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看見“滬派江南”

滬蘇浙皖地緣相接、水脈相連、文脈相通，江南，是長三角共有的文化底色。而在上海，因水成陸、江海交匯的獨特地理稟賦，又沉淀出獨樹一幟的江南特質。

今天，行走在滬郊鄉野，你可見崇明河口沙洲的稻香鷺鳴，青浦湖蕩交織的水韻阡陌；可見嘉定曲水纖網的枕河人家，松江九峰三泖的山水村居；可見金山濱海塘堤的鄉野清風，浦東平疇縱橫的田園新景……

脈脈江南，歲歲新顏。上海學習貫徹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和文化思想，于2024年首次提出“滬派江南”概念，出臺《上海市特色村落風貌保護傳承專項規劃（2023-2035年）》，以系統性規劃、創新性舉措、示范性實踐，探索超大城市鄉村振興與文化傳承融合路徑，既融入長三角“大江南”文化版圖，又彰顯上海鄉村的獨特標識。

有專家說，如經脈一樣遍布連通的大小水系構成江南水鄉的獨特意象，成就了“江南”的多元語境，既有地域上的考量，也有情感上的寄托，還有審美上的意象。

“江南”本同源，“滬派”見新意。“滬派江南”，正是長三角一體化議題下，一張兼具辨識度與示范性的上海答卷。

金山新元單元“秀才橋上”

滬派之實踐

江南，不僅是地理范疇，更是歷經千年演變、不斷豐富的文化概念。從良渚古城的玉琮禮器，到蘇州園林的曲徑通幽；從昆曲越劇的婉轉唱腔，到吳儂軟語的溫婉語調；從古鎮水鄉的枕水而居，到書畫藝術的筆墨意境……江南文化，是串聯起滬蘇浙皖的無形紐帶，亦是長三角一體化發展的深厚軟實力。

當我們將目光落向長江入海口的上海。“滬”，本為古代上海地區漁民用于江海捕魚的竹制工具。從這一稱謂，即可見上海“因水而生、因海而興”的地理特質。

2023年，12支由規劃、建筑、高校和測繪構成的調研團隊以及鄉村責任規劃師共計約300人，走遍了全市1548個行政村，組織了1600多場座談會，訪談了4000多位村民，拍攝了5萬張圖片資料。從這些厚厚的資料中，上海鄉村風貌空間結構被識別、勾勒，在《上海市特色村落風貌保護傳承專項規劃（2023-2035年）》中，以“六域、八脈、十二意象”的形態具體展現——

■“六域”是上海鄉土空間中最具特色、最具識別度的六類地貌特征域片，分別為“湖沼蕩田、曲水涇浜、河口沙島、濱海港塘、涇河低地、九峰三泖”；

■“八脈”是長江、黃浦江、吳淞江（蘇州河）等八條主干水系組成的藍色水脈；

■“十二意象”具體為“珠鏈、纖網、星絡、魚脊、螺紋、橫波、年輪、羽扇、川流、疏枝、棋盤、峰泖”，這是細分出的十二種鄉村風貌肌理形態片區。

六大風貌域形態各異，各美其美；八條骨干水系串聯城鄉鄉野，織就藍綠交織的生態文脈廊道；十二種鄉土肌理意象，將上海鄉村千年演化的歲月痕跡具象成可感、可視、可游的江南新景。這“六域、八脈、十二意象”，第一次為上海鄉村貼上了別致的“標簽”，也讓“滬派江南”的空間結構更有顯示度、辨識度。

有了藍圖，需要嚴格“施工”。在上海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的統籌引領下，上海推出鄉村版“三師聯創”在地營造機制，規劃師、建筑師、景觀師等駐鎮駐村、全程陪伴，目前已集結50個以上專業團隊、涵蓋超500人，把頂層規劃轉化為田間實景。上海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上海市建設用地和土地整理事務中心，是具體的規劃設計、建設實施的牽頭單位。

“三師的‘三’可以是‘多’的意思，還包括估價師、文創運營師等，我們希望更多主體將目光投向鄉村，能夠參與到共創中來。”上海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鄉村規劃處處長顧守柏表示。

地域之考量

上海，地處長江入海口、東海之濱，太湖、長江、杭州灣、東海四方水系交匯，泥沙沉積形成廣袤平原，“滄海桑田”的演變歷程，造就了上海鄉村的獨特風貌。

《規劃》明確，到2027年底要打造一批具有示范引領作用的“滬派江南”風貌保護傳承范本。今年上半年，在“滬派江南”首批15個營造試點中，先行啟動的青浦西岑、金山新元、松江天馬山、崇明富圩等四個風貌特征最典型的單元，首發區主體區段、核心內容、關鍵節點已基本建成，初見成效。

從空中俯瞰位于青浦西岑單元的山深村，大大小小的湖蕩宛若一顆顆水珠，蜿蜒的線形水鏈將鑲嵌其間的島狀村落串聯起來，形成了獨特的“珠鏈水鄉”風貌。層層疊疊的水與田，構成了一個“漂浮”的世外桃源。上海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生態鄉村分院院長陳琳說，目前首發區山深村已通過系統修復和生態治理，完成江南溇沼、荷蕩鷺影、籬舍曉園等特色空間營造，修繕復原江南傳統民居落厙屋及河埠頭、村內田園等水鄉生活場景。

再往南看，在金山區楓涇鎮新元村，如今還可見唐末塘浦大圩格局。歷史上太湖流域是一片蝶形低地，面對汪洋沼澤，先民們通過挖掘主干河道、連通次干河道，形成了“七里一橫塘，五里一縱浦”的棋盤式水網格局。“這是祖先留下的完美閉環生態系統，體現了江南農耕文明的智慧。”上海同濟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城市設計研究院副院長江浩波說，圍繞“水清、岸美、村靚”目標，目前一期示范的唐圩河圖、元村水巷等特色場景已完成。

金山新元單元“清舍灣影”

上海少有山。松江天馬山單元地處上海境內唯一的丘陵地帶。自元代伊始，以天馬山為典型代表的九峰三泖之地，便化作了隱士高人雅集的勝境。鐘靈毓秀的山川水澤，吸引無數文人墨客在此流連駐足。首發區現已完成河道駁岸工程、南島濕地地形整理等，稻田水塘中倒映著山巒的秀色，水面上則漂浮著菱角等，好一幅“山抱田擁、水繞山行”的自然畫卷。上海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生態鄉村分院副院長劉曉嫣說，要著力保護九峰三泖的山水自然特征，打造“從畫中來，到畫中去”的山水意境。

而在長江入海口，崇明區中興鎮富圩村，是候鳥遷徙進入內陸的門戶。這里有著鮮明的“魚脊”肌理：南北向河道如主脊縱貫全村，東西向條田似大地的血脈向兩側延展，這正是“八脈”中極具代表性的風貌。首發區現已完成鳥棲濕地稻田、生態濕地稻田、漫灘濕地農田、村莊宅間溝渠與田間溝渠駁岸生態化營造。

湖沼蕩田、九峰三泖、曲水涇浜、河口沙島、濱海港塘、涇河低地……15個首發區，涵蓋了上海鄉野的主要地形地貌特征。“我們不是要堆砌新工程，而是要挖掘和恢復原有的肌理。”陳琳說。

松江天馬山單元“境塘映山”

情感之寄托

提及江南，人們心中浮現的不僅是煙雨蒙蒙的山水風光，更有流淌千年的情感寄托。對于上海這座超大城市而言，9個涉農區、1548個行政村，不僅是都市的生態后花園，更是千萬市民的鄉愁歸處、鄉土記憶的留存之地，是許多人“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的精神原鄉。

“每一條河都有它的歷史，每一片瓦都有它的故事，每一個村都有它的獨特人文魅力，在城市高速發展的步伐中，市民群眾依然需要鄉土的情感慰藉。”顧守柏說。

透過古田、古河、古橋、古樹的故事，我們可見傳承千年的農耕文明、歷史文脈，厚植文化自信。

在青浦西岑單元，上海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中國建筑上海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上海四葉草堂青少年自然體驗服務中心組成的三師團隊在研究文獻時發現，青浦人孫俊的《筑圩圖說》中記錄了上海先民治水營田的農耕技法，這是長期勞動中，摸索出來的天人合一之道。西岑至今保留著溇沼圩田。如今按照1977年遙感影像圖的記錄，溇沼原貌已修復完成，力爭復原“江南溇沼”場景。未來，市民游客來到此處，可以參與農耕、文旅、研學等體驗活動，沉浸式感受江南地區歷史上典型的農業生產實踐。

青浦西岑單元“江南溇沼”

上海古海岸線岡身地帶，素有“古外灘”之稱。它是距今6400至3000年前由長江與海洋交互作用形成的古海岸沙堤遺跡，出土了馬橋、崧澤等新石器時代遺址，是上海最早成陸的區域，擁有豐富的考古遺存。

外岡葛隆單元三師團隊負責人、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副院長王海松調研發現，外岡有“窯上”地名，與古代制陶有關，反映了此地悠久的陶瓷生產歷史。“如今，馬門村傳承了這份制陶文脈，已發展為以陶藝為特色的藝術村落，吸引23家藝術工作室入駐，為這片古老的土地注入了新的活力。”王海松說，“古岸新生”成為葛隆單元規劃的關鍵詞。這不僅是自然肌理的重構，更在于歷史的挖掘、文脈的傳承。

而今，當鄉村成為超大城市的稀缺空間，當城市人群不斷涌向鄉野，“滬派江南”的情感價值愈發凸顯。

在徐行伏虎單元，河流曲折回環下，形成12處最具代表性的灣塘聚落，被稱為“星絡村池”。在伏虎單元三師團隊負責人、上海同濟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副總工程師張愷眼中，“滬派江南”單元是社會凝聚力的載體，這些灣塘聚落，就可以被視作一個個小小的策源地。“鄉村既要成為本地人的宜居家園，也要成為都市人的療愈空間，讓更多年輕人和城市居民來認識、體驗上海鄉村的傳統文化和田園美景。”

審美之意象

毫無疑問的是，無論是規劃建設城市，還是重新發現鄉村，都需要審美。“滬派江南”的審美表達，核心在于守住原生肌理，塑造在地美學。這也有助于傳承江南景觀特色，形成具有中國特色的鄉村生態文明。

顧守柏坦言，“滬派江南”就是為上海鄉村做個IP、畫張畫像。“在識別‘滬派江南’前，我們對于上海的鄉村空間還缺乏系統性研究。而保護與傳承的第一步，就是要真正認知鄉村。只有挖掘出上海鄉村的真正特點，才能更好賦能鄉村發展與振興。”

青浦西岑單元“三島浮翠”

“滬派江南”建設團隊的鞋幫與褲腳，時常沾滿了泥土。“從調研到實施，我們植根于上海鄉村本土的特色基因以及上海鄉村的生態、經濟和人文故事開展研究。”陳琳說。

比如河道。此前部分鄉村河道在治理過程中，往往會較為簡單地拓寬拉直、硬化河岸、裝配護欄。《規劃》明確，對于“纖網”意象下的水網肌理，要“避免規劃河道藍線過度截彎取直，減少大型河道疏浚工程對纖網型水系的破壞”。

比如建筑。粉墻黛瓦是江南水鄉民居留給人們最深刻的印象。而細看造型，上海民居有雙坡硬山、懸山、四坡落舍、四坡局部歇山等豐富造型。在金山、松江、青浦存有較多的落舍屋。浦東地區多見“絞圈房子”，則彰顯了滬派民居的獨有韻致。這些都被一一梳理，有望復原。

又比如植物。規劃師們達成共識：鄉村，應有自己的美，應有適應郊野的天然植被，不能如城市的公園、花壇般刻意雕琢。在營造試點中，三師團隊還格外注重應時因地保護不同地區的鄉土植物群落，培育鄉土記憶。古書里曾記錄的“水八仙”，就正在青浦和崇明引導種植。

顧守柏幽默地說：“構建城市景觀，可能要去園藝市場買苗、買種子；構建鄉村景觀，應該要去菜場買。”水靈的茭白、菱角，鮮嫩的韭菜、蠶豆，翠綠的馬蘭頭、馬齒莧、枸杞頭……應季而生的風物，或是長在岸邊，或是圍在林下，或茂密，或參差，都是鄉村獨有的天然景觀。

“滬派江南”建設還有一些“衍生品”。上海鄉村的原生之美，不斷被發掘。

古橋是“滬派江南”水鄉風貌的核心意象要素，去年，“滬派江南-橋驛溯源”專題調研針對上海古橋開展首次全面詳查，在記錄橋體特征的同時，一并挖掘背后的文化密碼。此外，一處上海鄉土植物種源基地也在籌備中，助力本土特色植物資源溯源保護，讓上海本地草木“根脈可尋”。

“滬派江南”提出后不久，得到了社會各界的廣泛認可。有學者著《滬派江南文化史》，講上海正在做一件極其浪漫的事，就是把“滬派江南”寫進城市的未來；有海上名家開展書畫主題創作；有回鄉青年繪制相關文創產品；去年，上海城市空間藝術季設“滬派江南”主題展區，復興島“滬派江南”市集接連舉辦12期，深受市民喜愛……

中國式現代化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必須增強文化自信，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透過“滬派江南”，上海這座城市源遠流長的文脈，躍然可見。根據行動方案，2026年底四個試點單元首發區全面完成，至2027年形成20個左右特色村落風貌保護傳承示范樣本，初步構建“滬派江南”特色村落風貌格局。

“上海建設具有世界影響力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國際大都市，必須有與之相匹配的鄉村。‘滬派江南’是一個重要載體。”上海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相關負責人表示，這既是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守護與傳承，也是上海在中國式現代化道路上，以文化自信塑造城市獨特魅力、以精神文明賦能高質量發展的生動實踐。

原標題：《在上海，看見“滬派江南”》

欄目編輯：顧瑩穎

來源：作者：新民晚報 楊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