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單位趕一個報表,手機突然炸響,是老家鄰居張嬸打來的,聲音急得發顫,說我媽在家摔了,躺地上起不來,叫也叫不應,已經打了120,讓我趕緊往縣醫院趕。
我手里的鼠標“啪”地掉在桌上,腦子瞬間一片空白。我媽今年七十二,身子一直不算硬朗,有高血壓、糖尿病,常年吃藥,但平時能自己買菜做飯,甚至還能幫鄰居看個孩子,我總覺得她還能再陪我們幾年,從沒往“突然出事”這方面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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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往樓下跑,一邊給二姐打電話。二姐在鄰市打工,做家政,平時忙得腳不沾地,接電話的時候還在雇主家擦玻璃,聽見我說我媽出事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接著就是急促的腳步聲和道歉聲,說馬上請假趕過來。
我又給大姐打,大姐嫁得遠,在市里開了個小雜貨店,平時家里大小事都是她操心,那天電話打了三遍才接通,她語氣帶著疲憊,說剛送完貨,正要吃飯。我把事情一說,她那邊立馬沒了聲音,只說“我馬上走,你們先去醫院,我隨后就到”,掛了電話我才聽見,她那邊已經在收拾東西的窸窣聲。
我開車往縣醫院趕,高速上的車很多,我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直發抖,腦子里全是我媽的樣子。小時候家里窮,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拉扯我們三個姐妹長大,省吃儉用,把最好的都留給我們。
我記得冬天我腳凍得開裂,她連夜給我做棉鞋,自己卻穿著露腳趾的舊鞋;二姐初中輟學打工,她偷偷抹了好幾天眼淚,卻還是硬著頭皮送二姐出門,怕耽誤二姐掙錢補貼家用;大姐最懂事,高中沒畢業就出去擺攤,供我和二姐讀書,我媽總說,大姐是家里的頂梁柱,委屈了她。
可越長大,我們和我媽的矛盾好像越多。我結婚后,因為婆家離得近,經常回去,可每次回去,她總愛嘮叨,說我不會過日子,說我婆家對我不好,說我沒本事,久而久之,我就不愛回去了,有時候打電話,也只是匆匆說幾句就掛。
二姐常年在外,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每次打電話都跟我媽吵,要么是因為我媽催她結婚,要么是因為我媽說她不顧家。大姐雖然孝順,可也常被我媽念叨,說她開店太辛苦,說她不該嫁那么遠,說她沒照顧好我們兩個妹妹。
趕到縣醫院的時候,120剛把我媽送進急診室,護士讓我去辦手續,我站在繳費窗口,手都握不住筆,連我媽的身份證號都想了半天。沒過多久,二姐也趕來了,她頭發凌亂,臉上還沾著灰塵,一看就是一路急趕過來的,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媽怎么樣了”,聲音都帶著哭腔。
我們倆坐在急診室門口的塑料椅子上,誰也沒說話,只有急診室的紅燈亮著,刺得人眼睛疼。我看著來往的醫護人員,心里慌得厲害,既盼著醫生出來,又怕醫生出來說不好的消息。二姐悄悄抹了抹眼淚,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的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急診室的門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色凝重地看著我們。“你們是患者的家屬吧?”醫生的聲音很沉,我們倆立馬站起來,連連點頭。“患者是急性大面積腦梗,情況很危急,現在需要立即手術,但是手術風險很大,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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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二姐都愣住了,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醫生頓了頓,又接著說:“就算手術成功,也大概率會留下后遺癥,比如半身不遂、失語,以后可能需要專人長期照顧,而且手術費用不低,初步估計要十幾萬,后續的康復治療費用也很高,你們家屬好好商量一下,盡快決定,救還是不救。”
醫生的話像一塊石頭,狠狠砸在我心上。十幾萬,對我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我剛買了房,每個月要還房貸,孩子還在上小學,開支本來就大,手里根本沒多少積蓄。二姐更不用說,做家政收入不穩定,沒攢下什么錢,還要養一個年邁的婆婆,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姐,怎么辦?”二姐拉著我的手,聲音發抖,“手術風險這么大,就算成功了,媽也不能自理。”
我低著頭,眼淚掉在地上,心里像被刀割一樣難受。我不是不想救我媽,那是生我養我的人啊,可現實擺在眼前,我真的無能為力。我想起我媽平時的樣子,她總說,以后老了,不想拖累我們,不想變成我們的負擔,她說要是真有一天不行了,就安安靜靜地走,別花那些冤枉錢。
“要不……別救了吧。”我猶豫了很久,終于說出這句話,聲音輕得像蚊子叫,說完,我就忍不住捂住臉,放聲大哭。二姐也哭了,她點了點頭,才哽咽著說:“我也不想讓媽再遭罪了。”
我們倆抱著哭了很久,急診室門口的人來來往往,有人看我們的眼神帶著同情,有人匆匆走過,沒人知道我們心里的掙扎。我知道,說“不救”這兩個字,有多殘忍,可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一邊是生養我的母親,一邊是壓得我喘不過氣的現實,我只能選擇妥協。
就在我們擦干眼淚,準備去找醫生說“不救”的時候,大姐急匆匆地趕來了。她頭發花白了幾縷,衣服上全是褶皺,手里還提著沒來得及放下的包,一看就是一路狂奔過來的。“媽呢?醫生怎么說?”大姐抓住我的手,語氣急切,眼神里滿是慌張。
我看著大姐,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二姐把醫生的話重復了一遍,說完,又補充了一句:“姐,我們倆商量好了,不救了,我們沒錢,也沒人照顧,救過來媽也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