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精神病院累犯開工作坊，日薪140英鎊引家屬痛苦

在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的康復路徑中，一些精神科罪犯被當作“患者專家”《每日電訊報》調查發現，多名精神科罪犯曾獲得報酬，就患者照護向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提供建議。

在一些案例中，被醫療信托機構當作“患者專家”的精神科罪犯，要么在出院后殺人，要么在已經殺過人的情況下仍參與患者照護建議。

這類任命屬于英格蘭國民保健署所謂的“康復路徑”一部分。按照這一做法，曾有暴力行為的精神科罪犯可以被視為“經驗專家”，并以與醫生“平等伙伴”的身份，參與向醫療信托機構提供患者照護建議。

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下屬的醫療信托機構會聘請“經驗專家”，就如何改進心理健康服務、招聘和培訓員工，以及參與研究項目提出建議。

不過，醫生和倡議人士提出擔憂稱，一些有精神疾病史、并被聘為“經驗專家”的罪犯出院過快，這可能對公眾構成風險，也讓受害者難以獲得應有的公正。

一名前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精神科醫生警告說，參與這類項目的一些患者“可能會被視為正在取得進展”，從而在尚未安全的情況下，被加速安排離開羈押設施。

一名前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精神健康信托機構負責人形容《每日電訊報》的調查結果“非常令人擔憂”。

他說：“聽取使用者的親身體驗是一回事，但讓一個殺過人的人來告訴你，該如何照顧重癥患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例如，英國皇家精神病學學院曾在2018年7月的年度論壇上，安排馬丁·薩貝里為醫生開設一場關于物質濫用的工作坊。薩貝里是一名累犯，2008年被診斷為雙相情感障礙；他因持械搶劫被判無期徒刑，服刑16年后，于2016年獲準有條件釋放。

根據該學院2024年的候選人資料包，參與這一項目的患者每天最多可獲得140英鎊報酬，并且必須成為體現該機構價值觀和行為準則的“榜樣”。

2019年1月，薩貝里殺害了艾米·格里菲思。格里菲思是一名跨性別女性，兩人通過交友網站相識。與薩貝里姓名關聯的領英賬號至今仍將他描述為“英國皇家精神病學學院的服務使用者專家”。

這名兇手的犯罪記錄可追溯到1989年。他先用棒球棍猛擊格里菲思，隨后將其勒死并割開喉嚨。2021年，他因謀殺罪以及在數日前刺傷另一名女性頸部，被判處無期徒刑。

一份針對這起命案的英格蘭國民保健署報告寫道，襲擊發生前一天，報告中匿名處理的薩貝里“仍在從事其 lived experience consultant 相關工作，且當時未發現任何令人擔憂的情況”。

報告還指出，這份工作“可能讓他承受了相當大的壓力，使其不得不維持一種表面上能夠應對的狀態，并掩蓋自己正在經歷的困難”。

報告補充說，在放寬限制時，數名參與薩貝里照護的工作人員只關注他當下的風險水平，“卻沒有認真考慮其暴力過往的性質、作用和嚴重程度”。報告認為，這導致他的治療被“迅速”減少，使他處于“脆弱”狀態。

妮科爾·托馬斯此前名為尼古拉·埃金頓。2011年，在一連串失誤導致她當天得以離開一家精神健康病房后，她在倫敦南部用一把屠刀殺害并幾乎斬首58歲的莎莉·霍德金。

托馬斯目前因謀殺罪服無期徒刑。2005年，她曾因過失殺害自己的母親入獄，但4年后被釋放回到社區。

一份英格蘭國民保健署報告發現，她對盡快從奧克斯利斯國民保健署基金會信托機構獲釋存在一種“執念”，而醫生也注意到，她“能夠隱藏自己的精神病癥狀”。

據霍德金的兒子倫·霍德金介紹，對霍德金死亡事件的死因研訊指出，托馬斯曾擔任患者代表，而且她的釋放是在未獲精神健康審裁處批準的情況下被加速辦理的。

49歲的刑事訴訟律師倫·霍德金對《每日電訊報》表示，自母親去世以來，“什么都沒有改變”，并呼吁對針對患有精神障礙的殺人者所適用的醫院處置令進行“徹底改革”。

假釋委員會在決定是否釋放囚犯時，必須把保護公眾放在首位。但霍德金說，在決定是否釋放被施加醫院處置令的罪犯時，無論是由醫療審裁機構作出決定，還是由內閣大臣書面批準，實際操作中幾乎所有重點都落在一個問題上：“這個病人是不是已經好到可以出院了？”

他補充說：“對公眾保護的考慮遠遠不夠。必須進行改革，因為責任能力減弱并不等于沒有責任。”與假釋委員會評估不同，精神健康審裁程序并不向公眾開放。

2018年，一份英格蘭國民保健署報告發現，在過去15年里，從奧克斯利斯獲釋的18名精神科患者后來又實施了殺人行為。

其中一人是丹尼爾·阿特金斯。2014年，他在倫敦東南部布羅姆利的家中將71歲的羅納德·帕森斯毆打致死。阿特金斯被診斷患有精神分裂癥，而在案發前兩天，奧克斯利斯在未獲一名顧問醫生批準的情況下將其釋放。法官稱這一決定“存在致命缺陷”。

奧克斯利斯一名發言人并未否認埃金頓或阿特金斯曾為該信托機構提供建議，但表示兩人都不是“親歷經驗從業者”。這是該機構對受雇精神健康患者所使用的稱謂。

這名發言人說：“所有奧克斯利斯親歷經驗從業者都必須完成培訓和審查流程，其中包括針對犯罪記錄的強制性無犯罪記錄審查。“正式上崗后，他們與其他員工一樣接受管理，包括明確的崗位說明書，其中會寫明他們在與患者接觸時所需接受的監督安排，同時還包括持續督導、管理和崗位評估。

“奧克斯利斯極其重視保護公眾的需要，也重視從嚴重事件中吸取教訓。”《每日電訊報》還獲悉，至少有一名有精神疾病史、曾被定罪的殺人者，目前正受雇于一家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信托機構，擔任“經驗專家”。

她說：“作為受害者，我們完全沒有發言權，得到的支持也少得可憐。如今他竟然還能在一家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信托機構擔任這樣的職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我感到極其痛苦。”

據悉，這名被定罪的殺人者已經接受審查，其中包括加強版無犯罪記錄審查。

該信托機構一名發言人說：“吸收使用過精神健康服務者的經驗，幫助我們改進工作，是我們堅定投入的一項工作。“經驗專家會直接支持患者，與我們共同推動服務發展，并幫助我們持續改進面向本地社區的服務。“我們有義務共同設計受委托的服務，這意味著必須吸收使用過安全級別精神健康服務者的經驗。

“對于與我們合作的親歷經驗人士，我們在招聘、持續管理和支持方面都有嚴格流程。”“經驗專家”這一概念在2010年代初逐步嵌入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實踐。當時，體系內部正更廣泛推動所謂“共同生產”，其核心主張是，擁有“親身經歷”的人“往往最適合”就自己所需的照護提出建議。

有證據表明，以這種方式對待精神健康患者，可以減少再次入院，提高他們與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服務的互動程度，并帶來更高效的資源使用。

諾丁漢郡醫療國民保健署基金會信托機構一名前精神科醫生對《每日電訊報》說，該機構對“親身經歷”價值的強調，導致其讓殺人者參與員工培訓、就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支出決策提供建議，甚至參加對其他安全級別醫院的訪問。

這名已退休、要求匿名的醫生說，長期以來一直存在一種假設，認為“自主性增加會降低風險”，但現實中，情況“往往恰恰相反”。

他說，過去，一些曾殺人的患者會被邀請參觀其他精神健康設施，過程中還會討論這些場所的安保情況，包括測量圍欄高度、檢查鑰匙是否能用，以及查看控制室里的閉路電視畫面。

他說：“你面對的是一名患者，往往還是一個犯下殺人案、由法院下令送醫羈押的人，卻被允許外出一天，前往另一家安全級別醫院。“在我看來，犯下嚴重罪行的患者不應去檢查其他安全級別醫院在安保上的充分之處或漏洞。”“積極冒險”

這些訪問活動由英國皇家精神病學學院法醫精神健康服務質量網絡組織。該網絡鼓勵“積極冒險”，這是一種治療路徑，強調權衡干預措施和患者自主性可能帶來的收益。

這名前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醫生說：“我們有一些殺害家人的患者被收治入院。他們當然被視為經驗專家，而我們也必須減少對他們的限制，讓他們過自己的生活。”

諾丁漢郡醫療一名發言人說：“和英格蘭所有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信托機構一樣，我們也會聽取患者作為‘經驗專家’的意見，這在整個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都被普遍視為最佳實踐。“經驗專家并不屬于高安全級別醫院之間持續同行評審體系的一部分，這些評審僅由工作人員進行。”

2020年，英國皇家精神病學學院曾因相關報道受到批評。報道稱，該學院未對374名代表進行無犯罪記錄審查，其中包括患者。

據《衛生服務雜志》報道，這些人中有一些是“該學院付費參與政策制定和走訪服務提供機構的現任或前任精神健康患者”。

英國皇家精神病學學院一名發言人說：“經驗專家能夠通過指出哪些做法有效、哪些地方照護不足，為服務評估提供關鍵洞見。把這些洞見與臨床和運營層面的專業知識結合起來考慮，能夠帶來更好的結果，也能更有力地保障患者和公眾安全。“我們有明確且嚴格的流程來決定由誰與我們合作，其中包括無犯罪記錄審查。任何相關犯罪史都會結合崗位要求進行仔細風險評估，以確保安全和適任。

霍德金說：“除非在釋放精神健康患者時，建立某種以保護公眾為核心的法定檢驗標準，否則什么都不會改變……這只是最基本的常識。”“百個家庭”慈善機構創始人朱利安·亨迪表示，這些案例“進一步強化了一種看法，即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更關心罪犯的福祉，而不是受害者的福祉”。

他說：“讓嚴重罪犯有機會康復，這顯然是對的，但關鍵在于，這一過程必須建立在安全基礎上，而且與他們共事的人必須清楚，在他們病情惡化時，可能會帶來哪些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