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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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佳,今年三十歲。七年前,我二十三歲,在商場專柜賣護膚品,遇到了周明遠。
那天他穿一件淺灰色襯衫,手腕上那塊表后來我才知道值一套小戶型。他陪一個年輕女孩來買東西,女孩挑挑揀揀,說話帶著撒嬌的鼻音。我半跪著給女孩試面霜,周明遠就站在旁邊,偶爾問兩句成分,聲音不高,帶著點南方口音。
“這個適合敏感肌嗎?”他忽然問我。
我抬頭,撞進一雙很沉的眼睛里。那年我太年輕,不知道這種男人看人的眼神意味著什么——那不是詢問,是打量。
“適合的,先生,這款很溫和。”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女孩買了七八瓶瓶瓶罐罐,刷卡時眼睛都沒眨。我開好票,雙手遞過去,指尖碰到周明遠的手指,他接過,很自然地塞給我一張名片。
“有需要可以聯系。”他說,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名片上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周明遠。沒有職位,沒有公司名。白底黑字,紙張厚實,邊緣燙著暗金色的細紋。
我捏著那張名片,站在柜臺后面,看著他和女孩離開。女孩挽著他的手臂,半個身子靠在他身上。同事小梅湊過來,壓低聲音:“看見沒,那塊表,百達翡麗,我在雜志上看過,至少這個數。”她比了個六的手勢。
“六十萬?”
“六百萬起。”
我倒抽一口涼氣。小梅用胳膊肘碰碰我:“這種男人,咱們看看就行了,別做夢。”
我沒做夢,我只是把名片收進了錢包最里層。那時候我住在城西的合租房,十平米的小房間,月租一千二。父親肝癌去世后欠了一屁股債,母親在老家靠撿廢品和低保過活,弟弟剛上高中。每個月發工資,我留一千五給自己,其余全寄回去。
三天后的深夜,我下班回到出租屋,手機響了。陌生號碼。
“沈小姐?”是那個南方口音。
“您是……”
“周明遠。三天前在你們專柜買過東西。”
我握著手機,心臟跳得厲害。“周先生您好,是產品有什么問題嗎?”
電話那頭輕笑一聲:“沒有。你下班了嗎?”
“剛下。”
“吃晚飯了嗎?”
“還、還沒。”
“位置發我,我來接你。”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小梅的話在耳邊響,可房租該交了,弟弟的補課費還沒湊夠,母親的降壓藥快吃完了。我報了商場后門的位置。
二十分鐘后,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周明遠坐在駕駛座,朝我點點頭:“上車。”
車里有一種很淡的木香。他開車很穩,手指搭在方向盤上,那枚鉑金戒指在路燈下泛著冷光。我們去了一家日料店,包廂隱蔽,服務員跪著上菜,安靜得像不存在。
“多大了?”他給我倒茶。
“二十三。”
“家里有什么人?”
我簡單說了。他聽著,偶爾點點頭,不追問也不評價。飯后,他送我到出租屋樓下,沒下車,只是從扶手箱里拿出一個信封,很薄。
“拿著。”他說。
我手指捏到厚度,大概有兩三千。“周先生,這……”
“見面禮。”他語氣平常,“下周我聯系你。”
車開走了。我站在路燈下,捏著那個信封,邊緣硌著手指。回到房間,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三千現金,還有一張門禁卡,上面貼著手寫的地址:金湖灣8棟2801。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金湖灣——后來我才明白,那是這座城市最貴的樓盤之一,一平米能買我租的這間屋子十年。
一周后,我搬進了金湖灣。周明遠沒來,是一個姓陳的司機幫我搬的行李。我只有兩個行李箱,陳司機拎著,表情沒什么變化。
2801是頂層,二百多平的大平層,整面落地窗對著江景。家具都是極簡風格,冷冰冰的,沒什么人味。主臥衣柜里掛了幾件女式睡衣,吊牌都沒摘,尺碼是我的。
茶幾上放著一張銀行卡和一把鑰匙。手機響了,周明遠發來短信:“卡密碼你生日后六位。需要什么自己買。我周末過去。”
我坐在能躺下三個我的沙發上,看著窗外江上的游船燈火,忽然很想哭,又哭不出來。
周末晚上十點,周明遠來了。他脫了外套,松了領帶,在客廳沙發上坐下,拍拍身邊的位置。我坐過去,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挺乖。”他說。
那晚是我第一次。他很冷靜,甚至有點疏離,結束后去浴室沖了很久。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聽見浴室水聲停了,他走出來,擦著頭發,看了我一眼。
“你睡主臥。”他去了次臥。
后來我才漸漸明白規則:他每周來一兩次,從不留宿。給我錢,不少,一個月五萬,直接打進卡里。要求很簡單:隨叫隨到,不打聽他的事,不在外面說認識他,不吃避孕藥——因為他不能生。
“我有先天問題。”有一次事后,他靠在床頭抽煙,忽然說,“精子活性幾乎為零。治過,沒用。”他說得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那時太年輕,竟覺得有點心疼。我說:“現在醫學發達……”
他打斷我:“就這樣吧。你不能懷孕,也懷不上。記住這點就行。”
我點點頭,把臉埋在他肩頭。他身上有煙味和很淡的香水味,混合成一種讓人安心的氣息——哪怕我知道這安心是假的,是花錢買來的。
七年就這么過去了。我從二十三到三十,住在金湖灣的籠子里。周明遠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從一周兩次到兩周一次,后來一個月都見不到一面。錢照給,偶爾會讓陳司機送些東西來,包包、首飾,都是奢侈品,我大多收在柜子里,沒動過。
我學會了做飯,因為他有次隨口說外面的菜油大。學會了插花,因為他喜歡客廳有點生氣。學會了看財經新聞,因為他偶爾會提兩句。我像一只被精心飼養的寵物,等待主人偶爾的臨幸。
母親和弟弟的生活好了。弟弟上了大學,母親搬進了縣城的新房。他們問我在做什么,我說在一家大公司做秘書,老板人好,給的錢多。母親在電話里哽咽:“佳佳,苦了你了,一個女孩子在大城市……”
我不苦。我住在四百多萬的房子里,卡里存著二百多萬,衣柜里是幾十萬的包。我只是在某個深夜醒來,會盯著身邊空蕩蕩的枕頭,想起老家鄉下院子里的桂花香,想起父親還在時,一家四口擠在舊沙發上剝花生的晚上。
第七年秋天,周明遠突然連續來了三天。那幾天他情緒很差,煙抽得很兇,有次半夜我醒來,看見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公司有點事。”他只說了這一句。
第四天他沒來,我月經遲了。起初沒在意,我周期一直不太準。又過了一周,還是沒來,我買了驗孕棒,躲在浴室里測。
兩條杠。
我坐在馬桶蓋上,盯著那兩道紅杠,腦子里嗡嗡響。不可能,周明遠不能生,他親口說的,這七年我也從沒懷過。可這兩條杠刺眼地擺在那里。
我又買了三種不同牌子的,全是兩條杠。
去醫院那天,我戴了口罩和帽子,掛了個普通號。B超醫生把冰涼的探頭按在我肚子上,盯著屏幕:“嗯,有孕囊,大概六周左右。要嗎?”
“要……要的。”
“那去建檔吧。下次讓你老公一起來。”
我捏著B超單走出醫院,坐在路邊長椅上,看著單子上那個小小的黑點。這是孩子,我和周明遠的孩子。可他不能生,那這孩子是誰的?
我忽然想起一個多月前,大學同學聚會。我喝多了,是班長送我回來的。在樓下,他抱了抱我,說:“沈佳,你過得好嗎?”
我哭了,說了很多胡話。后來……后來記憶很模糊,只記得電梯在上升,他在吻我,我說不要,他說就一下,就一下……
我渾身發冷。只有那一次,就一次。
手機響了,周明遠發來短信:“今晚過去。”
晚上八點,周明遠來了。他臉色比前幾天更差,把公文包重重扔在沙發上,扯開領帶。
“做飯了嗎?”
“做了,在廚房溫著。”
他走到餐廳坐下,我端菜出來,手有點抖。他抬眼看了看我:“不舒服?”
“沒、沒有。”
他吃了幾口,放下筷子。“沈佳,我們到此為止。”
我手里的湯勺掉在地上,瓷片碎開,濺得到處都是。
“房子你住到下月底,卡里我再打一百萬。以后別聯系了。”他說得很快,像在背準備好的臺詞。
“為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我要結婚了。”他點了根煙,“家里安排的,門當戶對。你放心,對方知道我不能生,不介意。但我們得斷干凈。”
我看著他,這張看了七年的臉,突然陌生得像從未認識過。他不能生,所以可以毫無負擔地結婚,而我呢?
“我懷孕了。”我說。
周明遠夾煙的手停在半空。他慢慢轉過頭,盯著我,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你說什么?”
“我懷孕了,六周。”我把B超單從口袋里掏出來,攤在桌上。
他盯著那張單子,看了很久,久到煙灰掉在桌布上,燙出一個黑洞。然后他笑了,笑聲很冷,帶著嘲諷。
“沈佳,你跟我七年,應該知道我討厭耍小聰明的人。”
“我沒騙你,你看……”
“我看什么?”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抓過B超單,撕成兩半,又撕,撕成碎片,揚手一撒,“我他媽不能生!你懷的是誰的野種?!”
碎片像雪一樣落在我頭上、肩上。我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在抖,說不出話。
“七年,我養你七年,你就這么報答我?”他彎下腰,臉湊近我,呼吸噴在我臉上,帶著煙味和酒氣,“找個野男人,懷了孕,想賴給我?沈佳,你真讓我惡心。”
“不是的,我……”
“閉嘴。”他直起身,從錢包里掏出一沓現金,摔在桌上,“兩萬,夠你打胎了。明天就滾,別讓我再看見你。”
他抓起外套,頭也不回地走了。門“砰”一聲關上,震得吊燈都在晃。
我站在滿地狼藉中,低頭看著桌上那兩沓粉紅色鈔票。然后我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撿那些B超單的碎片。撿著撿著,眼淚砸在手背上,滾燙的。
第二天,我收拾了行李。只帶了自己的衣服和那些沒動過的奢侈品——后來我全賣了,包括周明遠給的那些包和首飾,一共賣了一百八十多萬。加上卡里原有的,我有將近四百萬。
我在城東老小區租了套一居室,四十平,月租三千。搬進去那天,我坐在光禿禿的床墊上,手按在小腹上。
“你要不要?”我問肚子里的那塊肉。
它不會回答。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樓下有老太太在曬被子,拍打的聲音一下一下,很結實。
三個月后,我顯懷了。孕吐很厲害,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十斤。產檢一個人去,看著別的孕婦有老公陪著,排隊、交費、拿報告。有次在診室外,一個孕婦忽然羊水破了,她丈夫慌得手足無措,醫生護士推著車過來,那個丈夫握著孕婦的手,一直在說“沒事沒事,我在”。
我轉過頭,盯著墻上的健康教育海報,眼睛發澀。
七個月時,我接到母親電話,說弟弟要結婚,女方要在市里買房。我打了八十萬回去。母親在電話里哭:“佳佳,媽對不起你,這錢……”
“沒事,媽,弟弟好就行。”
掛掉電話,我看著銀行卡余額,還剩一百多萬。生孩子要錢,養孩子更要錢。我開始在網上接點零活,幫人做PPT、寫文案,一個月能掙三四千,剛好夠房租和生活費。
臨產前兩周,羊水早破。我自己打的120,在救護車上,護士問:“家屬呢?”
“就我一個。”
護士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生孩子疼了十八個小時。最后推進產房,我咬著牙,指甲掐進手心,血滲出來。聽見孩子哭聲那一刻,我渾身一松,眼前發黑。
“女孩,五斤二兩,健康。”護士把孩子抱到我臉旁。
小小的一團,紅紅的,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在哭。我側過臉,嘴唇碰了碰她的額頭,咸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我給她起名叫念念。沈念念。
念念三歲前,我過得很難。存款見底,母乳不夠,奶粉一罐四百,一個月四罐。我白天把她送去托兒所,自己跑出去找工作。快三十歲,七年空窗期,只有高中文憑,找正經工作難如登天。最后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月薪四千,朝九晚五,下班沖去接孩子。
念念體弱,常生病。有次半夜高燒四十度,我抱著她往醫院跑,路上打不到車,跑得肺要炸開。急診室里,我抱著昏睡的念念,看著點滴一滴滴往下掉,窗外天一點點亮起來。
護士來換藥,輕聲說:“孩子爸爸呢?怎么總你一個人?”
“在外地。”我說,低頭給念念掖了掖被子。
念念四歲那年,我換了工作,去一家商貿公司做銷售。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吳,離異帶個孩子,對我有點同病相憐的意思,工資開得比行情高一點,五千五。
“女人啊,還得自己有點本事。”吳姐有次說,遞給我一支煙。我搖頭說不抽,她笑笑,自己點上,“你女兒挺乖的,像你。”
念念確實乖,不哭不鬧,在辦公室角落自己玩玩具。同事們都喜歡她,偶爾帶點零食給她。有次公司聚餐,可以帶家屬,我帶著念念去了。飯桌上,一個男同事喝多了,拍著我肩膀說:“沈佳,你也該找個人了,一個女人帶娃多難。”
我笑著把他的手撥開:“不急。”
念念抬頭看我,大眼睛眨巴眨巴:“媽媽,什么是找個人?”
一桌人都笑了。我也笑,笑著笑著,眼眶發熱。
念念五歲生日那天,我買了個小蛋糕,六寸,奶油上面插著一支蠟燭。她許愿,吹滅,然后挖了一大勺遞到我嘴邊。
“媽媽吃。”
我張嘴吃了,甜的,膩得發慌。
“媽媽,我許愿希望媽媽不要太累。”她說,小手摸我的臉,“你都有皺紋了。”
我抓住她的手,貼在臉上:“念念就是媽媽的防皺霜。”
她咯咯笑,蹭進我懷里。那晚我摟著她,聞著她頭發上的兒童洗發水味道,忽然覺得,這五年像一場漫長而疼痛的分娩,但我終究活下來了,還多了個小生命,軟軟地靠在我懷里。
生日后第二周,吳姐找我,面色有點為難。
“沈佳,今晚有個應酬,對方是大客戶,本來該我去,但我孩子發燒了……”她頓了頓,“對方點名要去商K,你知道那種地方,我一個女人實在不方便。你能不能替我去?就陪著唱唱歌,喝喝酒,把合同簽了就行。這單成了,提成給你五個點。”
我沉默。商K,那種地方,陪酒小姐,闊老板,煙霧繚繞,動手動腳。念念的臉在我腦子里晃。
“我知道這要求過分,”吳姐聲音低下來,“但公司這季度業績就差這一單了。而且對方是周氏集團,要是搭上線,以后……”
“周氏集團?”我猛地抬頭。
“對,周明遠的公司。你聽說過?本地很有名的房地產商。”
我手指冰涼,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冷的,順著喉嚨往下滑,凍得心口發麻。
“沈佳?”吳姐看我臉色不對,“你要是不愿意,我找別人……”
“我去。”我說,聲音出奇地平靜,“把地址和對方聯系人給我。”
晚上八點,我站在“金鼎國際”門口。這是城里最高檔的商K之一,門面金碧輝煌,門口停著一溜豪車。我穿了一條黑色連衣裙,不算暴露,但也不太保守,妝化得比平時濃,口紅是正紅。
吳姐把客戶資料發給了我:周明遠,周氏集團董事長,三十八歲,喜歡喝威士忌加冰,不抽煙,討厭別人遲到。隨行人員可能有四五個,都是公司高管或重要客戶。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厚重的玻璃門。
大堂領班迎上來,我報了包廂號。他眼神在我身上掃了一圈,露出職業微笑:“這邊請。”
走廊鋪著厚地毯,踩上去沒聲音。兩邊包廂門緊閉,隱約傳出歌聲、笑聲、碰杯聲。領班停在一扇雙開門前,敲了敲,然后推開。
“周總,您等的客人到了。”
包廂很大,足以容納二十人。環形沙發上坐了七八個人,男多女少,煙霧繚繞。正中間的位置,周明遠靠在沙發里,手里端著酒杯,正側頭和旁邊的人說話。
五年了。他看起來沒什么變化,還是那張臉,只是眼角多了點細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開著。他聽見聲音,轉過頭來。
目光相撞的瞬間,我看見他眼神晃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靜。
“沈小姐?”他開口,還是那個南方口音,不緊不慢。
“周總好,我是吳姐公司的沈佳,吳姐孩子病了,讓我來代她向各位賠罪。”我走過去,盡量讓聲音平穩。
他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空位:“坐。”
我坐下,和他隔了一個人的距離。旁邊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笑瞇瞇地遞過來一杯酒:“沈小姐遲到了,得罰一杯啊。”
“王總,女孩子,意思意思就行。”周明遠開口,語氣淡淡的。
禿頂王總哈哈笑:“周總憐香惜玉啊。行,那沈小姐隨意。”
我端起酒杯,是洋酒,不知道什么牌子,嗆人。我抿了一小口,辣得喉嚨發緊。
“沈小姐做什么的?”周明遠問,眼睛看著我,但沒什么溫度,像看一個陌生人。
“銷售。”
“做多久了?”
“一年。”
“以前呢?”
我頓了頓:“以前在別的行業。”
他沒再問,轉過去和別人說話。我松了口氣,手心里全是汗。接下來兩個小時,我像個花瓶一樣坐在那里,偶爾有人來敬酒,我就喝一點,大部分時間沉默。周明遠幾乎沒再看過我,只是和那幾個老板談笑風生,說地皮、說政策、說股價。
中途我起身去洗手間。在鏡子里,我看見自己臉色發白,口紅被酒漬暈開了一點。我補了妝,用冷水拍了拍臉。
出來時,在走廊碰見了周明遠。他靠在墻上,手里夾著根煙——他說過不抽煙的。
“什么時候生的孩子?”他忽然問,沒頭沒尾。
我僵在原地。
“手上沒戒指,但有戴過戒指的痕跡,很淡,應該摘了有幾年了。”他吸了口煙,吐出煙霧,“無名指指根有細紋,皮膚顏色和旁邊不一樣。而且你剛才坐下時,下意識護了下腰,那是抱孩子抱多了留下的習慣性動作。”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男孩女孩?”他問,聲音很平。
“……女孩。”
“多大了?”
“……五歲。”
他點點頭,把煙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挺好。”
說完,他轉身回了包廂。我站在走廊里,渾身發冷。他看出來了,全都看出來了。可他什么都沒說,就像在談論天氣。
回到包廂,氣氛更熱鬧了。又來了幾個陪酒的女孩,穿著暴露,坐在那些老板身邊,嬌笑著勸酒。周明遠身邊也坐了一個,很年輕,最多二十歲,穿著銀色亮片裙,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身上。他沒推開,也沒迎合,只是淡淡地笑著,任由女孩給他倒酒。
我胃里一陣翻攪,想吐。
十一點,合同終于簽了。我強撐著笑臉,和每個人握手道別。輪到周明遠時,他握住我的手,很短暫的一下,掌心干燥,溫度適中。
“沈小姐路上小心。”他說。
“謝謝周總。”
走出金鼎國際,夜風一吹,我打了個寒顫。手機響了,是托兒所老師發來的微信:“念念媽媽,念念有點發燒,三十八度二,已經喂了退燒藥,您什么時候來接?”
我心里一緊,趕緊回:“馬上到,謝謝老師。”
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報出托兒所地址。車開動后,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霓虹燈,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默默遞過來一包紙巾。
接到念念時,她已經睡了,小臉紅撲撲的,蜷在小床上。老師小聲說:“退了點,三十七度八,您晚上注意觀察。”
我道了謝,抱起念念。她半夢半醒,摟住我的脖子,嘟囔:“媽媽……”
“嗯,媽媽在。”
打車回家,把念念放在床上,用溫水給她擦了擦身上,換了干凈睡衣。她睡得很沉,呼吸有些重。我坐在床邊,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是有點燙。
手機亮了,一條陌生短信:“明天下午三點,金湖灣2801。我們談談。”
是周明遠。他居然還用著以前的號碼。
我盯著那條短信,手指在發抖。談談?談什么?談當年那兩萬塊錢?還是談我這五年怎么過的?
我想直接拉黑,可手指懸在屏幕上,半天沒按下去。最后我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我把念念送去托兒所,跟老師說了她還在發燒,請老師多留意。然后我坐地鐵去了金湖灣。
七年沒來,小區沒什么變化,只是綠化更茂密了些。門衛換了人,我說了房號和業主姓名,他打了個電話,然后放行。
站在2801門口,我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
門很快開了。周明遠穿著家居服,深灰色棉質T恤和長褲,看起來比昨晚年輕些。他側身:“進來。”
屋里也幾乎沒變,同樣的家具,同樣的冷清。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他走到開放式廚房,倒了杯水放在餐桌上:“坐。”
我在餐桌邊坐下,背挺得筆直。他坐在我對面,隔著一張兩米長的實木餐桌。
“孩子爸爸呢?”他開門見山。
“沒有爸爸。”
他挑了挑眉:“死了?”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我抬眼看他:“周總,您找我來,就是想打聽我的私生活?”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干凈。這個姿勢我太熟悉了,他談生意時常用。
“沈佳,我們認識七年,在一起七年。就算最后鬧得不愉快,好歹也算熟人。”他聲音很平靜,“我只是好奇,當年你拿著兩萬塊錢離開,是怎么在五年內,又是生孩子,又是找到工作的。”
“這似乎不關您的事。”
“是不關。”他點點頭,“但我這個人,不喜歡有事情超出我的掌控。尤其是……”他頓了頓,“你當年拿著那張B超單,信誓旦旦說懷了我的孩子。”
我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我查過了,你女兒今年五歲,生日是十一月二十八號。往前推,受孕時間大概在二月底三月初。”他慢慢說著,像在陳述一份商業報告,“那個時間點,我人在美國,待了一個月。所以,那孩子不可能是我的。”
我猛地抬頭看他。
“我沒碰你,對吧?”他盯著我,“所以,你是跟別人懷的,想賴給我。可惜,我雖然不能生,但腦子還沒壞。”
我渾身發抖,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屈辱。
“但我好奇的是,”他繼續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既然孩子不是我的,你當年為什么不打掉?一個女人,未婚先孕,生父不明,拖著個孩子,這五年怎么過的?靠什么活?”
“跟您有關系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周總,當年是您說您不能生,是您給我兩萬塊錢讓我滾。現在您已婚,我也沒去打擾您的生活,我們兩清了,不是嗎?”
“兩清?”他笑了,笑得很冷,“沈佳,你在我身邊七年,知道我多少事?知道我公司多少內幕?知道我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你現在在外面,萬一哪天缺錢了,或者被人逼急了,會不會拿那些事來要挾我?”
我愣住。原來他擔心的是這個。
“我不會。”我說,“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早忘了。”
“我不信。”他直截了當,“人心會變。五年前你拿張假B超單想訛我,五年后誰知道你會做什么?”
我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周明遠,”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我跟你七年,是,我圖你的錢,我沒資格裝清高。但這七年,我有沒有問過你一句公司的事?有沒有翻過你一份文件?有沒有主動聯系過你一次,除了要錢?”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是,我當年是騙了你,孩子不是你的。可你以為我想嗎?!”我聲音大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那次是我同學聚會,我喝多了,就一次!就一次!等我發現懷孕,已經晚了!我去找你,是因為我害怕,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可你呢?你連問都沒問,就判了我的死刑!是,我活該,我自作自受!但這五年,我沒找你一次,沒要你一分錢!我白天上班晚上帶孩子,念念發燒我整夜不敢睡,交不起房租我求房東寬限幾天,這些你知道嗎?!你憑什么坐在這里,用這種眼神看我?!”
我喘著氣,眼淚糊了一臉,狼狽不堪。
周明遠沉默著,手指停止了敲擊。過了很久,他說:“坐下。”
“不坐!”
“坐下,”他聲音沉下來,“我們好好談。”
我站著不動。他嘆了口氣,起身去廚房,又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你女兒,叫念念?”
我沒吭聲。
“沈念念,”他念出這個名字,頓了頓,“昨天在金鼎,我聽見你打電話,叫了這個名字。”
我還是不說話。
“她生病了?”
“不用你管。”
“沈佳,”他語氣軟了些,“坐下,我們好好說話。我不逼你,也不威脅你。就……就當是舊相識,聊幾句。”
我看著他,他眼里沒有昨晚那種冷漠,也沒有剛才那種審視,只是一種很復雜的、我看不懂的情緒。我慢慢坐下,端起水杯,手還在抖。
“你當年,為什么不打掉?”他問,聲音很輕。
“去醫院了,躺在手術臺上,聽見旁邊機器的聲音,跑了。”我說,盯著水杯里自己的倒影,“后來想,這可能是老天給我的報應,也是給我的禮物。我一個人,沒人在乎,活著死了都沒人知道。但有了她,我就得活著,得好好活。”
他沒說話。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他側臉上投下一道陰影。
“她長得像誰?”他忽然問。
“像我。”
“眼睛呢?”
“也像我。”
“鼻子嘴巴?”
“都像我。”我抬頭看他,“周總,您問這些干什么?反正不是您的孩子,跟您沒關系。”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江面上有船在開,拖出長長的白色水痕。
“我結婚了,三年。”他忽然說,“她叫李薇,比我小十歲,家里是做建材的。政治聯姻,各取所需。她外面有人,我知道,我沒管。我不能生,她想要孩子,找別人生,很正常。”
我愣住了。這些話,他不該跟我說。
“但去年,她懷孕了。”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很深,“生了個兒子。我去做了親子鑒定,不是我的。當然,不可能是我的。”
“那你……”
“離婚了。給了她一筆錢,孩子她帶走。”他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所以沈佳,你說得對,我們其實是一類人。都被騙了,都當了冤大頭。”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包廂里那些陪酒女孩的臉在我眼前晃,銀色的亮片裙,年輕的身體貼在他身上。
“昨天在金鼎,你身邊那個女孩……”
“逢場作戲。”他打斷我,“我現在對女人沒什么興趣。生意需要,不得不應付。”
又是沉默。咖啡機發出“滴滴”聲,他起身去倒咖啡,也給我倒了一杯,加了兩塊糖,推到我面前。
“你還記得我喝咖啡加兩塊糖。”我說。
“記得。”他坐下,“你的事,我都記得。你喜歡吃甜的,討厭芹菜,睡覺喜歡蜷著,做愛的時候會咬嘴唇……”
“別說了。”我打斷他,臉在發燙。
他沒再說下去,喝了口咖啡。“沈佳,我們重新開始吧。”
我差點把咖啡打翻。
“你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