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亮了,凌晨四點十七分。
我翻了個身,看見屏幕上銀行發來的短信提醒,手指點開,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余額欄的數字讓我愣了一秒,又數了一遍——三百二十塊。
十五萬,分兩筆,全轉走了。
前天劉大勇在塘邊接電話時那張臉又浮上來,慘白,額頭冒汗。
我攥著手機坐起身,窗外的天還黑著,院子里那棵棗樹的影子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再打劉大勇的電話,關機。
魚塘邊的水還沒干透,我站在空蕩蕩的塘埂上。
風從河那邊吹過來,帶著淤泥的腥味,我蹲下來,手指掐進濕泥里,半天沒動。
01
2023年7月,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我站在魚塘邊的堤壩上,看著渾濁的洪水漫過塘埂,一尾尾魚翻著白肚皮被沖進下游的河里。
那些魚是我和劉大勇合伙投的苗,草魚、鯽魚、鰱魚,加在一起三萬多尾,全完了。
劉大勇站在我旁邊,臉色比天上的烏云還難看。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塞回褲兜里,來回走了幾步,嘴里念叨著:“完了完了,三十萬全打水漂了?!?/p>
我沒說話。
這魚塘是我倆一人湊了十五萬建起來的,我拿的是攢了五年的積蓄,他拿的是家里的拆遷款。
本來想著今年能回本,明年開始賺錢,結果一場洪水全泡湯了。
第二天洪水退了,我穿著雨靴下塘清淤,一腳踩進半尺厚的爛泥里。
劉大勇沒來,我去他家找他,王翠花說他一大早就去了鎮上。
我打他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他在那頭聲音很急:“滿倉,我在鎮上找人借錢,看能不能再投一批苗。”
我說行,你找找看,我也想想辦法。
掛了電話我總覺得不對勁。
昨天在塘邊的時候,我看見他接了三個電話,每次都是走到一邊去接,聲音壓得很低,回來時臉色更差了。
我以為他是愁魚塘的事,現在想想,那表情不像是發愁,更像是害怕。
第三天早上六點,我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我揉了揉眼睛點開看,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尾號7823的共同賬戶,在凌晨四點十七分,分兩筆轉出十五萬,余額只剩三百二十塊。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這個賬戶是我和劉大勇一起開的,兩把U盾,各拿一把,取錢必須兩個人都同意。
他什么時候把我的U盾拿走了?不對,我前天晚上把U盾放在辦公室抽屜里,鎖沒鎖來著?
我沖到劉大勇家,院子里晾著他昨天穿的那件藍襯衫,被風吹得左右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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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花正在廚房煮早飯,看見我一臉慌張,問怎么了。
我說大勇呢?她說昨晚就沒回來,說是去省城找朋友借錢。
我站在她家門口,把手機屏幕遞給她看。
王翠花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十幾秒,手里的鍋鏟“咣當”掉在地上,濺了一地米湯。
她嘴唇哆嗦著說:“他……他把錢取走了?”
我說是,十五萬,全取走了。
王翠花蹲在地上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罵劉大勇不是人。
我蹲下來扶她,問她知不知道劉大勇最近在忙什么。
她抹了把眼淚說,這幾個月他總說去鎮上談生意,有時候半夜才回來,她問他他也不說,兩人還吵過幾次架。
我打了劉大勇的電話,關機。
又打了兩遍,還是關機。
我騎上電動車去了鎮上派出所,一個年輕民警接待了我。
我把銀行短信和身份信息給他看,他問了幾個問題,說這屬于經濟糾紛,證據不足,暫時立不了案。
他給我開了一張報案回執,說如果有新證據可以再來。
我拿著那張回執走出派出所,站在路邊抽了根煙。
七月的太陽曬得柏油路發軟,我腦子里亂成一團。
十五萬,說沒就沒了。
加上洪水沖走的魚,今年我虧了將近三十萬。
回到家,我翻出床底的鐵皮盒子,里面是我媽留下的存折,還有我這幾年的積蓄。
存折上還有八萬塊,銀行卡里三萬,加起來十一萬。
我把存折和銀行卡攥在手里,盯著上面的數字看了很久。
窗外傳來隔壁老李家的電視聲,新聞里在播今年的洪災情況。
我放下存折,走到院子里,看著西邊那一片被水泡過的魚塘。
淤泥還在,堤壩塌了一段,水面上漂著幾根爛草。
我把那張報案回執折好放進抽屜里,又打開手機銀行,看了看余額。
三百二十塊。
我沒關手機,翻到通訊錄里劉大勇的名字,盯著看了幾秒,然后按了刪除。
那天晚上我沒睡。
我坐在院子里,把存折和銀行卡攤在桌上,一根接一根抽煙。
我媽生前說過一句話,人這一輩子,摔倒了不可怕,怕的是趴在地上不起來。
我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心里默默做了一個決定。
02
2023年8月,我把城里的房子掛到了中介。
那套房子是十年前買的,兩室一廳,六樓沒電梯,當時花了十八萬,現在能賣三十五萬左右。
中介小張說最近行情不好,可能要等一兩個月。
我說越快越好,急用錢。
消息很快在村里傳開了。
隔壁王大爺端著飯碗來我家門口,問我是不是被劉大勇氣糊涂了,說那魚塘都廢了還往里投錢,不是打水漂嗎。
我沒解釋,只是說想試試。
王翠花這陣子憔悴了不少。
她每天去村委會打聽劉大勇的消息,回來時眼圈總是紅的。
有一次我在村口碰見她,她拉住我問有沒有劉大勇的消息,我說沒有。
她低下頭,聲音很?。骸皾M倉哥,大勇他不是壞人,就是……就是一時糊涂?!?/p>
我沒接話。
是不是壞人,等他回來再說。
有天傍晚我在魚塘邊清淤泥,會計老李騎著電動車路過,停下來跟我聊天。
他說最近鎮上有人在搞生態養殖,養出來的魚比普通魚貴兩倍,城里超市搶著要。
我問他怎么知道的,他說他兒子在省城打工,回來時說的。
老李抽了口煙,突然說:“對了,大勇那小子,上個月還找我借過三千塊錢,說是家里急用。
我當時也沒多想,就借了。
后來想想,他也沒說啥時候還?!?/p>
我手里的鐵鍬停了一下。
劉大勇跟老李借錢,這事我之前不知道。
他為什么要借錢?魚塘雖然虧了,但他家里應該還有積蓄,王翠花在鎮上超市上班,一個月也有兩千多塊的收入。
我問老李大勇是什么時候借的錢,老李想了想,說是六月底,洪水來之前那幾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洪水是七月十號來的,他六月底就開始借錢了。
那時候魚塘還好好的,他借錢干什么?
我把這事記在心里,沒有追問老李。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劉大勇平時在村里人緣不錯,從不跟人紅臉,也不抽煙不喝酒,看著是個老實人。
但越是老實人,干出的事越讓人想不到。
半個月后房子賣出去了,三十五萬到賬那天,我騎著電動車去了市里的水產市場。
我在里面轉了整整一天,跟幾個做生態養殖的老板聊了聊,記了一大本筆記。
生態養殖的核心是水質和飼料,不能用化肥和激素,養出來的魚才值錢。
回來之后我開始改造魚塘。
先清淤,再修堤壩,然后在塘底鋪了一層沙石過濾層。
村里人都說我瘋了,往一個爛泥塘里扔這么多錢。
我不在乎,該干活干活,該吃飯吃飯。
八月底,第一批設備到了。
增氧機、水質監測儀、自動投料機,堆在魚塘邊像一堆鐵疙瘩。
我一個人扛著這些機器往塘里搬,肩膀磨破了皮,汗水浸進去火辣辣地疼。
王翠花來過一次,站在堤壩上看了半天,問我花了多少錢。
我說這你不用管,大勇回來讓他來找我。
她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
三個月后,第一批魚苗入塘。
那天天氣很好,太陽照在水面上泛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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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魚苗一桶一桶倒進塘里,看著那些小魚苗在水里游散開,心里突然踏實了很多。
我站在塘邊,看著水面,仿佛看到了未來。
03
2023年10月,生態魚塘運轉良好。
第一批草魚已經長到巴掌大了,水質監測儀上的數據一直在正常范圍內。
我在鎮上跑了三家超市,跟采購經理磨了半個月,終于簽下了第一批供貨合同。
鎮上超市的趙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很利索。
她來魚塘看了兩次,撈了一條魚起來看了看,又聞了聞,說這魚確實跟普通的不一樣,沒有土腥味。
她當場簽了合同,每斤比市場價高兩塊五。
我把合同鎖進抽屜里,心里盤算著,按這個價格,第一批魚出塘能賺個七八萬。
雖然跟投進去的三十五萬比不算什么,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與此同時,會計老李的兒子李強從省城回來過中秋節。
那天晚上老李喊我去他家吃飯,酒過三巡,李強突然說:“滿倉哥,我在省城看見大勇哥了?!?/p>
我端著酒杯的手停住了。
李強說他在省城火車站附近一個地下室里碰見劉大勇的。
當時他正從一家網吧出來,看見一個瘦得脫了相的男人蹲在墻角啃饅頭,仔細一看,是劉大勇。
李強喊了他一聲,劉大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慌得很,把饅頭往兜里一塞就跑,連話都沒說一句。
李強說他追了兩條街沒追上,但看見了劉大勇的樣子——衣服又臟又破,頭發長得遮住半張臉,跟街邊的流浪漢差不多。
我放下酒杯,夾了一口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混得再慘,也是他自己選的。”
我說。
老李嘆了口氣,說大勇這孩子從小就沒吃過苦,小時候他爸慣著他,長大了老婆也慣著他,現在好了,把自己慣到坑里去了。
我沒接話。
吃完飯我回到魚塘,給魚投了料,然后在塘邊的棚子里坐著發呆。
九月的夜風吹過來有點涼,水面上的增氧機嗡嗡響著,魚偶爾跳出水面,濺起一串水花。
第二天王翠花來找我,說她要去省城找劉大勇。
我問她怎么找,她說去火車站附近轉轉,說不定能碰上。
我沒攔她,只是說路上小心。
她去了三天,回來時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老李媳婦后來告訴我,王翠花在省城火車站附近找了兩天,問了很多人,沒人見過劉大勇。
她蹲在火車站廣場上哭了半天,最后坐車回來了。
王翠花回來那天晚上,我遠遠看見她站在村口的槐樹下,背對著村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過去想安慰兩句,走近了才發現她手里攥著一張照片,是劉大勇的,應該是結婚時拍的,照片上的劉大勇穿著白襯衫,笑得很燦爛。
我沒說話,轉身走了。
那些天我白天在魚塘干活,晚上回來看賬本。
第一批魚出塘的日子越來越近,我算了好幾遍成本和利潤,覺得應該能賺。
但心里總有一根刺,劉大勇那十五萬到底去哪了,他為什么要跑,這些問題像魚刺一樣卡在我喉嚨里。
十一月初的一個深夜,我洗完澡準備睡覺,手機突然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省城。
我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幾秒,心跳有點快。
電話響了兩聲,然后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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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躺下來。
窗外月光照進來,照亮了墻上貼著的一張魚塘規劃圖。
我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眼睛慢慢合上。
但我知道,那個電話絕不是打錯了。
劉大勇在試探我。
04
2024年4月,第一批生態魚出塘了。
那天凌晨三點我就醒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干脆爬起來去了魚塘。
月光照在水面上,銀白色的魚影在水下游動,偶爾躍出水面,在月光下閃著光。
天剛蒙蒙亮,趙經理帶著超市的車來了。
撈網下去,一條條草魚被撈上來,每條都在兩斤半到三斤之間,體型勻稱,鱗片完整。
趙經理蹲在筐邊看了半天,又拿手指按了按魚身,滿意地點了點頭。
過秤的結果讓我愣住了——三萬兩千斤,每斤比市場價高兩塊五,除去成本,凈利潤五十二萬。
我站在魚塘邊,看著那一筐筐魚被裝上車,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這半年,我抵押了房子,掏空了積蓄,一個人在泥水里滾了半年,終于看到錢了。
趙經理臨走時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下一批魚她還要,讓我好好養。
我點了點頭,把支票揣進兜里,手有點抖。
那天下午我去銀行還清了貸款,又去看了兩個新塘的位置。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變了,以前是“這個傻子瘋了”,現在是“滿倉這小子真有本事”。
我不想搭理這些,該干嘛干嘛。
傍晚時分,我蹲在塘邊清理增氧機上的水藻,突然聽見村口傳來一陣嘈雜聲。
我抬起頭,看見一輛破舊的面包車停在村口,車門打開,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男人從車上滾了下來。
是劉大勇。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西裝外套,里面的白襯衫領子已經發黃了,褲腿短了一大截,露出臟兮兮的腳踝。
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臉上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看上去至少老了十歲。
他在村口站了幾秒鐘,然后踉踉蹌蹌地往村里走。
有人認出他,喊了一聲“大勇回來了”,很快周圍就圍了一圈人。
劉大勇沒理那些人,徑直朝我的魚塘走來。
他走到離我不到五米的地方,突然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滿倉哥,”他聲音嘶啞,眼淚順著臟兮兮的臉往下淌,“我回來了,求求你,讓我跟你干吧。”
我站起來,手里的刷子掉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王翠花不知道從哪跑過來的,沖到劉大勇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然后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劉大勇跪在地上,頭磕得砰砰響,嘴里反反復復喊著“對不起”。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鐘,轉身走進棚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文件袋。
袋子上落了一層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拉開拉鏈,從里面抽出兩張紙。
一張是銀行的轉賬記錄,上面清清楚楚寫著2023年7月13日,劉大勇從共同賬戶轉走十五萬,分兩次轉入一個尾號是9782的個人賬戶。
另一張是派出所的報案回執,上面蓋著鎮派出所的章,日期是2023年7月16日。
我拿著這兩張紙走到劉大勇面前,蹲下來,把紙舉到他眼前。
“想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