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一、尋常的早晨
蘇晚像往常一樣，提前二十分鐘到了公司。
項目部所在的十七樓還很安靜，只有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經過走廊的聲音。她走到靠窗的工位坐下，從包里取出自己的手沖咖啡器具——一個白色的陶瓷濾杯，一個細嘴手沖壺，還有一包已經磨好的咖啡粉。這是她工作一年半以來養成的習慣，用一杯自己沖的咖啡，開啟一天的工作。
公司茶水間有臺昂貴的全自動咖啡機，但蘇晚喝不慣。那機器出來的咖啡總帶著一股焦苦味，像是豆子烘過了頭。她試過幾次后就放棄了，寧愿每天自己帶工具。
熱水在壺里燒著，發出輕微的嗡鳴。蘇晚將濾紙折好放入濾杯，倒入咖啡粉。這是她上周新買的耶加雪菲，中淺烘，有淡淡的花果香。水燒到九十二度，她提起壺，開始緩慢地注水。咖啡粉在熱水中膨脹，冒出細密的氣泡，香氣慢慢飄散開來。
就在這個時候，身后傳來了腳步聲。
蘇晚沒有回頭。這個時間點，通常只有保潔阿姨會經過。她專注地看著濾杯里的水線，等待第一次注水完成。
“你好。”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溫和，清晰。
蘇晚手一抖，差點把水壺打翻。她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淺灰色襯衫的男人站在她工位旁。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個子很高，肩線平直。他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塊簡單的黑色表盤手表，沒有多余的裝飾。
“請問這里是項目部嗎？”男人問。
蘇晚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是的。您找誰？”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工位旁邊那張堆滿雜物的桌子上。那張桌子空了兩個月，一直沒人用，漸漸就成了大家臨時放東西的地方——幾本厚厚的項目方案，幾個沒拆的快遞盒，甚至還有兩件不知道是誰的外套。
“我找我的工位。”男人說，語氣里帶著一點笑意，“如果沒弄錯的話，應該是這個位置。”
蘇晚眨了眨眼，突然明白了什么：“您是……新來的程總監？”
“程嶼。”男人點點頭，把自己的名字報了出來。他走到那張桌子前，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開始整理上面的雜物。動作很利落，先把書籍摞整齊，又把快遞盒搬到地上。那兩件外套被他拎起來看了看，大概是判斷不出主人，就暫時搭在了椅背上。
蘇晚站在旁邊，有點不知所措。她聽說過要來一個新總監，據說是總部調過來的，但沒想到會這么年輕，也沒想到會在這個時間點，以這樣的方式出現。
“需要我幫忙嗎？”蘇晚問。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程嶼頭也沒抬，繼續收拾桌子。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整理東西時很有條理。
蘇晚坐回自己的位置，但已經沒法專注在咖啡上了。她用余光觀察著這位新上司——他收拾桌子的樣子很認真，沒有半點不耐煩。幾分鐘后，桌子被清理干凈，電腦和筆記本擺好，看起來像個正經的工位了。
這時，蘇晚的咖啡沖好了。深褐色的液體滴入下方的玻璃壺，香氣濃郁。
程嶼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在喝手沖？”他問。
“啊，對。”蘇晚有些局促地端起杯子，“我習慣每天自己沖一杯。公司的咖啡機……我不太喝得慣。”
程嶼點了點頭，沒說什么，轉回身去開電腦。但過了幾秒，他又轉過頭來：“那個……能麻煩你也幫我沖一杯嗎？”
蘇晚愣了一下。
“我付錢。”程嶼補充道，語氣很自然，“或者我買豆子。只是看你沖得很專業，想試試。”
蘇晚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就是一包掛耳，不值什么錢。您等等，我馬上再沖一杯。”
她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包咖啡粉。水壺里還有熱水，溫度正合適。沖第二杯的過程，蘇晚明顯比第一杯緊張。她能感覺到程嶼的視線落在她的手上，這讓她倒水時動作都有些僵硬。
好在流程是熟悉的，她很快完成了。咖啡倒入一個干凈的馬克杯——那是她備用的杯子，白色，印著公司的logo。
“程總監，您的咖啡。”蘇晚把杯子遞過去。
“謝謝。”程嶼接過，湊近聞了聞，然后喝了一口。他喝咖啡的樣子很認真，像是在品味什么，“耶加雪菲？”
“您能喝出來？”蘇晚有些驚訝。
“喝過幾次，記得這個味道。”程嶼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很好喝。比我沖的好多了。”
“您也自己沖咖啡？”
“試過，但總是掌握不好水溫和水流。”程嶼笑了笑，“以后可能要多向你請教了。”
“不敢不敢。”蘇晚連忙說。
程嶼沒再說話，端著杯子回到了自己的工位。蘇晚坐回椅子上，心跳還有些快。她看著電腦屏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新來的總監居然就坐在她旁邊，還喝了她沖的咖啡。這讓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八點五十分，同事陸陸續續到了。大家看到程嶼，都愣了一下，然后紛紛過來打招呼。程嶼站起身，和每個人簡單握手，自我介紹：“程嶼，新來的項目總監，以后請大家多關照。”
他的態度很平和，沒有領導的架子，但也沒有過分熱情。就是那種恰好好處的禮貌和距離感。
項目部經理老周過來，拍了拍程嶼的肩膀：“小程啊，歡迎歡迎。走，我帶你去熟悉一下環境，認識認識其他部門的同事。”
程嶼點點頭，跟著老周走了。臨走前，他回頭看了蘇晚一眼，舉了舉手里的咖啡杯：“謝謝你的咖啡。”
蘇晚點點頭，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里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個新總監，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二、每天的九點零三分
第二天早上，蘇晚照例提前到公司沖咖啡。
水剛燒開，程嶼就來了。他還是穿著簡單的襯衫，背著那個帆布包，走到工位放下東西，然后很自然地走到蘇晚旁邊。
“早。”他說。
“程總監早。”蘇晚連忙回應。
“今天還能蹭一杯嗎？”程嶼問，手里拿著昨天那個白色馬克杯。
蘇晚這才注意到，他已經把杯子洗干凈了。她點點頭：“當然可以，您稍等。”
今天的豆子是曼特寧，深度烘焙，味道更醇厚。蘇晚沖咖啡時，程嶼就站在旁邊等著。他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的動作，目光專注。這讓蘇晚又緊張起來，倒水時差點灑出來。
“不用緊張。”程嶼忽然說，“你就當我不存在。”
蘇晚臉一熱，點點頭，努力集中精神。兩分鐘后，咖啡沖好了。她把杯子遞給程嶼，這次小心地避免了手指接觸。
“謝謝。”程嶼接過，喝了一口，微微點頭，“今天的味道不一樣，但也好喝。”
他說完，端著杯子回到自己工位，打開了電腦。
蘇晚松了口氣，坐下開始處理郵件。但心里那點異樣的感覺還在——這位新總監，似乎真的打算每天來“蹭”她的咖啡了。
第三天，程嶼又來了。這次是九點零三分，準時出現在她工位旁。
第四天，第五天，都是如此。
到第二周，蘇晚已經習慣了。她甚至會在前一天晚上多準備一包咖啡粉，以免第二天不夠。程嶼每天九點零三分準時出現，端著那個白色馬克杯，等她沖好，接過，說聲謝謝，然后開始一天的工作。
兩人之間的交流很少，僅限于“早”“謝謝”“今天用的什么豆子”這樣的簡單對話。但不知為什么，蘇晚開始期待早上這段時間。她會特意挑選不同的咖啡豆，想看看程嶼喝出來時的反應。而程嶼也確實每次都能準確說出豆子的品種和烘焙程度，這讓蘇晚有些佩服。
周五下午，項目部開周例會。這是程嶼來之后的第一次正式會議，大家都有些緊張，不知道這位新總監是什么風格。
程嶼坐在主位，打開筆記本，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我看了過去六個月的項目報告。”他的聲音平穩，沒有起伏，“發現幾個問題。第一，項目延期率高達百分之三十五，但延期原因分析都很模糊，全是‘客戶需求變更’‘資源不足’這種套話。第二，交付質量不穩定，有四個項目上線后出現重大BUG，復盤報告寫得很潦草。第三……”
他一口氣說了七個問題，每個問題都配有具體的數據和案例。會議室里很安靜，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敢說話。
蘇晚坐在角落里做會議記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她偷偷看了程嶼一眼，他說話時表情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這和早上來蹭咖啡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這些問題，我會在未來三個月內，和大家一起逐個解決。”程嶼合上筆記本，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我不喜歡喊口號，也不喜歡畫大餅。我們就事論事，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處理。大家有什么想法，現在可以提。”
沉默。
幾秒鐘后，老周先開口了：“程總監，你說的這些問題我們都知道，但有些是歷史遺留問題，有些是客戶那邊……”
“歷史遺留問題也是問題。”程嶼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客戶的問題，我們要想辦法推動解決，不是拿來做借口。老周，你負責的智慧園區項目，延期兩次，原因都是‘客戶決策慢’。但你的周報里，從來沒有記錄過你跟催的具體動作和時間點。這不是原因，這是失職。”
老周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蘇晚低下頭，不敢再看。程嶼說的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項目部最痛的地方。但她心里又隱隱覺得，他說得對。項目部確實存在這些問題，只是從來沒人這么直接地指出來。
會議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散會后，大家各自回到工位，沒人說話。蘇晚整理好會議記錄，準備發給程嶼，一抬頭，發現他就站在自己旁邊。
“記錄發我一份。”程嶼說。
“好的，馬上。”蘇晚連忙操作電腦。
程嶼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看著她，忽然問：“你叫蘇晚，對吧？”
蘇晚點點頭。
“我看過你的項目檔案。”程嶼說，“你負責的前端模塊，代碼質量是項目部里最好的，但文檔寫得太簡單。有幾個技術方案，思路不錯，但論證不夠充分。”
蘇晚愣住了。她沒想到程嶼會注意到她，更沒想到他會去看她的項目檔案。
“我……我會注意改進的。”她小聲說。
“不是批評。”程嶼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是覺得你可以做得更好。我整理了前端性能優化的幾個方向，晚點發你，你可以看看。”
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張便簽紙，上面手寫了幾行字，是幾個技術名詞和網站鏈接。
蘇晚接過便簽，手指碰到了程嶼的指尖。他的手指微涼，干燥。她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手。
“謝謝程總監。”她說。
程嶼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對了，下周一的咖啡，別忘了我那份。”
蘇晚看著他走回工位的背影，低頭看著手里的便簽。字跡工整有力，和他的人一樣。她把便簽小心地夾在筆記本里，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三、加班夜與便利店便當
程嶼來項目部的第三周，公司接了一個緊急項目。客戶要求在半個月內上線一個活動頁面，時間緊，任務重。整個項目部開始連軸轉，加班成了常態。
蘇晚負責前端頁面的開發。她不是技術最強的，但做事仔細，很少出錯。然而這次的項目對接方是個新來的后端工程師，兩人在接口對接上總是出問題。
周三晚上九點，蘇晚還在調試一個接口。頁面始終無法正確獲取數據，控制臺里報著500錯誤。她檢查了自己的代碼，又核對了接口文檔，沒發現什么問題。給后端發消息，對方只回了一句：“我這邊沒問題，你再看看。”
蘇晚盯著屏幕，眼睛發澀。辦公室里只剩下寥寥幾個人，程嶼也在。他坐在自己工位上，戴著眼鏡看方案，側臉在屏幕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冷峻。
“還沒弄好？”
程嶼的聲音忽然在身后響起。蘇晚嚇了一跳，轉過身，發現他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
“有個接口一直調不通。”蘇晚指著屏幕上的報錯信息，聲音里帶著疲憊和 frustration，“后端說他那邊沒問題，但我這邊就是報500。”
程嶼彎下腰，湊近屏幕。距離一下子拉得很近，蘇晚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凈，像曬過太陽的棉布。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身體僵在那里。
“這里。”程嶼伸出手，食指指向屏幕上的某一行代碼，“參數名大小寫錯了。文檔里是‘userId’，你傳的是‘userID’。”
蘇晚湊近一看，果然。一個字母的大小寫，她折騰了兩個小時。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既是尷尬，也是對自己粗心的惱火。
“這種錯誤很常見，不用太在意。”程嶼直起身，語氣很平淡，“我剛工作時也犯過，調了一晚上才發現。”
“真的嗎？”蘇晚抬頭看他。
程嶼點點頭：“改過來重新部署一下，應該就好了。時間不早了，弄完早點回去休息。”
蘇晚嗯了一聲，趕緊修改代碼。程嶼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旁邊看著她操作。這讓蘇晚更加緊張，手指都有些發抖。
好在很快就改完了。重新部署，頁面正常顯示。蘇晚松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好了？”程嶼問。
“好了。”蘇晚點頭。
“那收拾一下，回去吧。”程嶼說完，回到自己工位，繼續看方案。
蘇晚關掉電腦，收拾好東西。經過程嶼工位時，她看了一眼，他桌上那杯咖啡早就涼透了，一口沒動。他專注地看著屏幕，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思考什么難題。
蘇晚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程總監，您還不走嗎？”
“還有一點沒弄完。”程嶼頭也沒抬。
“您吃飯了嗎？”
程嶼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后搖搖頭：“忘了。”
“樓下便利店應該還有便當，我幫您帶一份？”話一說出口，蘇晚就后悔了。這會不會太越界了？領導加班，她一個下屬去幫忙買飯，算怎么回事？
但程嶼沒有拒絕。他看著蘇晚，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蘇晚，”他說，“你是項目部唯一一個會問我吃沒吃飯的人。”
蘇晚愣住了。
“其他人要么不敢問，要么覺得這不關他們的事。”程嶼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情緒，“謝謝。那就麻煩你了，什么都行。”
蘇晚點點頭，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了辦公室。
電梯下行時，她看著鏡面里自己發紅的臉，心里亂成一團。程嶼那句話是什么意思？是單純地感謝，還是有什么別的含義？
便利店里果然還有最后一份便當，咖喱雞排飯。蘇晚買下來，又拿了瓶烏龍茶，跑回公司。程嶼還在原來的位置，姿勢都沒變。
“程總監，便當。”蘇晚把東西放在他桌上。
“好，謝謝。”程嶼這次抬起頭，對她笑了笑，“多少錢？我轉你。”
“不用不用，沒多少錢。”蘇晚連忙擺手。
“要的。”程嶼拿出手機，“掃一下。”
蘇晚只好打開收款碼。程嶼掃了，轉了三十塊錢過來。蘇晚看到轉賬金額，想說多了，但程嶼已經低下頭繼續工作了。
“那我先走了，您也早點休息。”蘇晚說。
“嗯，路上小心。”
走出公司大樓，夜風有些涼。蘇晚裹緊外套，往地鐵站走。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程嶼發來的消息。
“便當很好吃。謝謝。”
后面跟著一個表情包，是一只橘貓在埋頭吃飯的樣子，很可愛。蘇晚記得這個表情包，是她朋友圈里發過的，她家的貓年糕。
他怎么會用這個表情包？是巧合，還是……
蘇晚不敢往下想。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腳步卻輕快了許多。
四、年糕與馬卡龍
周五晚上，蘇晚在朋友圈發了幾張年糕的照片。橘貓趴在沙發上，瞇著眼睛，一副慵懶的樣子。她配文：“主子表示周末就該躺平。”
兩分鐘后，她收到一個點贊。點開一看，是程嶼。
蘇晚盯著那個頭像，心里咯噔一下。程嶼有她的微信，是上周為了方便傳文件加的。但加上后，兩人除了工作，從沒聊過天。這是程嶼第一次給她點贊。
周末兩天，蘇晚都有些心神不寧。她時不時拿出手機看朋友圈，但程嶼再沒點過贊，也沒發消息。她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像個情竇初開的中學生。
周一早上，程嶼準時出現。蘇晚沖好咖啡遞給他，他接過時說了一句：“你家的貓很可愛。”
蘇晚手一抖，差點把咖啡灑出來。
“您看到我朋友圈了？”她問。
“嗯。”程嶼喝了一口咖啡，“它叫年糕？”
“對，因為它很黏人，又軟乎乎的。”蘇晚說。
“名字很貼切。”程嶼笑了笑，“什么時候能親眼見見？”
蘇晚愣住了。這話是什么意思？是客套，還是真的想見？
“它有點怕生，一般不親近陌生人。”蘇晚說，算是委婉的拒絕。
“試試看。”程嶼說，“周末方便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蘇晚再遲鈍也明白這不是客套了。她看著程嶼，他表情很自然，眼神平靜，像是在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周六下午？”蘇晚聽到自己說。
“好。”程嶼點點頭，端著咖啡回了工位。
蘇晚坐回椅子，心跳如擂鼓。她做了什么？她居然答應讓上司來家里看貓？這合適嗎？會不會被誤會？
一整天，蘇晚都在胡思亂想。下班時，程嶼經過她工位，低聲說了一句：“周六下午兩點，方便把地址發我嗎？”
蘇晚點頭，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里亂成一團。
周六下午一點五十，蘇晚把家里簡單收拾了一下。年糕似乎感覺到有客人要來，在沙發上跳來跳去，有些興奮。
兩點整，門鈴響了。
蘇晚深吸一口氣，打開門。程嶼站在門外，沒有穿西裝襯衫，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黑色休閑褲，白色板鞋。頭發也沒有像上班時那樣打理得一絲不茍，有些隨意地垂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像是剛畢業的大學生。
他手里提著一個紙袋，遞給蘇晚。
“不知道你喜歡什么，隨便買了點。”他說。
蘇晚接過，打開一看，是一盒馬卡龍。六個，不同顏色，整齊地碼在透明盒子里，很精致。
“這太破費了。”蘇晚說。
“店員推薦的，說女孩子會喜歡。”程嶼說這話時，目光飄向一邊，耳尖有些發紅。
蘇晚心里一動，側身讓他進門。
年糕躲在沙發后面，探出半個腦袋，警惕地看著陌生人。程嶼蹲下身，伸出手，聲音放得很輕：“年糕，過來。”
他的聲音和平時很不一樣。在公司，他的聲音是清晰平穩的，帶著專業和距離感。但現在，他的聲音很軟，很溫和，像是在哄小孩。
年糕猶豫了幾秒，慢慢走出來，湊近程嶼的手聞了聞。然后，它居然用腦袋蹭了蹭程嶼的手心。
蘇晚睜大眼睛。年糕從來不親近陌生人，連她閨蜜來了，它都躲得遠遠的。可程嶼才第一次見它，它就這么親近？
“它喜歡你。”蘇晚說。
“貓能感覺到人的情緒。”程嶼揉著年糕的下巴，年糕舒服地瞇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你不緊張，它就不緊張。”
蘇晚不知道該說什么。她在沙發上坐下，程嶼抱著年糕坐在另一側。氣氛有些微妙，但又奇異地和諧。
“你一個人住？”程嶼忽然問。
“嗯。”
“不害怕？”
蘇晚愣了一下：“怕什么？”
“晚上。”程嶼說，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年糕的背，“一個人住，晚上不會害怕嗎？”
蘇晚沉默了幾秒。她其實是怕的。剛搬來的時候，她每晚都要開著燈才能睡著。后來養了年糕，好一些，但打雷下雨的夜晚，她還是會把頭蒙在被子里。
“不怕。”她說。
程嶼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靜，但蘇晚覺得他看穿了自己在說謊。但他沒有戳破，只是點點頭：“那就好。”
那天下午，程嶼在她家待了三個小時。他們聊了很多，工作，生活，過去的經歷。程嶼說他小時候在鄉下跟外婆長大，抓過知了，下河摸過魚，后來被父母接到城里讀書，就再也沒回去過。蘇晚說她大學時暗戀過一個學長，寫了半年信，最后發現對方有女朋友了。
“然后呢？”程嶼問。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蘇晚聳聳肩，“我這個人就這樣，喜歡也不敢說，怕被拒絕，怕連朋友都做不成。”
程嶼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現在呢？如果現在有喜歡的人，你還是不敢說嗎？”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電視里在放一部老電影，但對白聲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蘇晚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看情況吧。”她最終說，“看那個人是誰，看我們之間有沒有可能。”
程嶼沒再追問。他低下頭，繼續揉年糕的腦袋。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他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蘇晚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沖動——她想告訴他，告訴他她可能喜歡上他了。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是總監，她是普通員工。他們之間，隔著太多東西。
程嶼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蘇晚送他到門口，他換好鞋，轉身看著蘇晚。
“今天很開心。”他說。
“我也是。”
“下周一的咖啡，別忘了我那份。”
“不會忘的。”
程嶼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年糕的頭，然后看著蘇晚，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說：“周一見。”
“周一見。”
門關上了。蘇晚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口氣。手機震動，她拿出來看，是程嶼發來的消息。
“年糕很可愛。你也是。”
蘇晚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又暗下去。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謝謝。周一見。”
那天晚上，蘇晚失眠了。她翻來覆去地想程嶼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那個關于“喜歡的人”的問題，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隨口一問，還是在暗示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完蛋了。她可能，真的喜歡上程嶼了。
五、秘密
周一早上，蘇晚提前到了公司。她需要時間整理心情，也需要時間做心理建設。
手沖壺、濾杯、咖啡粉——她把東西一樣樣擺好，燒上水，然后坐在椅子上深呼吸。今天用的是新買的瑰夏，豆子很貴，她平時舍不得喝，但今天鬼使神差地拿了出來。
“早。”
程嶼的聲音在身后響起。蘇晚轉過身，他已經站在旁邊，手里端著那個白色馬克杯。
“程總監早。”蘇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今天臉色不太好。”程嶼看著她，“沒睡好？”
“有點。”蘇晚含糊地回答，開始沖咖啡。水壺有點抖，她努力控制著。
“有心事？”程嶼問。
“沒有沒有。”蘇晚連忙否認，聲音大得自己都覺得可疑。
程嶼沒再問，安靜地等著。咖啡沖好，蘇晚遞給他。他接過，喝了一口，然后頓了頓。
“換豆子了？”他問。
“嗯，瑰夏。”
“很香。”程嶼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小紙包，遞給蘇晚，“這個給你。”
蘇晚接過，是一小包咖啡豆，包裝上手寫著產地和烘焙日期。
“朋友從埃塞俄比亞帶回來的，試試看。”程嶼說。
蘇晚握著那包豆子，心里五味雜陳。她想問，你知道董事長要找我談話嗎？你知道你媽媽可能已經調查過我了嗎？你知道像我這樣的人，喜歡上你，需要多大的勇氣嗎？
但她什么也沒問，只是低聲說了句謝謝。
程嶼看著她，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點頭，端著咖啡回了工位。
九點半，蘇晚準時出現在董事長辦公室門口。她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
推開門，董事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她五十多歲，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套裝，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她沒有笑，目光銳利，像刀一樣刮過蘇晚全身。
“董事長好。”蘇晚說，聲音有些干。
“坐。”董事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蘇晚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墻上鐘表的滴答聲。蘇晚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
董事長沒有立刻說話。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翻開面前的一份文件夾。
“蘇晚，二十五歲，南城大學計算機專業畢業，在創想科技工作一年半，績效評級B到B+，無重大過錯，也無突出表現。”她的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報告。
蘇晚的手指收緊。她知道董事長會調查她，但沒想到會這么詳細。
董事長翻到下一頁。
“父母在老家經營一家小超市，有一個弟弟在讀大學。你目前獨自在新海市租房居住，無房無車，無不良信用記錄，社會關系簡單。”
文件夾合上。董事長抬起頭，看著蘇晚。那目光太有穿透力，蘇晚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放在這里，無所遁形。
“蘇晚，”董事長開口，“我叫你來，只問一個問題。你要老實回答。”
蘇晚的喉嚨發緊，她點點頭。
“你和程嶼，到底是什么關系？”
空氣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陽光很好，但蘇晚只覺得冷，從骨頭里滲出來的冷。她張了張嘴，想說“普通同事”，想說“上下級”，但那些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董事長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蘇晚的指甲陷進掌心里，疼痛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董事長的目光。
“董事長，”她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我和程總監，只是普通同事關系。”
董事長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敲在蘇晚的心上。
“普通同事？”董事長終于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意味，“那你每天早上給他沖咖啡，也是普通同事之間的禮儀？”
蘇晚的心沉了下去。她連這個都知道。是程嶼說的，還是她派人觀察的？或者是項目部有她的眼線？
“我……”蘇晚想說點什么，但大腦一片空白。
“你不用解釋。”董事長抬手打斷她，身體向后靠進椅背里，目光依舊鎖定在蘇晚臉上，“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要質問你們的關系。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蘇晚屏住呼吸。
“你對我兒子程嶼，到底有沒有別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