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先前說到，長春南關的孫世賢一眼盯上了當地名頭最響的金海灘夜總會，心里頭暗自盤算：若是能拿下這家場子的看場差事，往后在南關地界那可就徹底站穩腳跟，風光無限了。
打定主意后，小賢徑直去找霍忠賢三哥與幾位四哥商議此事。彼時霍忠賢一行人還在二道一帶開賭局放局子，日子過得也算自在。這天小賢一推門進屋，落座便直言心事：“三哥、四哥，我如今靠著收農貿市場的保護費過日子，一個月撐死也就掙三四千，雖說比尋常老百姓強上不少，勉強能顧住溫飽，可我心里實在不甘。既然當初跑路在外如今重回故土，決意重踏江湖這條路，那就得往高處走，混不出名堂，倒不如早早收手。”
霍忠賢抬眼瞧著他，語氣隨和：“小賢，心里有啥打算盡管直說，都是自家弟兄，沒必要藏著掖著。”
“三哥，我有心把南關頭號夜場金海灘徹底拿下，接手看場的活計。”
這話一出，霍忠賢頓時眉頭一皺，連忙勸阻：“你莫不是糊涂了？金海灘老板林友金手眼通天，背后勢力盤根錯節，黑白兩道人脈深厚，豈是咱們輕易能招惹抗衡的？其中深淺還用我多言？”
小賢態度十分堅定：“三哥，這些門道我早有耳聞，可凡事總得試過才知曉成敗，沒試過怎敢輕言不行。”
見他心意已決，霍忠賢也不再多番阻攔：“既然你打定主意，老哥我便不多勸，放手去闖便是。往后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只管開口。”
“別的我都不求，只求三哥借我幾個得力弟兄搭把手。”
“這好辦，我給你撥幾個人過去。”
早前倒賣違禁玩意兒、最先結識馮二狗的孫海，如今也跟著常保民一眾混跡在一起，算是圈子里的熟面孔。霍忠賢當即拍板：“先讓孫海跟著你跑跑腿打打下手，這事不急，循序漸進慢慢來。”
彼時霍忠賢在二道早已闖出不小名氣，手下聚攏了二三十號弟兄，隨手便分給小賢兩三個貼心小弟。小賢很快敲定計策，安排孫海帶人直奔金海灘消費，專挑場內客流最鼎盛的時段故意惹事，消費完直接賴賬拒不結賬。
孫海心里犯怵，面露難色：“賢哥，貿然去金海灘鬧事，萬一吃虧挨揍可咋辦？”
小賢淡淡安撫：“放寬心，真要是受了委屈挨了打，醫藥費損失全都由我來兜底。”
孫海這才應下此事。緊接著小賢又叫來劉強、海波二人，吩咐道：“你們二人即刻走遍南關大大小小的臺球廳、游戲廳還有錄像廳，挨個捎話傳話，就說我今晚要出門擺平事端，急需一眾弟兄撐場面鎮場子，傍晚六點盡數趕來集結。今日愿意前來相助的兄弟，我孫世賢盡數記在心里，日后諸位但凡有難處找上門，我必定傾力相助。旁人都說我在南關頗有幾分臉面，今日我倒要瞧瞧，我一聲招呼，究竟能聚攏多少弟兄。”
海波平日里最愛流連臺球廳，返鄉兩個多月以來，早已在此結識了不少江湖朋友，其中便有外號方片子的方振東。此人早年當過聯防隊員，卸任之后整日閑散度日，平日里靠著在臺球廳擺球打雜、打些零工混日子，家境不上不下，比普通百姓寬裕幾分，二人交情十分要好。
海波當即拉上方振東，二人分頭奔走四處傳話，等所有地方都通知妥當，已然臨近下午三點。
一眾弟兄陸續趕到小賢家中，圍坐在一起喝茶閑談，靜靜等候傍晚六點集結動身。下午四點剛過，樓下便陸續有人趕來助陣，待到五點時分，樓下已然聚集起五十多號人馬，眾人彼此寒暄熟絡，場面十分熱鬧。
“喲，你咋也來了？”“聽聞賢哥今晚辦事缺人手，特地過來湊個數撐場面。”“可不是嘛，這份熱鬧自然不能落下。”
轉眼到了傍晚六點，小賢家樓下足足聚攏了將近七十號弟兄。要知道彼時孫世賢才在南關嶄露頭角，初露頭角便能召集七十余人助陣，其中大半還都是慕名而來的陌生弟兄，這般聲勢已然十分難得。
小賢見狀當即開口：“海波，招呼各位弟兄下樓集結。”
走到樓下，小賢對著一眾弟兄拱手抱拳，語氣滿是熱忱：“多謝諸位弟兄愿意前來鼎力相助，往后大家但凡有難處，只要尋到我孫世賢，我必定隨叫隨到，絕不推辭。”
底下眾人紛紛應聲附和，直言感念往日恩情：“賢哥往日開大哥大飯莊時，我們囊中窘迫沒錢吃飯，你從不計較分毫飯錢，如今賢哥遇事需要弟兄們撐場面，我們自然要義不容辭，全力捧場。”
這一眾趕來助陣的人里，不乏日后追隨小賢闖蕩江湖的核心心腹，方振東、馮寶義、萬寶生等人盡數在此，還有不少無名弟兄，往后也一路追隨他左右，成為身邊得力幫手。
另一邊，孫海帶著兩名小弟準時在六點踏入金海灘夜總會。三人進店毫不客氣，專挑店內最貴的酒水吃食點單，半點不貪圖免費福利。彼時夜場內雖沒有高檔海鮮，可燒雞、烤魚片、精致果盤一應俱全，三人又點了陪酒姑娘相伴，整日吃喝玩樂好不快活，心里篤定由小賢兜底買單，全然沒有后顧之憂。
一直玩樂到夜里八點，三人喝得暈頭轉向，盡興之余也不敢忘了正事，強撐著醉意來到前臺吧臺準備找茬。
孫海故作蠻橫開口：“結賬。”
前臺服務員禮貌報出消費金額：“先生您好，您三位本次一共消費一萬五千元。”
一聽這話，孫海當場翻臉，厲聲呵斥：“什么？簡簡單單吃喝就要一萬五？把你們店里管事的經理給我喊過來！”
金海灘前廳經理老周，也是混跡社會多年的老江湖，能坐鎮這般頂級夜場掌管前廳事務，手里自然積攢了不少人脈勢力，絕非等閑之輩。老周快步上前，沉著出聲詢問：“這位朋友，不知是哪里招待不周，讓你心生不滿？”
孫海借著酒勁當眾發難：“你們這分明就是黑心黑店！外頭小賣鋪兩塊錢一瓶的啤酒，到你們店里直接賣到二十，這不擺明了漫天宰客欺負人嗎？”
老周閱歷頗深，一眼就瞧出孫海這群人壓根不是正經消費，擺明了就是專程來挑事找茬的。
他神色淡然開口：“兄弟，咱都是道上混的明白人，金海灘是長春城里數一數二的高檔場子，場內酒水吃食定價本就比外頭高，這都是行內常理。服務員，算算他們一共消費多少。”
服務員連忙應聲回話：“周經理，他們一共消費一萬五千元。”
老周也算顧及江湖情面，大方做主：“既然都是圈里弟兄，我做個主給你們打折，實打實付一萬塊就行。”
這話已然是給足了面子，一萬五的賬直接壓到一萬，讓利實在不小。可孫海一行人本就是帶著目的來鬧事的，哪肯順勢臺階下，當場撇著嘴說道：“一萬？我們身上統共就揣了一千多，最多掏一千塊，多一分都沒有。”
老周這下徹底壓不住火氣，沒好氣地冷哼：“我好心給你情面，你反倒在這胡攪蠻纏？” 話音落下，抬手輕輕一招呼，場內三名身形壯實的內保立馬快步圍了上來。
孫海見狀知道沖突躲不開，二話不說攥緊拳頭，抬手狠狠一拳直直砸在老周眼窩處，當場把老周的眼眶打得青紫紅腫。緊接著他帶著兩名小弟，直接跟金海灘的內保扭打在了一起。
就在場面亂作一團之際，夜總會門口驟然傳來一聲厲聲呵斥：“孫海！住手！你在這瞎胡鬧什么！”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孫世賢領著五六十號弟兄浩浩蕩蕩趕到吧臺跟前。小賢上前二話不說，抬手就狠狠扇了孫海兩個響亮的大嘴巴子，隨即轉頭對著老周和一眾內保冷聲放話：“往后這金海灘夜總會，由我南關小賢全權罩著，誰再敢來此地尋釁滋事，直接打斷腿腳，趕緊滾！”
說罷又抬腳踹了孫海一下。孫海心里暗自叫苦，暗自嘀咕：我實打實幫你辦事，你倒好真下狠手打我，打得嘴角都冒血了。轉念一想又放寬心，好在賢哥早就許諾過，挨了打損失全由他兜底賠償。
孫海立刻順著臺階往下走，裝作惶恐模樣連連賠罪：“實在對不住賢哥，我壓根不知道這場子是您罩著的，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說完趕忙帶著手下人匆匆溜之大吉。
這邊鬧劇剛平息，老周第一時間撥通了老板林友金的電話。能執掌這么大一座夜場，個個都是心思通透的人，一眼便看穿這場鬧事從頭到尾都是精心謀劃的圈套，不過是找了個由頭演一出戲罷了。
沒過多久，林友金坐著一輛虎頭奔匆匆趕來。在九十年代的長春，虎頭奔可是稀罕物件，當時還沒有正規 4S 門店，想要入手只能托人找貿易公司私下訂購，再通過各類渠道運回本地。那個年頭能開上一臺虎頭奔，走在街上那排面直接拉滿，是實打實身份地位的象征。
林友金下車走進場內，目光落在孫世賢身上，緩緩開口：“你就是近來南關風頭正盛的小賢？你的名頭我早有耳聞，隨我上樓到辦公室一談。”
小賢神色坦然，當即跟著林友金走進辦公室落座。
林友金率先放聲大笑：“哈哈，方才多虧你出手，才平息了這場麻煩。”
小賢聽得出對方話語里暗藏深意，也不繞彎子，直言道：“林哥舉手之勞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如今江湖上不少人都傳言金海灘由我照看，我平日里也清閑無事，不知林哥可否將這場子的看場差事交由我來打理？一年只需給付我十五萬酬勞便足矣。”
其實林友金心里早就有意找人坐鎮看場。雖說他在官面上人脈深厚，后臺過硬，可這份人脈并非人人皆知。平日里那些根基淺薄、不知深淺的街頭小混混，時常醉酒后在場內惹是生非，著實讓人頭疼。做娛樂行當，誰不盼著自家場子安穩太平、生意紅火？
他心里早已看透小賢這場自導自演的鬧劇，大半夜無緣無故集結五六十號弟兄出門，任誰都能猜出其中貓膩。但小賢畢竟是南關新晉崛起的江湖頭目，若是真有實打實的本事，把場子交給他看管倒也合適。
思索片刻，林友金緩緩說道：“我正巧空缺一位靠譜看場之人，一年十五萬的酬勞也合情理。只是我這金海灘穩居南關頭把交椅，放眼整個長春都能排得上名號，萬萬不能輕易托付于人，我得親眼見見你的真實本事。桂林路有位洪綱，乃是我的結拜二哥，你若是有本事將他擺平折服，這場子往后就全權交由你看管。”
小賢當即應下：“林老板爽快，那咱們敲定明日清晨八點，在金海灘門口碰面決斷如何？”
林友金聞言欣然應允。要知道娛樂夜場向來都是午后晚間營業，大清早八點壓根無人開門營業，其中試探意味不言而喻。
此刻的孫世賢還全然不知洪綱的底細，辭別林友金后，立馬動身趕往二道地界去找霍忠賢。一見到三哥便興沖沖說道：“三哥，成了！林老板有意把金海灘交給我看管，一年十五萬酬勞穩穩到手。”
霍忠賢聞言滿心歡喜：“好小子，總算熬出頭闖出模樣了！這事就這么輕易敲定了？”
“哪能這么順利，林老板給我提了個硬性條件，他結拜二哥是桂林路的洪綱，只要我能擺平此人，場子就歸我管。三哥我特意趕來問問你，這桂林路的洪綱究竟是何方人物？”
霍忠賢聽完頓時眉頭緊鎖，面露凝重之色：“哎呀小賢，你這下可是攤上硬茬子了！洪綱那是桂林路盤踞多年的老牌狠角色，輩分實力跟孫華山、方山東子這類老牌江湖大佬不相上下。此人自幼習武練拳，身手極為利落，單挑交手幾乎沒有對手，打起架來兇狠彪悍，我平日里也極少與他打交道，卻深知此人絕非善類。”
小賢沉下心冷靜思索一番，堅定開口：“三哥事已至此，我斷然沒有退縮的道理。洪綱縱然身手再厲害，終究也是血肉之軀，長著一個腦袋兩只臂膀，絕非什么三頭六臂的神人。再者明日之約已經當眾定下，我若是臨陣怯場不去，顏面盡失，往后在南關地界再也抬不起頭立足。”
見他心意已決，霍忠賢不再勸阻：“既然你下定決心，明日一早我連同幾位四哥一同前去，親自到場為你坐鎮撐場面。”
另一邊，小賢這邊緊鑼密鼓籌備應戰，林友金也早已私下找到二哥洪綱，細細叮囑一番：“二哥，近來南關冒出個新晉后生名叫小賢，明日你與他切磋較量一番，試試他的真實深淺，看看此人究竟有沒有能耐坐鎮看管金海灘。”
不少人心中都會疑惑，洪綱本事這般出眾，為何不讓他親自帶人駐守場子？實則另有緣由。桂林路隸屬朝陽區管轄，和南關地界互不干涉，再者洪綱年歲漸長，身為結拜兄長，林友金也萬萬不好意思讓兄長屈身給自己看場子。
況且洪綱向來獨來獨往，一身本領全靠自身敢打敢拼打出來的威名，手下并沒有聚攏太多忠心弟兄，單打獨斗無人能敵，卻沒有足夠人手接手看管偌大的夜總會場子。
這年頭混江湖看場子，哪是隨便帶十來個閑散小子在街上瞎晃悠就能坐穩的？能坐鎮場子的大哥，實權遠比前廳經理老周要大得多。手里有個鎮得住場面的硬茬大哥坐鎮，道上眾人都賣幾分面子，客人也沖著這份安穩樂意來消費。論場子里頭的排位，老板之下便是看場大哥，往后才輪得到前廳管事經理，層級分得明明白白，這般要緊位置，自然萬萬不能隨便找人頂替。
轉眼就到了次日清早七點多，洪綱帶著六七個跟著自己多年的老弟兄，從老桂林路一路趕到金海灘門口。另一邊孫世賢領著海波、方片子一眾，湊了差不多二十來號人，雖說也都是敢出頭的性子，可全都是二十出頭的毛頭小伙。在洪綱這群四十來歲闖蕩江湖半輩子的老牌混子眼里，這群年輕人跟半大孩子沒兩樣，壓根沒放在心上。
小賢快步上前，抱拳拱手禮數周全：“洪綱大哥久仰，小弟是南關孫世賢。”
洪綱滿臉淡然，隨手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傲氣：“客套話就免了，我沒聽過你的名號。我聽我兄弟林友金說了，你想接手金海灘的看場差事，今日我便來掂量掂量你到底有幾分本事。”
二人正說著，霍忠賢快步從人群后方走了過來，同樣抱拳行禮：“洪綱大哥，許久不見。”
洪綱一眼認出來人，頓時面露笑意：“原來是二道的忠賢，稀客稀客。”
“這是我結拜五弟，年紀輕性子沖，一會兒二人交手，還望大哥手下多多留情，莫要下重手。”
“放心，我自有分寸，點到為止罷了。” 說罷洪綱轉頭看向小賢，沉聲開口，“來吧，小賢，你想怎么比試？”
小賢思慮片刻沉穩說道：“洪綱大哥，若是聚眾群架動靜太大，極易驚動官府衙門，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再者您是林老板的結拜二哥，鬧得太僵也傷了彼此情面，不如你我二人單獨單挑分高下。”
洪綱聞言當場放聲大笑：“忠賢啊，往日酒局碰面也算相識一場，你就沒跟你這弟弟說過我洪綱的名頭？小子，我年輕時單挑從無敗績，如今就算年歲大了，就憑你也敢跟我單打獨斗，未免太過輕狂。”
小賢依舊沉穩：“前輩資歷深厚，理應前輩先出手。”
“不知天高地厚！” 洪綱話音未落，抬手一記響亮耳光狠狠扇出，直接將小賢扇得踉蹌著往后退出去三米開外。小賢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緩了好半天才勉強站穩，咬牙上前伸手就要去揪洪綱衣領。論膽識和狠勁，小賢在同輩之中絕對拔尖，可他從未受過正經拳腳訓練，全靠平日里打架摸索野路子。洪綱自幼習武練拳，縱然年過四十體力大不如前，底子依舊擺在那里，遠非野路子能比。
就在小賢指尖快要碰到衣襟的瞬間，洪綱順勢側身一扯，反手擰住他的胳膊，緊接著一記結結實實的肘擊，狠狠撞在小賢肋巴骨上。這一下力道十足，當場就把小賢狠狠掀翻在地。洪綱順勢上前，一手死死扣住他脖頸，另一只手攥緊拳頭高高揚起，眼看就要重重砸下。小賢被掐得頭昏腦漲，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人都懵在了原地。
一旁的方片子看得心急如焚，當即就要沖上去幫忙，海波連忙伸手死死將他攔住：“這是二人定下的單挑比試，咱們萬萬不能壞了江湖規矩！”此刻貿然上前幫忙，就算打贏了也落人口舌，不僅幫不了小賢揚名，反倒會平白丟了臉面，反倒害了賢哥。
方片子急得直跺腳：“再這么下去賢哥要吃虧，實在不行咱們直接認輸作罷！”
二十米開外，林友金穩穩坐在虎頭奔車內，將門外這場比試看得一清二楚，自始至終沒有下車露面。此刻小賢已然徹底落了下風，被洪綱死死壓制動彈不得，心底瞬間涌上一股不甘：今日若是就此落敗服輸，往后自己在南關地界徹底抬不起頭，再也沒有立足之地！
情急之下，他猛然想起早年蹲大牢那會兒，結拜四哥張法英傳授過的陰狠搏命招式，最管用的便是戳眼制敵。念頭一閃而過，小賢不顧規矩，抬手徑直朝著洪綱雙眼狠狠戳去。洪綱猝不及防急忙偏頭躲閃，可依舊被手指戳中一只眼睛，瞬間疼得雙眼通紅酸脹難忍。
洪綱當場怒聲怒罵：“好個膽大的小輩，竟敢出手摳我眼睛！”
怒火攻心之下，洪綱手上力道陡然加重，掐得小賢直翻白眼，眼看就要動真格下死手。
海波見場面徹底失控，再也顧不上諸多規矩，連忙上前大聲呼喊：“剛哥手下留情！我們認輸了！這場場子我們不看了，求求您高抬貴手！”
說著便伸手上前拉扯，可洪綱盛怒之下依舊不肯松手，執意要教訓小賢。海波萬般無奈，直接從后腰摸出一把匕首，咬牙狠狠一刀扎在了洪綱大腿之上。
大腿驟然傳來劇痛，洪綱吃痛下意識松開了手，小賢拼盡全力一把推開對方，狼狽不堪地從地上爬起身。此時的小賢已然徹底被怒火沖昏頭腦，隨手從身旁小弟手里奪過一把雙管獵槍，當場就要動殺心了結對方，屬實是被逼得紅了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友金急忙快步沖上前厲聲大喝：“都給我住手！場子我交給你了，萬萬不可傷我二哥分毫！”
聽見老板發話，小賢這才猛然回過神來，自己一心惦記著拿下金海灘看場的差事，還指望靠著這份差事安穩掙錢，萬萬不能徹底得罪林友金。他強壓下滿腔怒火，漸漸冷靜下來。
林友金面色凝重開口：“場子歸你看管，趕緊把兇器盡數收好，先安排人送我二哥去醫院治傷，你自己也一同前去檢查傷勢。”
一行人火速趕往醫院，林友金出手大方，直接為兩人墊付了全部住院押金。一番檢查下來，小賢被洪綱一記肘擊震裂了肋骨，所幸對方終究留了情面，沒有徹底打斷；海波那一刀雖扎在了洪綱腿上，卻也不算傷及要害，一番清創縫合處理過后并無大礙。
諸事安頓妥當，林友金獨自來到小賢的病房之內，神色滿是不悅：“小賢，我特意讓二哥出面試探你的實力心性，本意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扛事鎮得住場子。可你今日行事實在太過出格，先是動手耍陰招，你手下兄弟又持刀傷我二哥，最后你更是持槍動了殺心，實在不妥。”
小賢心中滿是愧疚，連忙誠懇認錯：“林哥，今日之事確實是我一時沖動失了分寸，犯下大錯。等我身子稍作休養，立刻親自登門去向二哥登門賠罪致歉，絕不多耽誤，現在動身前去也無妨！”
林友金陪著小賢一同走進洪綱的病房，此時洪綱腿上被海波扎出的傷口早已包扎妥當，正半靠在病床上休養。小賢上前深深鞠了一躬，身子一動牽扯到內傷肋骨，疼得他當即齜牙咧嘴，臉色都變了幾分。
“洪綱大哥，實在對不住。我兄弟海波也是情急之下怕我吃虧，一時沖動失了分寸，這事全是我們不對，還望大哥多多包涵。”
洪綱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余氣：“你這手下下手是真夠狠的，那天若不是友金及時攔著，我瞧著你是真打算動家伙把我就地了結了。”
小賢連忙連連賠罪：“大哥見諒，當時我徹底急紅了眼，腦子一熱亂了章法，屬實是我的過錯。”
一旁的林友金見狀連忙從中調和，笑著開口：“二哥，依你看，讓小賢留下來幫我看管金海灘這場子，你覺得可行？”
洪綱聞言爽朗一笑，過往的嫌隙盡數拋在腦后：“這有啥不行的，往后都是自家人，不必見外。日后但凡有能用得著我洪綱的地方，只管開口說話就行。”
不得不說洪綱這份心胸格局著實讓人佩服，即便身受一刀之傷，依舊能大度釋懷，坦然接納對方。經此一事，小賢打心底里由衷敬重洪綱，往后時常登門約著喝酒閑談，還特意跟著洪綱修習拳腳本事，二人交情愈發深厚。
也正是從這一刻起，孫世賢穩穩拿下了南關地界名頭最響的金海灘夜總會，正式坐穩了場子看場大哥的位置。
可偌大的高檔夜場，哪里是輕輕松松就能鎮得住的。雖說林友金已然把場子交到小賢手中，但心底依舊對他的實力和行事手段心存幾分顧慮。當初應允他接手差事，算不上是真心賞識器重，多少帶著幾分被小賢步步謀劃順勢促成的意味。思來想去，林友金打定主意，還得再好好試煉一番，摸摸小賢的真實底牌，看看這年輕人究竟能扛多大事。
沒過幾日，林友金特意將小賢叫到身前：“小賢，平日里看場清閑無事，平日里我這邊有別的瑣事，你也順手幫襯著打理打理。”
小賢當即應下：“林哥盡管吩咐，我平日里閑得無事，正想著找點事做。”
“南關有家規模不小的大飯店，老板早前常在我金海灘吃喝玩樂，前后一共欠了我兩萬塊錢，還立下了欠條。之前我讓前廳老周前去討要數次，次次都被對方以沒錢為由搪塞回來。老周性子綿軟，鎮不住場面，這事還得你出面，幫我把這筆欠款要回來。”
“這點小事交給我穩妥得很，林哥把欠條給我，下午我就過去辦妥。”
午后時分，小賢帶著海波開著捷達轎車，徑直趕往那家飯店。這家酒樓規模不小，平日里還能承辦婚宴酒席，生意十分紅火。二人推門進店，小賢面色冷峻開口詢問：“你們老板在不在？我找他有事商談。”
服務員見二人氣場不善，不敢怠慢，連忙回話：“老板在二樓辦公室。”
二人徑直上樓推開辦公室房門，屋內空間不大，裝修卻頗為精致講究。
小賢開門見山：“老板您好，我是金海灘夜總會看場的孫世賢，道上朋友都喚我小賢。今日前來，是拿著欠條找您結清欠下的兩萬元欠款。”
飯店老板面露難色，連連推脫：“兄弟并非我有意拖欠，實在是時機不巧，方才剛給店里伙計結清工錢，眼下手頭實在湊不出現錢。”
一旁的海波冷聲接話：“沒錢好辦，我來的時候瞧見樓下早已備齊婚宴酒菜，等婚宴辦完收上來禮金流水，直接拿錢抵債便是。”
老板一聽當場急了，急忙擺手拒絕：“萬萬不可，這筆錢款我早有別的用處，萬萬動不得。”
擺明了這人就是存心耍賴，刻意不想還錢。
小賢臉色一沉，語氣帶著十足氣場：“老板你在南關地界做生意，理應打聽打聽我孫世賢的名號。今日這筆欠款若是拿不到手，這事斷然不能就此作罷。”
老板見狀假意服軟：“二位稍等片刻，我這就去財務室取錢。”
說著便轉身走進辦公室里間套屋，那里是去取錢，實則是悄悄打開保險柜，從里面摸出一把東風三小口徑手槍。
九十年代混跡江湖的各路閑散人員，最常配備的就是東風三小口徑短槍，或是短款口徑火器，再就是轉盤三連發。在那個年頭，誰若是能手握一把五連發獵槍，那絕對是頂尖硬貨，身份地位都跟著水漲船高。就連霍忠賢這種闖蕩江湖多年、日進斗金的老牌人物，手里也僅有一把大黑星手槍，平日里都不敢輕易亮出來，畢竟這種槍械殺傷力極強，一旦出手極易釀成重傷大禍。反觀東風三小口徑就溫和許多，只要不是死死頂在要害開火，大多只能起到震懾作用，很難傷及性命。
飯店老板握著槍快步走出，當場用槍口直指小賢，氣焰十分囂張：“原來你就是南關小賢？你可知曉我背后是什么來頭？敢上門逼迫我還錢，真把我惹急了，直接一槍崩了你！”
誰都清楚，海波早年曾在廣州當過兵，身手利落，出手速度遠超常人。見對方驟然亮槍發難，海波毫不遲疑，瞬間從后腰掏出自己的配槍，抬手 “啪” 的一聲槍響，子彈精準打在老板鞋尖位置，只做威懾，不傷人身。
突如其來的槍響嚇得飯店老板魂飛魄散，慌忙往后躲閃，連連改口認慫：“別動手別動手！都是玩笑話，千萬別當真！”
小賢面色冷冽：“既然是玩笑，那這筆兩萬欠款就該老老實實結清，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老板嚇得不敢再有半點囂張氣焰，連忙從保險柜取出兩萬現金遞了過去。小賢將欠條丟還給對方，帶著海波轉身離去，一路徑直回到金海灘夜總會。
“林哥，欠款已經全數討要回來了。”
親眼見識過小賢辦事果決、氣場十足，林友金心中的顧慮徹底打消。縱然知曉當初小賢是蓄意謀劃想要拿下看場差事，但不得不承認這年輕人的確有勇有謀、手段利落，至此徹底放下心來，將整座金海灘夜總會安心交到他手中打理。
可這邊錢款順利追回，那邊飯店老板卻是憋了一肚子火氣。此人能隨手拿出火器，足以證明他背后在江湖上頗有門路，絕非無根無憑的小人物。受了此番憋屈之后，他轉頭就去找了自己拜認的靠山大哥 —— 鐵北一帶名頭響亮的大偉。
“偉哥，你可聽過南關一個叫小賢的人？”
大偉淡淡回道：“略有耳聞，平日里并無太多交集，怎么突然提起此人？”
“前些日子這人帶著人手上門欺壓我，硬生生從我手里要走兩萬塊錢，實在欺人太甚！”
大偉一聽頓時來了火氣：“他竟敢當眾欺負我的人？你當初為何不提我的名號？這事你不用發愁，我親自出面，定然幫你把這筆錢全數討要回來！”
前后沒過一周光景，鐵北的大偉憋著一肚子火氣，領著七八號弟兄直奔金海灘而來。剛踏進夜總會大廳，他當眾亮出來一把雙管獵槍，扯著嗓子高聲叫嚷：“哪個是小賢？趕緊滾出來！老子是鐵北大偉！”
此刻小賢正在樓上歇著，聽見樓下鬧哄哄喊自己名號，當即只帶著海波二人，緩步走到二樓通往一樓的樓梯臺階處站定。
小賢神色淡然開口：“什么鐵北大偉，我壓根不熟，找我有事直說，我就是孫世賢。”
“原來就是你！前幾日欺負我自家兄弟，硬生生訛走兩萬塊，你倒是挺橫啊！”
小賢聞言面色一冷：“說話講點良心，那是他欠金海灘的錢款，白紙黑字欠條寫得清清楚楚，我上門正經要賬，哪里有錯？”
“要賬本無可厚非，可你居然當眾動槍嚇唬人！我兄弟本本分分做買賣，被你嚇得不輕，拿筆精神損失費這事就算翻篇，不然我直接帶人把你這金海灘砸個稀巴爛！”
小賢氣場絲毫不弱，冷聲回懟：“甭管你是哪片地界的大偉，也不去南關打聽打聽我小賢的名頭。今日你敢在我場子亂動一下，保管你有來無回，這話我說到做到！”
這番話徹底惹怒了大偉，當場瞪著眼怒罵：“你敢這么跟我說話？信不信我一槍撂倒你！”
話音未落，站在小賢身后的海波早有防備，抬手握著東風三小口徑手槍，“砰” 的一聲，子彈徑直打在了大偉大腿之上。
大偉吃痛咬牙大罵：“你們居然背地里下黑手！”
海波端著槍穩穩對準大偉身后一眾跟班，厲聲呵斥：“這里沒你們的事，識相的全都趕緊滾開！”
大偉手下那幾個原本揣著小刀躍躍欲試的混混，眼見對方說開槍就開槍，膽子瞬間嚇沒了，彼此對視一眼，看著中彈負傷的大偉，哪里還敢上前，轉頭一溜煙全都跑沒了影。
偌大大廳只剩大偉孤身一人，他強忍疼痛放起狠話：“小賢你給我等著，等我養好傷勢，早晚必定收拾你，讓你徹底銷戶！”
這話也僅僅是撐場面的氣話罷了，往后他傷愈痊愈，也始終沒敢再來金海灘尋仇挑事。后來世事變遷，小賢漸漸沒落離世，大偉依舊安穩盤踞在鐵北一帶，日子過得安穩自在。
這段時日里，小賢在南關地界聲勢愈發鼎盛，麾下聚攏的弟兄越來越多。單單靠著一座金海灘夜總會的收益，已然難以養活手下一眾兄弟，長久下去根本不是辦法。思來想去，小賢把心思瞄向了當地各大集市市場。
彼時南關上海路有條干條市場，還有光復路大型五金市場，若是能把這兩處市場盡數掌控在手，往后財源定然源源不斷。
小賢早年起家就在五馬路一帶，居所也臨近這片區域，自小在此混跡，人脈根基深厚；再加上昔日他開過的大哥大飯莊就坐落于上海路，人情臉面都夠用，沒費多大周折，便輕輕松松把上海路干條市場穩穩拿下。
拿下干條市場安穩經營了半個多月，小賢這才著手盤算光復路五金市場。他心里透亮，這塊硬骨頭不好啃，只因市場早有本地老牌頭目坐鎮看管，貿然插手極易爆發沖突，惹出不小亂子，萬萬不能急躁行事。
沒過多久，合適的契機主動送上門來。光復路五金市場里有個擺攤做生意的攤主名叫張博，這人平日里嗜賭成性，偏偏不愛去霍忠賢開設的賭局玩樂，常年泡在桃園路趙三的場子里頭賭錢。常言道十賭九輸，久而久之手里積蓄輸得一干二凈，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恰逢市場到了收取租金與保護費的日子，這片五金市場既有正規管理方打理，也有江湖閑散勢力插手把控。雙方早早達成默契，由混子出面挨家挨戶收攏費用，省去管理方親自奔波的麻煩，兩邊各取好處。
當時坐鎮這片市場牽頭收租的頭目名叫吳強，這天他帶著五六個手下挨攤收錢，徑直走到了張博攤位前。
張博滿臉愁容連連求情：“強哥，近來我手頭實在太緊，手里的錢全都輸在賭局里了，求您再寬限我兩天吧！”
靠著把控整座五金市場，吳強每月輕輕松松就能撈到手四五萬好處，腰包鼓了心氣也愈發高傲，壓根不肯松口通融。
“沒半點商量余地，三百塊一分不能少，下午三點之前必須湊齊送來，沒錢就自己四處去湊，三點過后我再來。”
丟下這句硬話，吳強帶著人轉身揚長而去。
張博滿心無奈，既不外出借錢周轉，也不另想辦法湊錢，就這么干等著。轉眼到了下午三點，吳強準時帶人折返回來。
“錢湊齊了沒有？”
“強哥，我實在拿不出來，還求您再多容幾日啊。”
吳強見狀頓時動了火氣，覺得張博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當即大手一揮：“看來好話聽不進去，弟兄們動手！”
五金市場內擺滿鋼管、鐵釘、各類裝修五金配件，雜亂繁多。一群人二話不說，當場動手把張博攤位上的貨物掀得滿地狼藉，就連玻璃柜臺也狠狠砸裂損毀。
張博急得連忙上前阻攔哭喊：“強哥萬萬不可，不能這般做事啊！”
見攤主還敢阻攔自己，吳強怒火更盛：“好家伙，你還敢跟我頂嘴攔人？都給我動手收拾他！”
一眾手下一擁而上，對著張博一頓拳打腳踢，發泄完怒火后，吳強才帶著人手囂張離去。
挨了打又被砸了攤位，張博又氣又委屈，滿心憋屈無處訴說。平日里自己向來按時足額繳納保護費，從未有過半分拖欠，不過是一時手頭拮據想要緩上幾日，竟落得挨打砸店的下場，心里滿是憤懣。
可他終究只是個本本分分擺攤、平日里愛賭錢的普通生意人，沒有半點江湖勢力撐腰，根本沒本事和吳強硬碰硬對峙。
思來想去走投無路，張博只能直奔桃園路，找到平日里常去賭錢的場子，打算求趙三出面為自己撐腰做主。
一見到趙紅霖，張博滿臉委屈開口：“三哥，我在光復路五金市場被吳強帶人欺負，還挨了一頓打！”
趙三抬眼瞥了他一眼，隨口問道：“又在外頭惹什么事端了？”
張博隨即將事情從頭到尾細細訴說一遍。可在趙三眼里，張博不過是個常來自己場子送錢的賭客，二人并無太深交情，犯不著為了這么一個外人，去和把控市場的吳強結怨爭斗，實在得不償失。
趙三眼珠一轉，當即有了主意，緩緩開口說道：“寶子，我向來只專心開設賭局打理場內事務，這種地界紛爭我實在不便插手幫忙。不過我倒是能給你引薦一位能人。”
張博連忙追問：“三哥，您說的究竟是誰？”
“近來你們南關地界風頭正盛的孫世賢，旁人都喚他小賢，此人如今勢頭正猛，本事也足。”
張博面露為難：“三哥，我平日里壓根沒機會結識這位人物，貿然上門求助實在唐突。”
“你盡管放寬心，這份人情我來搭線安排，保準幫你搭上關系。”
其實趙三心里早就把小賢的心思摸得透透的。自打小賢坐穩金海灘看場的位置，又順勢拿下上海路干條市場，明眼人都能看明白，南關地界里數得上的好場子差不多都落他手里了，下一步鐵定要盯上光復路五金市場，只不過一直缺個名正言順的由頭動手。
趙三當即給張寶捋順了一套說辭，讓他照著原話去尋小賢。隔天張寶專程趕到金海灘，店里服務員領著他徑直進了小賢的辦公室。
張寶滿臉恭敬拱手：“賢哥久仰大名，我是光復路五金市場擺攤的，名叫張寶。”
小賢抬眼打量他一番：“兄弟專程過來，是有啥事？”
“賢哥，我在市場里的攤位平白無故被吳強給砸了，就因為我手頭一時拮據，想晚兩天交保護費，他二話不說就動手打人掀攤子，擺明了就是仗勢欺人、橫行霸道！”
小賢聽著這番話，心底暗自偷笑，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他正愁找不到合適由頭插手五金市場，這下機會直接送上門來。
“這事我心里有數了，你先安心回去，明天我親自帶人過去，必定給你討回公道。”
張寶道謝過后便轉身離去。
次日一早，小賢直接召集起五十多名弟兄，眾人空著手直奔光復路五金市場。剛進市場大門，小賢朗聲開口喊話：“此地看場管事是不是叫吳強？讓他趕緊出來見我，我小賢找他嘮幾句。”
市場里的保安早就聽過小賢的名頭，不敢耽擱，連忙快步前去通報。吳強一聽來人是南關小賢，心里頓時咯噔一下，頓時慌了神。
“啥？是小賢過來了？”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帶著四五名手下快步出門相迎，態度放得十分謙和。
“賢哥大駕光臨，在下就是吳強。”
小賢面色冷峻直言：“昨天你動手打我兄弟張寶，這事你還記不記得？”
吳強連忙賠笑求饒：“賢哥實在對不住，我壓根不知道張寶是您的人，要是早知曉，借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動手！賢哥您說個數，所有醫藥費我全額承擔，往后一年的保護費我分文不收，您看這樣能不能消氣？”
“晚了。我早就打聽清楚了，你在市場里向來橫行霸道，欺壓商戶，口碑爛透了。這片場子你也別再待著了，往后由我小賢接手打理。給你留一周時間，月底之前務必收拾東西走人。若是到時候還賴著不走，我手下這幫弟兄脾氣可不太好。”
吳強當場急紅了眼，連連求情：“賢哥您這是直接斷我生路啊，萬萬不能這樣啊！”
小賢壓根懶得再多說半句，轉身帶著弟兄們徑直離開。
吳強心里清楚，平日里欺負欺負普通商戶尚且夠用，可如今小賢風頭正盛、勢力雄厚，自己壓根沒有半點抗衡的本事，一時間愁得束手無策。
萬般無奈之下，他硬著頭皮撥通了許久未曾聯系過的靠山大哥 —— 鐵北戴季林的電話。
在當年整個長春江湖里，戴季林向來靠著一副 “仁義” 名聲立足。旁人都說水滸里宋江仗義疏財，可深究起來滿是城府算計，算不上真仁義；反倒如同柴進一般，廣結江湖各路落難豪杰，但凡有人走投無路登門求助，能幫的他傾力相助，實在幫不上忙，也會拿出錢財接濟，寬慰幾句體恤難處，實打實籠絡了不少人心，在長春地界名望極盛。
走投無路的吳強，只能寄希望于這位老牌大哥出面周旋。
電話接通，吳強語氣卑微：“大哥，是我吳強。”
戴季林淡淡應聲：“好久沒聯系了，突然打電話過來，是遇上難處了？”
“大哥，我在光復路看管五金市場，如今南關的小賢帶人找上門，非要把我的場子搶走，我實在無力抗衡，只求大哥出面幫忙說句好話調停一番。”
“南關小賢？這兩年新晉崛起的后生，我略有耳聞，只是平日并無交集。不過我知曉他和二道霍忠賢交情匪淺，我與忠賢素來交好，我先幫你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掛斷吳強的電話，戴季林立刻撥通了霍忠賢的號碼。
“忠賢老弟，我是鐵北戴季林。”
霍忠賢連忙熱情回應：“季林大哥，稀客稀客！”
“我手下有個小兄弟叫吳強，一直在光復路看管五金市場，聽聞最近你身邊那位小賢，要強令他讓出地盤。老弟你和小賢相熟，此事你可知曉？”
霍忠賢當即回話：“季林大哥，小賢是我結拜五弟，這事我清楚，我這就問問他的想法，稍后給您回電。”
“那就有勞老弟費心了，你記一下我的聯系方式。”
霍忠賢記下號碼，第一時間撥通了小賢的電話。
“小賢，是我。”
“三哥，有啥吩咐？”
“方才鐵北戴季林大哥打來電話，說他手下吳強在光復路守著五金市場，聽聞你要把對方地盤收過來，可有這事？”
“三哥，確有此事。我手下兄弟只是想緩兩天交保護費，吳強就當眾打人砸攤，行事太過跋扈欺人。戴季林大哥的面子我自然聽過，但這份情面我實在沒法退讓。三哥您也清楚，我手下幾十號弟兄都要張口吃飯，總得謀條出路。”
霍忠賢聽完忍不住輕嘆一聲，心里全然明白五弟的難處，隨即開口：“行，三哥懂你的心思。如今你聲勢漸起，我也不能為了外人委屈自家兄弟。”
說罷，霍忠賢再度回撥電話聯系戴季林。
“季林大哥，我已經和我五弟聊過了，整件事屬實是吳強行事蠻橫在先。我手下弟兄人數眾多，也著實需要地盤營生糊口，實在難以退讓。”
戴季林沉吟片刻，緩緩說道：“既然如此，那你把小賢的聯系方式給我，我親自和他當面聊聊。”
霍忠賢把小賢的聯系方式給了戴季林，沒過多久，戴季林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喂，哪位？”“哈哈，賢弟近來可好？我是鐵北戴季林。”“原來是季林大哥，久仰大名，不知大哥打電話過來有什么吩咐？”
“我手下有個熟人吳強，一直在光復路五金市場看場子，他托我出面說和，想讓你高抬貴手，把這塊地盤留給他，賣我個薄面如何？”
小賢語氣沉穩，半點不肯松口：“季林大哥，不是我故意不給您面子，實在是這事情理難容。吳強平日里在市場里欺行霸市，行事極為出格，就因為商戶晚交幾日保護費，便當眾動手打人、砸人攤位。我那兄弟常年按時交錢安分做生意，平白無故受這份委屈，我實在沒法坐視不理。”
戴季林心里暗自盤算，吳強算不上自己實打實的心腹弟兄，頂多只是往日相識，兩人早已斷了來往多年。為了這么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去得罪勢頭正盛、人脈越來越廣的小賢，實在得不償失。
思索片刻，戴季林放緩語氣說道：“也罷，既然事出有因，我也不強行為難你。只是我既然已經出面調停，總得讓我有個臺階下，你看看能不能尋個折中法子？”
“大哥親自開口，這份情面我自然記在心里，人情都是互相往來的。這樣吧，讓吳強繼續留在市場打理，一直做到年底，剩下這半年多時間任由他營生，等到年底我再正式接手，您看這樣可行？”
戴季林細細一算，五金市場足足有一兩百戶商戶，每戶每月都要上交費用，余下半年時間吳強依舊能撈不少好處，當即爽快應下：“那就多謝賢弟成全，老哥哥承你這份人情了。”
“大哥說笑了，往后小弟這邊若是有事，還得多仰仗大哥照拂。”
一番寒暄過后二人掛斷電話，吳強很快便知曉了其中內情，乖乖安分守己待到年底。這半年里，他再也不敢向張寶收取半分保護費，可把張寶高興壞了。
借著這件事，張寶徹底攀上了小賢這層關系，平日里總愛湊著海波、方片子一起喝酒嘮嗑，人緣越處越熟，心里篤定往后再也沒人敢隨意欺負自己。
閑暇之余，張寶依舊時常往趙三的賭局里扎堆玩樂。他心里清楚，當初若不是趙三給自己出謀劃策，自己也搭不上小賢這條線，心里一直記著這份恩情，時常去捧場賭錢，還時不時設宴款待趙三。
一日，張寶跟著一眾熟人湊在一起聚餐吃飯，席間趙三幾杯酒水下肚，漸漸放開了話匣子，當著眾人的面大肆吹噓起來。
“論長春城里開賭局做買賣，現如今也就我和二道霍忠賢做得規模最大。這一行競爭激烈，不少原本常來我場子玩樂的人，慢慢都轉到他那邊去了，再也不肯回頭。”
“說實話，霍忠賢也沒什么好張狂的，若不是如今有小賢在一旁撐腰撐腰，我早就跟他分出高下了。單憑我趙三收拾他，根本不算難事，唯獨忌憚小賢的勢力，不敢輕易動手。”
這番話滿是同行相爭的怨氣，二人賭局體量相當，客源互相爭搶，客源流失自然讓趙三滿心不痛快。
偏偏張寶這人嘴上沒把門，幾杯酒下肚更是口無遮攔。后來一次飯局上，他和小賢手下弟兄胡斌子坐在一起喝酒，借著酒勁把趙三酒后說的這番話全盤說了出去，還添油加醋曲解了原意。
胡斌子一聽當場就急了，霍忠賢可是自家賢賢哥的結拜三哥，哪能容忍旁人這般出言不敬，轉頭第一時間就把原話稟報給了小賢。
小賢聽完頓時怒火中燒，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好大的膽子，趙三這是不想在道上安穩立足了？竟敢動心思招惹我三哥！”
這天小賢心中煩悶多喝了幾杯酒，火氣正盛，當即喊上海波，二人各自隨身帶好家伙，直奔桃園路趙三的賭局而去。
彼時趙三正坐在賭局里搓麻將，他平日里牌技精湛，手氣也順，眼看著手里的牌馬上就能胡牌，心情正好。門外傳來陣陣敲門聲，守門的左洪武起身開門，見來人面孔生疏，開口詢問。
“二位是過來玩牌，還是專程找人？”“我是南關孫世賢，來找趙紅林。”
一聽是南關風頭正盛的小賢登門，左洪武瞬間慌了神，連忙快步進屋通報：“三哥，外面南關的小賢找過來了！”
趙三此刻正盯著手里的牌舍不得起身，隨口敷衍：“稍等片刻，等我這把牌胡了再說。”
話音剛落，小賢直接推門徑直闖了進去，抬腳狠狠一腳踹翻麻將桌，牌散落一地。
“別玩了！”
趙三見狀又急又氣，當即起身質問：“你這是干什么？”
小賢轉頭對著屋里其余打牌的人沉聲吩咐：“諸位先暫且回避，我和趙三哥單獨說幾句話。”
眾人瞧著這劍拔弩張的架勢，哪里還敢多留，連忙起身匆匆離場。
趙三年紀比小賢年長不少，深諳江湖處世之道，懂得審時度勢，立馬收起脾氣滿臉堆笑：“原來是賢哥大駕光臨，失敬失敬。”
對方主動放低姿態稱呼自己一聲哥，小賢滿腔怒火也稍稍壓下去幾分，收斂了幾分戾氣。
“三哥，我今日前來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聽聞坊間傳言，說你有心要對付我結拜三哥霍忠賢。我小賢能有今日這般局面，全靠著三哥一路扶持提攜，誰若是敢動他分毫，我必定拼死相爭。”
“賢哥萬萬不可聽信外人閑言碎語，這絕對是無稽之談，純屬旁人胡亂造謠！”
小賢二話不說，直接從后腰掏出家伙，重重拍在麻將桌上，氣場十足。
“我自然希望只是謠言，也奉勸三哥安分守己，這樣對咱們雙方都安穩省心。我久居南關，卻也早就聽過三哥你的名號，本意是想往后彼此和睦相處，互不招惹。可若是真鬧出矛盾沖突，往后我只能用這東西跟你講道理了。”
趙三嚇得連連擺手，急忙表態：“賢哥放心，我一心只想和霍忠賢三哥交好相處，萬萬沒有半分敵對的心思。”
“既然三哥心里有數，那我便放心了。”
說罷，小賢帶著海波轉身離去。等人徹底走遠，趙三才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心里暗自嘀咕。
這小子性子也太剛烈沖動了，實在招惹不起。往后我可得好好拉攏巴結，萬萬不能再隨口亂說話得罪人了。
自打這事過后，趙三算是徹底把小賢穩穩巴結住了。隔三差五便上門送禮，人參鹿茸、名牌香煙、上等好酒樣樣不落，逢年過節禮數周全，就算不是節慶日子，也總能尋著由頭約小賢喝酒聚餐，每次赴宴從來不會空手登門，人情世故打理得面面俱到。
長春道上人人都清楚趙三為人圓滑世故，處事向來八面玲瓏，可唯獨小賢不這么認為。旁人都說他太過油滑，小賢反倒覺得此人待人熱忱，性子實在，真心把他當成了交心好友。
后來霍忠賢聽聞此事，知曉趙三一改往日態度，處處敬著重用自家五弟，心底滿是暖意，暗自感慨不已。“我這五弟果然沒白結交，為人重情重義。不然以趙三往日的心氣，真要是暗中對我下手，我心里也難免犯難。”
那段時日里，各方勢力相安無事，彼此各司其職安穩發展，算得上一段和氣共贏的安穩光景。
可好日子沒過多久，風波再度接踵而至。
彼時跟著小賢打拼的海波，每月收入穩穩將近上萬，霍忠賢手下常寶民一眾核心弟兄，月收入也同樣十分可觀。人一旦手里有了閑錢，心氣難免日漸浮躁，行事也漸漸飄了起來。
轉眼到了一九九五年上半年，眾人正著手正式接手光復路五金建材市場。林老板特意在金海灘二樓給小賢騰出一間獨立辦公室，平日里小賢大多在此坐鎮歇息；即便他不在場，海波、方片子等人也會輪流留人值守，一旦場內有人尋釁鬧事，也好有人出面主持大局。
九十年代那批混跡江湖的年輕人，向來偏愛扎堆夜總會玩樂。如今金海灘由小賢全權看管，霍忠賢麾下一眾弟兄自然不會再去二道別家場子消遣。“自家大哥的結拜兄弟在此坐鎮看場，捧場自然要捧自家人的場子，不去金海灘還能去哪？”
這天，常寶民手下的孫海帶著七八名弟兄來到金海灘玩樂。孫海這人向來嘴碎，三杯酒下肚就管不住嘴，最愛四處吹噓顯擺，滿嘴大話不分場合。幾輪酒水下肚，他已然喝得酩酊大醉。
當時場內包房并未配備獨立衛生間，眾人都要去公共廁所方便。孫海起身往廁所走，身邊還跟著一位同行好友，二人一邊方便一邊閑聊嘮嗑。
好友滿臉羨慕感慨：“海哥，如今賢哥真是風光無限，偌大的金海灘都歸他掌管，眼下整個南關地界，就屬賢哥勢頭最盛！”
孫海聞言滿臉不屑，借著酒勁大放厥詞：“風光啥呀，他孫世賢能有今天，全是靠著霍忠賢三哥和張法英四哥一路幫扶撐著！拋開兩位兄長撐腰，他壓根啥都算不上。早年在外惹事打架，遇到第一個就慌著找三哥求助，出事擺平也全靠三哥出人出錢出力。”
“說句實在話，當初能順利拿下金海灘，若是沒有我從中出力奔走，單憑他自己根本成不了事！”
一旁好友只當他酒后胡言亂語，聽過便罷沒放在心上。殊不知這番狂妄自大、貶低小賢的話語，一字不差全都被躲在內側隔間的海波聽了個清清楚楚。
原來海波正巧在里面如廁，將外頭兩人的對話聽得明明白白。
聽完這番刺耳言論，海波滿心火氣，當即沉著臉轉身回到包房。此時張連祥正張羅著眾人喝酒聚餐，見他出去時還滿臉笑意，回來之后卻面色陰沉，不由得滿心疑惑。
“海波，方才出去還好好的，這一轉眼怎么滿臉不痛快，出啥事了？”
海波憋著一肚子火氣，把廁所里聽到的那些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方片子聽完當場怒火直沖頭頂。“這小子也太狂妄了，竟敢當眾詆毀賢哥，非得好好教訓他一頓不可！”
海波眉頭緊鎖連連嘆氣：“想動手容易，可他終究是三哥霍忠賢手下常寶民的人，這層關系擺在這，貿然動手實在不妥。”
“管他是誰手下的人，敢出言埋汰賢哥就絕不能輕饒！走，咱們直接去找他理論！”
幾杯酒水下肚，海波也漸漸失了分寸，徹底被怒火沖昏頭腦。當即帶著方片子、劉強、張連祥一行人，徑直闖進了孫海所在的包房。
孫海一見幾人推門而入，連忙起身滿臉堆笑客套招呼：“海波哥、強哥，幾位快坐，留下來一起喝點酒熱鬧熱鬧！”
海波眼神冰冷，開門見山厲聲質問：“孫海，方才在公共廁所，你是不是當眾詆毀賢哥？說他一無是處，還揚言拿下金海灘全靠你出力，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孫海瞬間心頭一緊，暗自詫異這番私下閑聊怎么轉眼就傳了出去，一時間慌亂不已。“海波哥可別聽信旁人胡亂傳話，我絕對沒說過這種話，純屬有人惡意挑撥是非！”
“挑撥是非？你當時站在小便池旁大放厥詞，我就在隔壁隔間聽得一清二楚，還想狡辯！”
謊言被當場戳穿，孫海頓時啞口無言。可包房里還有一眾兄弟朋友在場，江湖之人最看重臉面，若是當眾被人教訓毆打，往后自己在圈子里再也抬不起頭。
他連忙上前伸手摟住海波的胳膊，低聲軟語求情：“波哥，諸位先暫且回房稍等片刻，稍后我親自過去敬酒賠罪，有什么不滿咱們私下解決，當眾鬧起來實在難堪。”
“你顧及自己的臉面，今日我偏就不給你留情面！有什么話就在這里當面說清楚！”
“海波哥，咱們平日里交情不淺，都是自家弟兄，何必把場面鬧得這么僵？”
“交情？敢肆意詆毀賢哥，從今往后便沒什么交情可言！”
話音未落，海波隨手抄起桌上玻璃酒瓶，狠狠朝著孫海的頭頂砸了下去。孫海身邊一位同行友人見狀看不下去，當即上前出言阻攔，伸手直指海波出聲質問。
怒火上頭的海波絲毫沒有收手之意，反手又抓起一只酒瓶，當場將這人一并放倒在地。包房里其余幾人嚇得噤若寒蟬，一個個低頭不敢多言，生怕惹禍上身。
緊接著海波手持酒瓶，再次對準孫海厲聲逼問：“現在老實交代，那些詆毀賢哥的話，到底是不是你說的？”
孫海頭頂挨了重重一擊，酒意混著火氣徹底涌了上來，也硬氣起來不肯服軟。“我壓根沒說過這些話，你們又能把我怎么樣？我大哥常寶民是霍忠賢三哥的心腹弟兄，你們今日敢動我分毫，仔細掂量掂量后果！”
海波見孫海到了這地步還敢搬出旁人來壓自己，心里的火氣頓時躥得更高，抬手狠狠將酒瓶子摔在地上，緊接著直接從后腰摸出東風三，槍口直直對準孫海。
“實話實說認了也就罷了，再敢嘴硬，老子今天直接崩了你！”
孫海見狀又慌又惱，當場伸手就去扒拉抵在身前的槍口，嘴里還不停嚷嚷：“你沒完沒了了是吧？動手也動了，氣也出了，別總拿這東西對著我！”
兩人拉扯之間，也說不清到底是海波酒后失手沒穩住手，還是槍械意外走火，只聽 “砰” 的一聲脆響，槍聲瞬間響徹整個包房。
都清楚這東風三小口徑威力有限，不頂死要害根本奪不了性命，可眼下距離極近，子彈實打實打中了關鍵位置，后果已然不堪設想。
槍響過后，海波還紅著眼四處嚷嚷，揚言要把方才一同閑話的那人也揪出來算賬，可轉頭一看，早就嚇得魂飛魄散的同伴早已趁機溜得無影無蹤。
一旁的方片子和劉強瞬間反應過來大事不妙，心知這下徹底闖下彌天大禍，連忙一左一右架住海波往外拽。
“快走快走，別在這逗留，惹出大事了！”
幾人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夜一路趕回南關小賢的住處，使勁砸著房門。
小賢深夜被敲門聲驚醒，開門見幾人神色慌張，滿臉疑惑開口問道：“大半夜慌慌張張跑過來，到底出了什么事？”
此時海波酒意醒了大半，垂著腦袋滿心懊悔，聲音都帶著顫抖：“賢哥，我…… 我闖下滔天大禍了。”
“到底怎么回事，直說！”
“我一時沖動，拿槍誤傷了三哥霍忠賢那邊的孫海。”
聽聞這話，小賢氣得渾身發緊，當場恨不得抬手教訓海波，可念及都是一路跟著自己打拼的自家兄弟，終究還是狠不下心。
“你真是糊涂透頂！霍三哥跟我是什么過命交情，你做出這種事，讓我往后還有什么臉面去見三哥！”
“賢哥我知道錯了，當時實在喝多了腦子不清醒，一時失了分寸……”
“現在說這些都晚了！你老老實實在家里待著半步都別出門，我立刻動身去二道找三哥當面商議，看看這事該如何平息，賠錢也好，其他法子也罷，你安心在家等著，千萬別再惹出事端！”
天色尚且蒙蒙未亮，小賢便急匆匆驅車趕往二道霍忠賢的賭局據點。此刻霍忠賢早已收到消息，正和常寶民、張法英一眾弟兄圍坐在一起，眉頭緊鎖商議對策。
說來孫海并非霍忠賢一手帶出來的嫡系心腹，只是常寶民從鐵北那邊帶來的外圍小弟，平日里跟著常寶民做事。起初眾人都只當是小口徑槍械擦傷皮肉，算不上什么重傷，誰也沒料到會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眾人急忙把受傷的孫海送往醫院救治，誰也沒想到運氣如此之差，子彈不偏不倚打中眼部，徑直穿入顱內。雖說東風三殺傷力有限，可命中這種致命要害，終究沒能救回來，送到醫院沒多久，人就徹底沒了氣息。
眾人夜里全都喝得暈頭轉向，事發之時只知道場面混亂動手傷人，等劉強一行人慌忙帶著海波逃離后，剩下的親友這才急忙送醫，等到噩耗傳來，所有人都慌了神，一時間全都束手無策。
老四張法英長嘆一聲，滿臉為難開口：“這事我實在不好多言，不管怎么說，小賢都是咱們結拜的五弟，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旁的常寶民痛失自家兄弟，雙目通紅，情緒激動到了極點，語氣滿是悲憤：“三哥，自古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憑什么海波無故傷人致死就能安然無事？我別的要求沒有，就要海波一命抵一命，多說無益！”
霍忠賢連忙出聲安撫，穩住暴怒的常寶民：“寶民你先沉住氣，別沖動行事。咱們現在就去找小賢，當面和他把話說開，一同商議一個妥善的解決辦法。”
幾人剛準備動身出門，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老四起身開門，迎面撞見神色焦急的小賢。
小賢一進門便急忙開口致歉：“三哥，這件事純屬意外，我萬萬沒想到會鬧到這般地步。我本想著先承擔所有醫療費用，等孫海傷勢好轉，再額外拿出一筆補償金安撫，盡量把事情平息下來。”
此刻的小賢尚且被蒙在鼓里，壓根不知道孫海已經離世。兩邊人手消息不通，他只顧著安頓海波，滿心以為只是尋常受傷，全然不知噩耗已然發生。
常寶民聞言，語氣冰冷刺骨，字字句句都帶著悲憤：“賢哥，如今說這些補償的話早就沒用了，孫海已經沒了。江湖規矩擺在眼前，殺人就得償命，你把海波帶過來，一命抵一命，讓他給我兄弟賠命，這件事才算徹底了結。”
“寶民三哥，這真的只是一場意外！海波當時醉酒神志不清，純屬槍械意外走火，絕非存心蓄意傷人，還求你們高抬貴手饒他一命！錢財方面你們盡管開口，就算讓我砸鍋賣鐵傾盡所有，我也一定湊齊，求求你們手下留情！”
這時霍忠賢終于開口，言語之中滿是心寒與失望：“小賢，別的話我不多說，孫海身邊的人都把事情原委說了，不過是隨口說了幾句我這些年傾力幫扶你的實話，就招來這般橫禍，行事未免太過強勢霸道。你摸著良心好好想想，自從你重回長春立足，我這個三哥何曾有過半分虧欠？早年你和楊彪、鐵北大牙子爭斗結怨，是我四處求人花錢奔走，拼死幫你擺平所有事端；后來你在外闖蕩歸來，缺人手我給你調派人馬，缺家伙事我全力接濟扶持，這么多年一路扶持你走到如今，我究竟哪里對不起你？”
一番話說得小賢心里五味雜陳，滿心愧疚無從辯駁，三哥所言句句屬實，若是沒有霍忠賢一路傾盡全力扶持相助，根本就沒有如今站穩腳跟的孫世賢。
話說出口，霍忠賢也自知語氣過重，沉默著點上一支煙平復心緒，許久才再次開口：“小賢你先回去，把海波親自帶過來。此事是他親手惹下的禍端，必須當事人當面對峙商議，你獨自前來，終究不是誠心解決事情的態度。”
事到如今小賢再無半句反駁的余地，只能滿心沉重地點頭應允，轉身驅車趕回南關家中。
此刻屋里的海波、劉強一行人坐立難安，個個面色慘白，滿心惶恐不安。聽見敲門聲響起，劉強連忙快步上前開門。
“賢哥，您回來了，事情談得怎么樣了？”
小賢踏進家門，強撐著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心底早已愁得翻江倒海。他心里透亮，真要是把海波親自送到霍忠賢面前，此番定然兇多吉少。
“海波你放寬心，我剛去找過三哥，他挺顧念往日情分，四哥和保民也在一旁幫著說好話，這事有轉機，賠錢就能把事平下去。”
話音頓了頓，他又語氣凝重地叮囑：“但你當眾動槍鬧出人命，在場目擊者眾多，動靜鬧得太大，官府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早晚要追查抓人。你先動身出去避避風頭，等往后風聲徹底平息下來，我再聯系你回來。”
說完他轉頭對著自家媳婦吩咐：“家里現錢都取出來給海波帶上，出門在外多備點錢傍身，遇事也好周轉應急。”
彼時小賢在南關聲勢響亮，平日里進項不少，可手下一眾弟兄要養活，賺到的錢財大多都分給眾人，自己手里并沒攢下太多私產。即便如此，家中依舊湊出整整四萬塊現金，在一九九五年，這筆錢已然算得上一筆巨款。
小賢把沉甸甸的四萬塊塞到海波手里，隨后親自開車送他去往車站，直接買好了前往沈陽的車票。
臨上車前，海波依舊滿心不安反復追問：“賢哥，這事真能安穩擺平嗎？”
“別多問了，趕緊上車趕路，一刻都別耽擱！” 小賢強壓心緒催促著送走了人。
送走海波之后，小賢沒有半分回家歇息的心思，調轉車頭再度直奔二道霍忠賢的場子。敲門過后，肥腸上前開門將他迎了進去。
其實自打小賢方才走后，霍忠賢靜下心來細細思量，早已褪去了滿腔火氣。先前一時氣憤嚷嚷著要讓小賢把海波帶來對峙，冷靜過后也明白，真要是嚴懲海波，孫海也無法死而復生，反倒會徹底傷了結義兄弟之間的情分，多年并肩打拼的情誼也會就此產生裂痕。
霍忠賢本就是嘴硬心軟的性子，氣頭上話說得決絕，冷靜下來早已打定主意，等海波過來稍加懲戒，這件事便就此翻篇。
小賢剛一進屋，霍忠賢下意識探頭往外張望，沒瞧見海波的身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面上頓時掛不住顏面。
“海波人呢？”
“三哥您不必再等了，我獨自過來的，已經把他送上火車，先送走避禍去了。”
小賢話音剛落，霍忠賢狠狠一拍桌子，怒火再次涌上心頭：“小賢，你這是什么意思？莫非全然沒把我這個三哥的話放在眼里？”
一旁的常保民當場瞬間暴怒。旁人或許不清楚內情，可他與孫海情誼深厚，二人從小一同長大，情同手足。孫海自幼孤苦，父母早亡，全靠奶奶拉扯長大，年少時常受人欺負，每一次都是常保民挺身而出護著他。
早些年孫海獨自混跡娛樂場所做點零散營生，后來常保民投奔霍忠賢站穩腳跟，便直接把孫海帶到身邊照料，二人同吃同住相依為命。常保民平日里性子懶散，還有煙癮纏身，生活起居向來粗糙，貼身衣物從來都是孫海默默幫他打理收拾。往日酒局之上，常保民不止一次坦言，孫海待自己比親弟弟還要貼心。
此刻痛失至親兄弟，再加上常年吸食煙土導致情緒喜怒無常，常保民雙目赤紅，二話不說直接掏出槍，死死頂在了小賢的腦門之上。
“你敢把人放走，那我今天就繃了你，給我兄弟償命！”
一旁的老四張法英見狀大驚，連忙上前死死拉住常保民：“萬萬不可沖動，這可是咱們的五弟！”
霍忠賢也急忙厲聲呵斥：“保民，你趕緊把家伙收起來！”
就在場面僵持不下之際，房門猛地被人一把推開，眾人轉頭看去，去而復返的海波赫然站在門口。
常保民一見仇人，瞬間紅了眼，舉槍就要沖上前動手。
小賢不顧一切上前死死抱住常保民，出聲苦苦哀求：“保民兄弟，要出氣你就沖我來，萬萬別傷我兄弟！三哥，求您網開一面饒海波一條活路，我給您下跪賠罪都行！”
霍忠賢此刻早已無心再取海波性命，心里清楚真若是較真嚴懲，往后他和小賢這對結義兄弟必定徹底決裂，甚至反目成仇。只是小賢方才私自送走人的舉動，終究讓他心里憋著一股火氣。
“保民，把槍收起來！”
霍忠賢一聲發話，常保民縱然滿心悲憤，也不敢公然違抗，只能僵在原地。老四順勢上前，將他手中的槍械收了下來。
霍忠賢神色凝重，緩緩開口定下規矩：“你我乃是結拜手足，情誼不假，可海波持槍致人喪命是鐵一般的事實，此事絕不能輕飄飄揭過，不然我日后在江湖之中再也無法立足服眾。念在兄弟情分，我破例退讓，不追究他性命，但必須留下身上一件物件作為懲戒，這是我最后的底線。”
小賢聽完心急如焚，連忙出聲阻攔：“三哥萬萬不可，其余任何條件我全都答應，唯獨不能傷他身體！”
“我兄弟活生生一條人命沒了，我只要他身上一樣東西，難道過分嗎？” 霍忠賢態度十分堅決。
就在這時，海波挺身而出，語氣坦蕩毫無懼色：“三哥，孫海的死確實是我一手造成，您想要懲戒我，任憑處置便是，我海波若是皺一下眉頭，就不配做賢哥身邊的兄弟！”
霍忠賢看著眼前敢作敢當的海波，心底暗自生出幾分敬佩。
“好一個血性漢子！既然你這般爽快，我也不為難你。你右手還要持槍護著小賢，留著有用，我便不要你右手分毫。”
說到此處，霍忠賢目光一沉：“留下左手一根手指當作懲戒。”
海波毫不猶豫應聲作答：“三哥您說了算，要哪一根都行。”
霍忠賢環視在場眾人，最終沉聲敲定：“剁掉左手小拇指。”
話音落下，海波二話不說拿起一旁的尖刀，手起刀落，硬生生將自己左手小拇指斬落當場。
小賢站在一旁默默看著全程，心中萬般酸澀卻一言不發。他心里清楚，用一根手指抵一條人命，在江湖紛爭里，已然是最好最圓滿的結局，再也沒有比這更妥當的結果了。
“既然事情已然了結，我先帶著海波去醫院處理傷口。”
說完這句話，小賢攙扶著身受劇痛的海波，轉身徑直離開此地，再也沒有回頭。
受限于九十年代簡陋的醫療條件，當時傷口處置手段有限，這根斷指終究沒能順利接回，往后海波左手便永遠少了一截小拇指，成了一輩子無法抹去的印記。
往日里每逢佳節，就拿八月十五來說，小賢必定登門去往霍忠賢家中，一眾結拜兄弟湊在一起搓麻將、喝好酒嘮家常，情誼熱絡無比。可自打海波斷指抵命這件事落下帷幕，足足大半年光景，二人徹底斷了來往。就連一九九五年過年，小賢也未曾登門拜年，一通問候電話都不曾打過，昔日情同手足的結拜弟兄，就這般漸漸生分疏遠。
這段日子里，霍忠賢依舊守著自家賭局安穩營生，在二道的江湖地位沒起太大波瀾。反觀小賢，在一九九五年迎來了自己闖蕩江湖的鼎盛巔峰時期。
南關地界大大小小的娛樂場子盡數歸他看管坐鎮，金海灘夜總會、上海路干條市場，還有油水最足的光復路五金建材市場，盡數攥在手中。彼時南關一帶的年輕混混，都以能投奔到小賢麾下混出頭為榮。在整個長春江湖里，小賢一言九鼎，分量十足，論聲勢財力與人手，此時的霍忠賢已然遠遠比不上蒸蒸日上的小賢。
就在二人冷戰僵持的這段時間，霍忠賢這邊接連禍事不斷。
一日，霍忠賢手下弟兄肥腸，約著一眾好友在翡翠會酒樓聚餐吃飯。鄰桌坐著一群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后生，沒人說得清當時究竟是口角爭執還是無意沖撞，兩邊人當場起了沖突，紛紛起身怒目對峙。
說起肥腸這人，道上眾人都心知肚明，向來只是個沉迷賭局的老賭徒，平日里除了耍錢別無長處。早先袁剛手下人馬找上門尋仇，將他連砍數刀，他嚇得連還手的膽子都沒有，骨子里本就膽小懦弱。只是如今靠著霍忠賢這層大哥名頭在外行事，心氣漸漸飄了起來，一時間忘了自身底細。
沖突爆發瞬間，肥腸率先動了手，抄起桌上玻璃酒瓶，狠狠砸向對面領頭的朱文斌，當場把對方腦袋砸得鮮血直流開了瓢。吃了大虧的朱文斌怒急之下，直接從腰間抽出尖刀，狠狠一刀捅進了肥腸的肚子里。
場面瞬間徹底亂作一團。朱文斌本就年紀輕火氣盛，身邊又都是同齡的莽撞年輕人，一見鬧出了捅人的大事，頓時慌了神，顧不得多想，一行人慌慌張張四散逃竄，跑得無影無蹤。
和肥腸一同吃飯的友人嚇得魂飛魄散，急忙拼盡全力將重傷的肥腸送往醫院救治，可惜傷勢過重，人剛送到醫院，便沒了氣息。
眾人悲痛之余，第一時間通知了肥腸的家人，更是火速把消息上報給了霍忠賢。肥腸一路追隨自己多年，霍忠賢聽聞兄弟慘死，頓時怒火沖天。
“好大的膽子！究竟是誰下的狠手？全員出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一時間，張法英、常保民等一眾核心弟兄，日日隨身帶著家伙，在長春城內四處搜尋兇手蹤跡，一連數日都一無所獲。后來霍忠賢冷靜思索一番，猛然開口提醒眾人：“那小子腦袋被酒瓶砸傷，定然需要就醫療傷，多半藏在醫院里，直奔各大醫院排查！”
眾人領命前去排查，依舊毫無頭緒。
事發兩天之后，心思縝密的老四張法英換上一身斯文衣裳，戴上眼鏡，裝作尋常探病之人，獨自前往長春城郊大小醫院暗中打探。
走到一處病房樓層，護士上前詢問來意，張法英隨口應答：“我來找一位前兩天頭部受酒瓶外傷的病人，聽說住在二樓還未曾出院。”
護士沒有多疑，直接告知了病房房間號。
順利找到病房確認身份后，張法英立刻撥通電話通知常保民。二人帶著十余名弟兄火速趕到醫院二樓，推門而入。
張法英目光冷冽看向床上傷者：“就是你動手殺害肥腸的？”
朱文斌嚇得渾身發顫，低聲應答：“是…… 是我。”
“安分點，跟我們走一趟！”
眾人不由分說，直接將還在養傷的朱文斌強行帶回霍忠賢的賭局據點。
霍忠賢面色陰沉，死死盯著他沉聲發問：“報上你的名字。”
“我名叫朱文斌。”
“我是霍忠賢，你可知曉，你這一刀，直接把我兄弟肥腸送上絕路，人已經沒了！”
此話一出，朱文斌瞬間呆愣當場，滿心難以置信。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一時沖動捅出的一刀，竟然直接鬧出了人命大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