走的時候，我連夜坐硬座趕回去。
母親撲在父親身上哭，陳浩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是我跑前跑后，聯(lián)系殯儀館，招待親戚，守靈，處理所有雜事。
母親拉著我的手：“這個家，以后就靠你了?！?/p>
可父親留下的那點存款，母親轉(zhuǎn)頭就取出來，給陳浩付了新房的首付。
她說：“你弟要結(jié)婚，沒房子不行。你是姐姐，又讀了大學(xué)，將來自己能掙。”
我站在銀行門口，看著母親和陳浩高興地討論裝修方案，突然覺得渾身發(fā)冷。
工作后，我每個月按時給母親打生活費。
陳浩工作不順，三天兩頭換，每次開口借錢，我都給。
他結(jié)婚，彩禮不夠，我拿了五萬。
王莉娘家要求高，婚禮酒店、三金，我又貼了不少。
母親總說：“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你是姐姐，有能力，多擔(dān)待點。”
我擔(dān)待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我和周偉結(jié)婚。
周偉家條件普通，我們自己攢錢付首付，買了現(xiàn)在住的這套兩居室。
母親來參加婚禮，看著不算寬敞的婚房，撇撇嘴：“怎么買這么小的？你弟那新房，一百二十平呢。”
婚禮上，她拉著周偉母親的手，反復(fù)說：“我家靜靜能干，就是脾氣倔，親家母多包涵。以后啊，你們周家可算撿到寶了?！?/p>
好像我是一件終于成功交割出去的貨物。
周偉私下里跟我說：“你媽……說話怎么那樣?！?/p>
我苦笑：“她就那樣。習(xí)慣了?！?/p>
是真的習(xí)慣了。習(xí)慣她的偏心，習(xí)慣她的索取，習(xí)慣她把我所有的付出都視為理所當(dāng)然。
所以當(dāng)190萬拆遷款全給陳浩時，我除了最初那陣冰涼，竟沒有太多意外。甚至有種“果然如此”的塵埃落定感。
只是這次，數(shù)額太大了。大到我沒辦法再像過去那樣，輕輕揭過。
周偉為我憤憤不平了好幾天。他甚至說，要不要他去找我媽談?wù)劇?/p>
我攔住了?！皠e去。你去說，性質(zhì)就變了。變成女婿惦記丈母娘家的錢。更難聽。”
“那就這么算了？”周偉瞪著眼。
“不算了還能怎樣？”我看著他，“去法院告我媽？告我弟？為了一筆本來就不屬于我的錢，鬧得人盡皆知，曉曉在學(xué)校被人指指點點？”
周偉不說話了，狠狠捶了一下沙發(fā)。
“偉哥，”我靠過去，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有些事，不是爭就能爭來的。心長偏了，你硬要把它掰正，只會掰碎了，扎得滿手血?！?/p>
“我有你，有曉曉，有我們自己的家。這就夠了。真的?！?/p>
我說得誠懇，周偉反手緊緊握住我的手，眼圈有點紅。
“我就是……看不得你受委屈?！?/p>
“不委屈。”我搖搖頭，對他笑了笑，“想開了，就不委屈了?！?/p>
這話有一半是真的。想開了，不為得不到的東西折磨自己。
但另一半是假的。夜深人靜時，那190萬，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軟的地方。
不深，但碰一下，就絲絲拉拉地疼。
提醒著我，在母親那里，我永遠是被權(quán)衡、被犧牲、被排在后面的那個選項。
永遠。
04
陳浩的新車，是黑色的SUV，很大，很氣派。他連著在朋友圈發(fā)了九張圖，各個角度，配上方向盤的局部特寫和夜景內(nèi)飾。
母親在下面評論：“我兒子就是有眼光！這車坐著肯定舒服！”后面跟著三個大拇指。
王莉回復(fù)母親：“媽，等周末讓陳浩接您過來，咱去新房子看看，順便開車帶您去湖邊轉(zhuǎn)轉(zhuǎn)！”
母親回了一連串的“好”和笑臉。
我刷到這條朋友圈時，正在陪曉曉玩拼圖。手指停頓了一下，然后快速滑了過去。
曉曉抬起頭，小臉認(rèn)真地看著我：“媽媽，舅舅買大車了嗎？”
“嗯。”我?guī)退业揭粔K邊緣的拼圖。
“我們家為什么不買大車呀？”曉曉問，“我們家的車，后面只能坐我一個人。舅舅的車，后面可以坐好多人吧？”
童言無忌，卻像一根小針。
我摸摸她的頭：“因為我們家暫時不需要那么大的車呀。爸爸媽媽上班，接送曉曉，我們的小車就夠了。車大了，停車還麻煩呢?！?/p>
曉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頭去研究拼圖了。
周末，周偉加班，我?guī)詴匀ド侠L畫班。下課出來，在商場門口，遠遠看到一輛嶄新的黑色SUV停在路邊。車牌還沒上，掛著臨牌。
車窗降下一半，我看到陳浩坐在駕駛座，正側(cè)著頭跟副駕的王莉說話，臉上是志得意滿的笑。王莉拿著手機在自拍，背景是方向盤上的車標(biāo)。
我下意識地拉著曉曉，拐進了旁邊的甜品店。
“媽媽，我想吃那個草莓蛋糕。”曉曉指著櫥窗。
“好，今天曉曉表現(xiàn)棒，獎勵一塊?！?/p>
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曉曉小口小口吃著蛋糕，嘴角沾上了奶油。我拿紙巾輕輕給她擦掉。
透過玻璃窗，能看到那輛SUV緩緩啟動，匯入車流，很快不見了。
心里那點微弱的波瀾，也慢慢平息下去。
也好。他們過他們的好日子，我過我的小日子?；ゲ淮驍_。
但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幾天后的晚上，家庭群里，王莉突然發(fā)了一條鏈接，標(biāo)題是“震驚！本市學(xué)區(qū)房格局巨變，這所學(xué)校躋身全省前十！”
接著她又發(fā)了一條語音，點開是她清脆又帶著點夸張的聲音：“媽，您看這新聞了嗎？實驗一小，就姐姐家對口那個，這次評估直接沖上省重點了！哎呀，這學(xué)區(qū)房價格不得蹭蹭往上漲??！現(xiàn)在好多家長擠破頭都想把孩子送進去呢！”
母親很快回復(fù)：“真的??？那可了不得！還是靜靜當(dāng)初有眼光，買了那的房子?！?/p>
王莉又說：“可不是嘛！姐姐就是厲害。不過那房子好像一直空著？多可惜啊。那么好的資源。”
母親發(fā)了個思考的表情。
我沒在群里說話。心里卻隱隱升起一絲警惕。
王莉這個人，精明外露。她不會無緣無故在群里提我的學(xué)區(qū)房。
那套房子，是我和周偉結(jié)婚前，咬牙買下的。
面積不大，六十平左右的老房子。
當(dāng)時看中的就是實驗一小的學(xué)區(qū)。
本來打算以后有了孩子自住。
后來我和周偉工作單位都在新區(qū)，為了方便，就在新區(qū)買了現(xiàn)在住的房子。
那套學(xué)區(qū)房就一直出租，租金用來還貸。
去年租客到期后，我沒急著再租。
一是房子老了，需要簡單修繕一下；二是也隱隱有別的打算。
曉曉再過兩年要上小學(xué)了，新區(qū)這邊的學(xué)校也不錯，但比起實驗一小這種老牌名校，還是有差距。
我和周偉商量過幾次，是讓曉曉上新區(qū)小學(xué)，還是我們搬回老房子住，或者想別的辦法。還沒最終決定。
王莉現(xiàn)在突然提起，是什么意思？
僅僅是因為學(xué)區(qū)房升值了，感嘆一下？
我不太信。
過了兩天，我給母親打電話，例行問候。聊了幾句家常后，母親狀似無意地問：“靜靜啊，你實驗一小那房子，還空著呢？”
“嗯，去年租客走了，還沒收拾?！?/p>
“哦?！蹦赣H頓了頓，“那房子，現(xiàn)在可值錢了吧？聽說學(xué)區(qū)房漲得厲害?！?/p>
“還行吧，老房子了。”
“媽想著，”母親的聲音放慢了些，“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資源浪費。你弟他們現(xiàn)在那新房，學(xué)區(qū)不行。將來孩子上學(xué)是個問題。要是……”
她沒說完，但我聽出了弦外之音。
“媽，”我打斷她，語氣盡量平和，“那房子我和周偉有打算的。曉曉也快上學(xué)了?！?/p>
“曉曉還小嘛！”母親立刻說，“再說了，你們新區(qū)學(xué)校不也挺好？先緊著你弟他們不行嗎？你當(dāng)姐姐的，弟弟有困難，能不幫？”
又是這句話。
“媽，陳浩有什么困難？”我問，“他們剛拿了190萬，買了新房新車，有什么困難需要我騰房子？”
母親被我噎了一下，語氣有些不悅：“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媽不就是跟你商量一下嗎？一家人，互相幫襯不是應(yīng)該的？算了算了，不說這個了，你忙吧。”
她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初冬的風(fēng)吹在臉上，有點冷。
幫襯。
這個詞，我聽了三十多年。
以前是幫襯家里，幫襯弟弟?，F(xiàn)在，還要幫襯弟弟的孩子。
我的曉曉呢？誰來幫襯她？
周偉晚上回來，我把這事跟他說了。
他臉色沉下來：“你媽這心，偏到太平洋去了。190萬剛拿走，又惦記上你的房子？她怎么開得了這個口？”
“王莉吹的風(fēng)?！蔽胰嘀栄ǎ八龖言辛耍隙ǖ谝粫r間想給孩子鋪路。實驗一小現(xiàn)在成了香餑餑，她眼熱。”
“眼熱就自己買去！”周偉難得語氣這么沖，“拿了你家190萬，還不夠？”
“那錢，在我媽和陳浩心里，本來就是他們的。我的房子，在她們看來，或許也是‘老陳家’的資源，應(yīng)該先緊著兒子孫子。”我說得有些疲憊。
“荒謬！”周偉在客廳里踱了兩步，停下來看我，“靜靜，這次你不能松口。這不是小錢小物，這是房子，是曉曉未來的教育資源。你媽和你弟，就是吃定了你好說話，一次次得寸進尺?！?/p>
我知道他說得對。
以前讓鉛筆盒，讓肉，讓學(xué)費，讓存款……讓著讓著，就成了習(xí)慣。習(xí)慣一旦養(yǎng)成，別人就會覺得理所應(yīng)當(dāng)。
現(xiàn)在，他們想要我的房子。
我還能讓嗎？
讓了，我和周偉、曉曉怎么辦？我們未來的規(guī)劃怎么辦？
不讓，母親會怎么鬧？親戚會怎么說？會不會真的撕破臉，老死不相往來？
我陷入一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糾結(jié)里。
05
那幾天，我心神不寧。工作時常走神，吃飯也沒胃口。
母親沒再直接提房子的事，但電話打得比以前勤了。
每次都要繞到“孩子教育”、“學(xué)區(qū)重要”、“一家人要團結(jié)”這些話題上。
旁敲側(cè)擊，意圖明顯。
王莉在群里也更活躍了，時不時轉(zhuǎn)發(fā)一些育兒文章，或者“天才寶寶從小就要規(guī)劃”之類的雞湯，配上幾句：“為了孩子，父母真的要多付出啊！”
“好的起點太重要了?！?/p>
我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周末，帶曉曉去兒童樂園。她玩得滿頭大汗，跑過來喝水。我看著她紅撲撲的、無憂無慮的小臉，心里某個地方突然被觸動了。
我在糾結(jié)什么？害怕什么？
害怕母親生氣？害怕親戚議論？害怕背上“不孝”、“不顧親情”的罵名？
可如果我讓步了，犧牲的是我女兒可能更好的未來，是我和周偉辛苦多年攢下的資產(chǎn)，是我們小家庭的規(guī)劃和安穩(wěn)。
用我小家庭的利益，去填補母親心里那個永遠填不滿的、偏向兒子的無底洞。
值得嗎？
曉曉喝完水，靠在我懷里，仰著臉問：“媽媽，你不高興嗎？”
我親親她的額頭：“沒有，媽媽在想事情。”
“想舅舅和外婆嗎？”曉曉眨眨眼，“外婆好久沒來看我了?！?/p>
我心里一酸。母親確實很久沒來看曉曉了。她的心思，全在即將到來的“大孫子”身上。
“外婆忙?！蔽逸p聲說。
“哦?！睍詴运贫嵌?，又跑開去玩滑梯了。
看著她小小的、勇敢地爬上爬下的身影，我下定了決心。
晚上，周偉哄睡曉曉后，來到客廳。我坐在沙發(fā)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偉哥，我們聊聊那套學(xué)區(qū)房?！?/p>
周偉坐下，看著我：“你想好了？”
“嗯。”我點點頭，“我想好了。房子，我們不騰，也不留。”
周偉愣了一下：“不留？你的意思是……”
“賣掉?！蔽彝鲁鲞@兩個字，感覺心里一塊大石頭落了地，“趁現(xiàn)在學(xué)區(qū)房行情好，賣掉。賣房的錢，我們重新規(guī)劃?！?/p>
周偉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有些顧慮：“賣了你媽那邊……”
“賣了我媽那邊，無非是鬧一場。”我打斷他，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但如果我們不賣，留著，就是永遠的麻煩。這次是‘借住’，下次可能就是‘過戶’，再下次呢？那是我們的財產(chǎn)，我們有權(quán)處置?！?/p>
“而且，”我頓了頓，“曉曉馬上要上學(xué)了。實驗一小是好，但競爭也激烈，壓力大。我打聽過，新區(qū)這邊新開的國際雙語小學(xué)，理念更先進，更適合曉曉的性格。就是學(xué)費貴。賣房的錢，正好可以作為曉曉的教育基金，給她更多選擇?！?/p>
周偉握住我的手：“你想得比我遠。我支持你。”
“還有，”我反握住他的手，看著他，“我們是不是也該考慮換個大點的房子？曉曉漸漸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間。爸媽偶爾來住（我說的是周偉父母），也方便些。賣房的錢，加上我們這些年的積蓄，可以換一套新區(qū)這邊品質(zhì)好點的三居或四居?！?/p>
周偉用力點頭，臉上露出笑容：“好！就這么辦！我們自己的日子，自己規(guī)劃！”
決定一旦做出，行動就很快。
我聯(lián)系了相熟的中介，把學(xué)區(qū)房的信息掛了出去。房子地段好，學(xué)區(qū)硬，雖然老舊，但看房的人絡(luò)繹不絕。價格比我們當(dāng)初買時，翻了兩倍還多。
我和周偉仔細篩選了幾個誠意買家，最終選擇了一個全款支付的年輕夫婦。
他們孩子剛兩歲，買這房純粹是為了占學(xué)位，近幾年不會住，也同意我們交割后一段時間內(nèi)再交房（方便我們處理屋內(nèi)舊物）。
簽合同那天，我和周偉一起去的?？粗I方夫婦興奮又憧憬地在合同上簽字，我心里有些感慨，但更多的是輕松。
這套承載過我們最初安家夢想、也帶來無數(shù)煩惱的老房子，終于要以一種體面的方式，告別了。
拿到首付款后，我和周偉就開始著手看新樓盤。目標(biāo)明確：新區(qū)，環(huán)境好，配套成熟，適合家庭居住。
很快，我們看中了一個準(zhǔn)現(xiàn)房小區(qū)。戶型方正，采光極好，小區(qū)里有兒童樂園和慢跑道。最關(guān)鍵的是，離那所國際雙語小學(xué)很近。
我們訂了一套四居室。付定金的時候，周偉握著筆，笑著對我說：“這次，完完全全是我們自己的家?！?/p>
我也笑了。是啊，完全屬于我們?nèi)齻€人的家。
賣房的事，我沒有主動告訴母親。潛意識里，我知道這會是一場風(fēng)暴。能晚一點面對，就晚一點。
但我沒想到，風(fēng)暴來得這么快，這么急。
就在我們辦完賣房手續(xù)，拿到全部尾款，甚至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裝修公司，準(zhǔn)備給新房量尺的時候。
臘月二十八，母親的電話來了。
帶著她自以為是的“喜訊”，和理直氣壯的索求。
06
雞湯的香味彌漫在整個廚房。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電話那頭，母親在短暫的死寂后，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賣了？！陳靜你再說一遍？！你把房子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