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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錢,
沒有社會地位,
沒有文化,
人很難掌握自己的命運。”
——作家·王小波
「逝于1997年4月11日」
出自作品:《沉默的大多數》
01.
上世紀80年代初,東北二人轉還沒出什么風頭。出風頭的是東北相聲。
1977年,趙本山回到蓮花六隊石嘴子溝種地時,沈陽曲藝團剛剛恢復建制。從此,沈陽相聲迎來了黃金十年,誕生了一大批著名相聲演員。其中,以楊振華、金炳昶特別出名。因為他倆在79年說了一段《假大空》。
這段相聲的威力,不亞于同年姜昆那段諷刺“四人幫”的《如此照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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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振華、金炳昶合作舊照」
后來,金炳昶當了沈陽曲協的主席,收了一個女徒弟,叫金珠。唱京韻大鼓的金珠,年輕時倒追過一個曲藝團的相聲演員。他名叫鞏漢林。
另外,《假大空》的作者之一,是相聲作家陳連仲。1978年,陳連仲也收了個徒弟。這位徒弟曾和鞏漢林一起應聘沈陽曲藝團。結果陳老師大義滅親,收了鞏漢林,把徒弟打發到了錦西曲藝團。這個徒弟,就是范偉。
當然,也不怪陳老師正直。鞏漢林的爸媽,就是沈陽曲藝團的演員。
兩年后,范偉到了一個叫鐵嶺的地方。
直到1983年,他才考回到沈陽曲藝團。恰好那年,趙本山、潘長江被調到鐵嶺民間藝術團,專攻二人轉。三人就這么擦肩而過。
沈陽有說相聲的,其實哈爾濱也有。《洛桑學藝》里洛桑的師父尹博林,就是黑龍江的。他父親尹柄正,1972年曾為哈爾濱曲藝做了一個突出歷史貢獻,開了一個曲藝培訓班,請了黑省諸多曲藝名家來執教。
其中有個叫黃楓的,當過黑省曲藝家協會的副主席、曲藝團黨委書記。
黃老師唱山東快書。70年代李雙江名歌《美國兵都是廢貨》,就是他填的詞。
黃老師有三個兒子,最小的那個,名叫黃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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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楓和他的三個兒子」
1973年,沈陽軍區文工團跑到哈爾濱招人,年僅13歲的黃宏,成了最小的特招生。臨行前,黃楓給兒子一個厚厚的筆記本,說我也沒別的送你,你要是爭氣,去了部隊,就努力搞創作,把這個筆記本填滿吧。
黃宏很爭氣,不但很快填滿了筆記本,還很快當上了沈陽軍區曲藝隊隊長。可惜他唱山東快書,表演機會越來越少。借著80年代相聲熱,他就拜了父親的一位老朋友做老師。黃宏這位老師,就是馬東的爹,馬季。
1987年黃宏寫的相聲《招聘》,就是馬季親自幫忙改的。
兩年后,黃宏把《招聘》改成了小品,順利登上春節聯歡晚會。他成為了第一個進入春晚的東北笑星,并且在春晚舞臺上,連續站了23年。
很快,鞏漢林、趙本山、潘長江、范偉等人,也先后跟著上了春晚。
東北笑星軍團逗笑全國人民的故事,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日后他們的各種無奈、苦痛、膨脹和失落,也是從那一天開始的…
02.
在東北笑星軍團里,黃宏頭一個鐵了心要上春晚。比起其他人,他最早感知到電視的威力,尤其是春晚舞臺的巨大影響力。
生于曲藝世家的黃宏,從小擅長表演,創作天賦極高。13歲考入文工團后,14歲就下部隊表演處女作。16歲為唐山大地震創作《雨夜茶棚》被人民文學出版社刊發。《巧接連長》等作品,連連在全國拿獎。
光創作,還不滿意。1982年,黃宏自考大學,又去軍藝進修,最后一路拿到了北大碩士文憑。然而從學校出來,抬頭一看,晚會火了,身邊很多人都上了電視。實力并不強,名氣卻很大。力爭上游的黃老師,自然很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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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黃宏」
可當他帶著山東快書去遼寧春晚時,卻慘遭拒絕。理由是并非所有人都能聽懂山東話,而且快書不適合電視表演。黃宏想改說評書。導演又說,遼寧評書大師太多,不缺你一個,你要真想來,搞點小品吧。
從此,黃宏開始專攻晚會小品創作。
1987年,黃宏上了遼寧春晚。這還不夠,同年,他又帶著《百科全書》向春晚自薦。小品諷刺圖書市場品味低下。創意通過后,節目組讓他回去排練,拿片子來審。黃宏興沖沖回去,軍區給撥了5000塊錢,還把王剛找來參演。結果等他把小品排好、送審,節目組已經忘了他。
看完樣片,節目組的人沒樂,并委婉地說:
“這次咱們小品太多了,你看你是怎么回去?”
經此挫敗,黃宏心里憋了股勁兒,一口氣搞出《賣豬》、《家庭杯智力競賽》等5個作品,上遍了省級、市級的所有晚會。其中以《招聘》影響最大。
那是1988年,沈陽搞“東三省評書故事大賽”。黃宏帶著《招聘》去參賽。評委覺得他唱山東快書,不算正經評書,第一輪就把他刷下去了。黃宏心思活泛,找到了日后趙本山的御用編劇、遼寧曲協秘書長崔凱,說你讓我進去,沒獎無所謂讓我演就行。崔凱說,你搞個贊助吧,我給評委們說說。黃宏就帶著10輛“白山牌自行車”擠進決賽,拿到了故事組金獎。
隨后,黃宏把它改成小品,一人扮演3個角色,上了沈陽春節晚會。這個節目被春晚導演看到,非常喜歡,讓他改一下,上1989年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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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作者,也是表演」
不過《招聘》并沒讓黃宏走紅。真正改變他命運的,是第二年的元旦晚會。
那年他跟宋丹丹合作了一個節目,叫《超生游擊隊》。
《超生》的成功,源自黃宏的洞察。有天他上街,看到街道辦的人在驅趕一個懷孕婦女,說你要生孩子別在我這條街生,去對面那條街生去。黃宏好奇,上去打聽,人家說對面那條街歸另一個街道辦管,我們不負責。黃宏精準抓住這個點,很快寫出作品。送去春晚節目組,沒要。元旦晚會要了。臨上晚會前,春晚導演看了作品,來搶。黃宏還是選擇了元旦晚會。
小品播出第二天,“海南島、吐魯番、少林寺”就火了。宋丹丹之前演小品《懶漢相親》里的魏淑芬,沒紅,演完這個之后說:
“《超生游擊隊》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
春晚老觀眾都知道,在“白云黑土”統治小品舞臺前,黃宏、宋丹丹才是一對。《超生》之后,他倆又合作了《手拉手》《秧歌情》等作品。結果不久,宋丹丹宣布退出,說我一人藝演員,再這么演下去,沒法兒演正劇了。對此,黃宏一度十分沮喪,痛苦仿佛“婚變”,差點失去創作激情。還是春晚導演打電話給他,他才跟魏積安合作了《擦皮鞋》,勉強拿了個三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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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品《超生游擊隊》」
黃宏牛逼的地方在于,本子創作力極強。他上春晚的節目,自己都參與了文本創作。《擦皮鞋》后,迅速寫出《打撲克》,本子拿給馬季,馬季看了十分驚喜,差點跑去演小品,最后覺得說了一輩子相聲,還是要守住這個道。
黃宏又找侯耀文。侯爺一看,本子太棒了。直接辭演另一個群口,跟他搭檔。
這個《打撲克》,無論尺度還是形式,至今是春晚難以超越的經典。
當年黃宏創作力強到什么程度?《綜藝大觀》熱播時期,一旦找不到節目,剩下一半空白,央視的人只給兩個人打電話,一個黃宏,一個牛群。這倆人,兩天就給你寫一個完整的東西,而且能夠迅速過審。
2010年,他寫的《兩毛一腳》因與馬未都的版權糾紛,被臨時撤下。距離春晚開演只剩79個小時,黃宏愣是帶著團隊,迅速改編好之前的作品《美麗的誤會》。這個小品,直到春晚直播,才第一次跟觀眾見面。
那時候,宋丹丹已成為本山的白云大媽。
而黃宏的搭檔,變成了鞏漢林。
03.
鞏漢林首次上春晚,是在1990年。
一開始,鞏漢林沒敢想當演員,準備在鄉下呆一輩子,建設偉大祖國。他性格靦腆,小學初中時,曲藝團來招人,一審查,說出身不行,就淘汰了。1976年他下鄉插隊,沒想回城。父母著急了,逼著他考大學。
離高考前幾個月,鞏漢林晝夜鏖戰,最后考入沈陽第二教師學校,讀哲學系。
到了大學,鞏漢林才松弛下來。心思開始活動,去考了兩次沈陽曲藝團。曲藝團讓他回學校開介紹信。校長說,你畢業再來吧。結果畢業時去問,學校早把他人事關系送到教育局了。鞏漢林一咬牙,辭職,進曲藝團。
到曲藝團學相聲,鞏漢林是從底層拉大幕干起,一路拉到了相聲壓軸出場。曲藝班子通常講一個論資排輩,年輕人進來,得先伺候老先生喝幾年茶。鞏漢林呢,趕上了一個80年代相聲熱的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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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相聲時期的鞏漢林」
更關鍵是,他和黃宏一樣,能寫。為了爭取機會,鞏漢林埋頭創作。曲藝團有個筆會,人家每次寫一個作品,他要寫七八個。
恰好那幾年,在侯寶林、馬三立等大師的牽頭下,中國開始舉辦相聲大賽。1984年,青島舉辦全國相聲大賽,師勝杰嶄露頭角;1986年相聲大賽上,李金斗一舉成名;1988年,大連又搞了個“星海杯”,牛群、馮鞏第一次做搭檔。在這幾年里,鞏漢林的《無尚光榮》拿了84年優秀創作獎,《會海怨》拿了86年的表演熒屏獎,《國粹異彩》拿了88年的創作表演三等獎。
88年的“星海杯”,范偉也去了。他和鞏漢林去大連參賽,鞏漢林還問他借了300塊巨款,給金珠買裙子。那屆一等獎得主的捧哏,名叫范振鈺。
還有一個三等獎得主,來頭特別大,那就是少馬爺馬志明。
就因為能寫,鞏漢林在相聲大賽上揚名,并拜唐杰忠做了師父。唐杰忠發現他表演更有特色,讓他朝這方面發展。鞏漢林干脆演起了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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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鞏漢林與唐杰忠」
1988年底,鞏漢林在遼寧春晚上演了自己的小品處女作《如此競爭》。跟他對戲的不是一般人,是早就在東北成名的“天下第一瞎”,趙本山。本山的故事后面再說,先說那年兩人對了兩天戲,就靠《如此競爭》火爆東三省。
沈陽軍區文工團的黃宏看了,勸鞏漢林照這個路子演。但鞏漢林進取心很強,第二年跟另一個鐵嶺演員演了小品《對縫》,演一個奸商。
那個演員,叫潘長江。他在《對縫》里演一個結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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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競爭》里的二位」
《如此競爭》和《對縫》,都曾送到春晚過審。節目組看了,說一個演瞎子一個演結巴,影響不太好。就算了。1990年,春晚把東北三個相聲隊叫來,每人分配一分鐘講段子。鞏漢林說一分鐘太短,發揮不了,準備回東北演一個小品。導演說那給你三分鐘。鞏漢林還是不演,非要回去。
臨走前,導演發來一個《打麻將》的劇本,需要一個演妻管嚴的男演員。鞏漢林看了,覺得有點意思。之前找了好幾個男演員,節目組都不滿意。鞏漢林要求操一口江浙男子口音演繹。審節目的一看,十分滿意。
從此,他就在春晚舞臺上扎了下來。
整個90年代,鞏漢林之所以能給全國觀眾留下深刻印象,還得感謝1988年的另一件事。那年,春晚向全國征集小品,北京曲劇團的石林寫了個《英雄母親的一天》送去,說這本子必須讓一個老太太演。那就是趙麗蓉。
《母親》令趙麗蓉一炮而紅。此后,石林成了趙老師的御用編劇,寫出了《如此包裝》《打工奇遇》《功夫令》和《老將出馬》。每個本子里,都需要一個人演老太太的兒子。趙老師是唐山人,鞏漢林正好會模仿唐山話,創作又是一把好手。經人推薦,鞏漢林成了趙麗蓉的搭檔。
1991年,兩人在“黨的生日”晚會上首次合作,出演《母親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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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麗蓉與金珠、鞏漢林」
趙老師的春晚故事,這里就不展開了。只說1996年,鞏漢林和金珠調入鐵路文工團。那一年,趙老師在家養腿,沒上春晚。跟鞏漢林臨時搭檔的,變成黃宏。這為日后兩人的數次合作,埋下伏筆。
1990年春晚,東北軍團正式發力。鞏漢林演了《打麻將》,趙本山首登春晚《相親》,宋丹丹產子,黃宏跟嚴順開臨時組隊,演了《難兄難弟》。
兩年后,潘長江也出現在春晚舞臺上,打了一次并無特色的醬油。那是個叫《草臺班子》的南方小品,一個廣東演員臨時走了,他上去頂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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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長江和鞏漢林初次合作」
演完后,自然沒給觀眾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但就在第二年,潘長江把一種嶄新形式植入到小品中,相繼創作出了《橋》和《過河》。這種嶄新的形式,就是連唱帶跳。彼時在小品里,還沒有誰會演著演著就突然來一段:
“哥哥面前一條彎彎的河…”
這種唱跳的靈感,正來自于鐵嶺最風靡的民間曲藝:二人轉。
04.
其實二人轉的窩子,不在遼寧,而在吉林。吉林省市乃至縣,都有民間藝術團。80年代初,二人轉也并不紅火。直到鐵嶺組了一個藝術團。
遼寧二人轉不景氣時,鐵嶺因地靠吉林梨樹,深受風氣影響,相關藝術團體,一直保持活躍。當年吉林有個董孝方,不但發明了拋手絹,還口傳了《大觀燈》,最終引來趙本山、潘長江火爆東三省。70年代,鐵嶺文工團曾改良二人轉,派人去上海研究滑稽戲,甚至把《羅密歐朱麗葉》改成過二人轉。
但因為大環境不行,文工團好多人紛紛改行,只剩下了幾個骨干。其中一個,就是日后演“大辣椒”的李靜。每次下鄉慰問,吃不飽也穿不暖,就這么挨凍挨到了80年代。轉折發生在1984年。那年,東三省搞首屆民間藝術節,差不多一整年在各項文藝比賽中都沒獲獎的遼寧志在必得,不然臉上無光。
鐵嶺的領導對此很上心,專門把話劇團、曲藝團的人湊一起,要排精品節目。就在這次藝術節上,鐵嶺曲藝團代表遼寧參賽,五個節目,全拿了一等獎。尤其一個叫《1+1=幾?》的節目,拿到了特別貢獻獎。
出演這個節目的,就是趙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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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生你趙本山,二人轉萬古如長夜」
這次藝術節后,曲藝團和話劇團合并,正式成立鐵嶺民間藝術團。發揮出色的趙本山被調到團里。跟他一起調到這里的,還有潘長江。
1984年,倆人趕上了二人轉的好日子。
和黃宏、鞏漢林一樣,潘長江也生于曲藝世家。父母是評劇演員。他爸唱武生,他媽攻旦角。3歲那年,他就被抱上臺演過《雷雨》。他爹不太支持他演戲。但在迷戀過國畫、雕刻等藝術后,年幼的潘老師,最終心系評劇,偷偷練功。幾經阻攔未果,父親終于允許他做演員。1977年,他考入鐵嶺評劇團。
但由于身材所限,潘長江看上去前途黯淡。連戲袍都撐不起來,怎么成角兒啊?潘父思來想去,找到曲藝團導演李春明,問能不能指條明路?李春明說,要不然去唱二人轉吧,這玩意兒是丑角藝術,縣劇團正好缺人。
1982年,唱二人轉并不是長臉的事。但為了舞臺,潘長江還是去了。此后,他出演《豬八戒醉酒》、《換親記》等劇,在鐵嶺漸有名氣。也就是在那時,他認識了趙本山。兩人各帶一個隊,每天演二人轉。
當時,潘長江住在廁所改建的平房里,趙本山住的是收發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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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本山和潘長江」
比起鞏、黃、潘有父母鋪路,趙本山的出身,則要凄慘許多。
他不是什么曲藝世家出生的。本山5歲時,母親病逝,7歲時,父親跟人打架,跑了,留下他跟爺爺生活。趙本山小時候,天天跟在二叔趙德明身邊。二叔是個瞎子,會二胡、評書、大鼓。本山耳濡目染,很快就學上手。
日后他演“天下第一瞎”,也拜二叔所賜。
沒多久,少年本山就進了文藝隊。1977年,文藝隊解散,他只好回去種地。“四人幫”完蛋后,蓮花鄉重組曲藝團。種地種到快絕望的趙本山,這才找到活路。由于本山大叔天賦異稟,藝術領悟力鶴立雞群,很快被領導從鄉里挖到鎮里,又被挖到縣城。1982年,他到鐵嶺縣劇團,成了潘長江的同事。
這期間,鐵嶺文工團副團長,也就是日后給黃宏支招的崔凱,創作了拉場戲《摔三弦》。這簡直是一部為趙本山量身定制的戲。趙本山在劇中飾演一個盲人,結果一炮而紅,在全省農村曲藝調演中,拿到表演一等獎。
1984年,該劇被拍成戲曲電視劇,拿了金鷹獎。加上《1+1=幾?》獲獎,趙大叔成了鐵嶺民間藝術團的骨干。你以為大叔的神跡到此結束了?2年后,他又和潘長江合作出演《大觀燈》,在同一個劇場,連演500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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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觀燈》的磁帶照」
當時是個什么盛況呢?每天早8點開演,夜里12點結束,場場爆滿,中間歇半個小時,觀眾就要鬧。由于劇場沒空調,趙本山演到幾乎脫水。
后來他成了團里的特殊照顧對象。每天每場補助100塊,每天吃燉雞。潘長江的表演固然也很出彩。但大部分觀眾,是沖趙本山去的。
就這一個劇目,給鐵嶺文工團創收了二三十萬元。
從此,本山成了東三省喜劇界難以撼動的王者。
他錄制的各種二人轉節目卡帶,鋪滿了大大小小音像店的柜臺。
此時他與春晚,只差了一個姜昆的距離。
只是這段距離,一走就是整整三年。
05.
1989年,國際富山演劇節,遼寧派鐵嶺文工團去。很多團不服氣,說派了個最土的團。結果潘長江演的《豬八戒拱地》,拿到了最高金獎。除了潘老師,還有黃小娟演的《梁祝下山》,趙本山和李靜演《馬前潑水》。
對于潘長江而言,這是人生的一大高光時刻。對于趙本山而言,這是去玩兒的。《馬前潑水》里,本山演的配角,是他花錢買來的。當時他靠走穴,已經過上了小康生活。只是為了出國門見見世面,拿不拿獎無所謂。
《大觀燈》后,青年本山就頭腦靈活地承包起了演出隊,四處表演。別人5塊一場,他50塊錢。最后能漲到500塊。有人心里不平衡,李靜就說:
“有他你才掙5塊呢,沒他你5塊都沒有。”
靠著走穴,本山迅速過上了好日子。這份活絡心思,也為日后的“本山傳媒”埋下伏筆。此乃后話。先說回出國前,本山還碰到一件改變人生的事。不止改變人生,往遠了說,這件事改變了整個東北喜劇的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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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本山人生的人」
1987年,業已成名的姜昆到東北演出,觀眾沒樂,他反倒被拉去看趙本山的演出。姜昆看得前仰后合,趕緊把本山介紹到央視。這一年國慶晚會,本山演了個《1+1=幾?》。他要演18分鐘,臺里只給13分鐘,鐵嶺這邊怕笑果打折,干脆給本山拉去現演。節目組的人看到樂得不行,就說:
“行了,一分鐘都不用砍,你們想怎么演怎么演吧。”
這一演,本山心說春晚肯定穩了。
結果1988年,趙本山和李靜在春晚哈爾濱分會場演《跳大神》,錄音不合格,沒放。1989年《老有少心》被認為東北土話太多,又沒讓上。
三年沒上,不但本山急,全鐵嶺都急了。最早跟春晚搭線時,領導拿公款買了10瓶茅臺讓他送去,本山不知往哪兒送,自己把酒喝光回了鐵嶺。鄉親們都聽說他要上春晚,豈料連續三年沒動靜。過年期間,本山都不愿出門。
萬萬沒想到,由于《超生游擊隊》的火爆,東北話被帶火。于是1990年,《老有少心》改良了成《相親》,登上春晚。隨后,小品《小九老樂》、《我想有個家》和《老拜年》連年登臺,幫本山奠定了舞臺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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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品《相親》」
不過1994年,他的節目被刷了下來。
那一年,趙本山給自己物色了一個新搭檔。那就是說相聲的范偉。
范偉后面再說。先說拿完國際金獎后,潘長江和鞏漢林合作《對縫》。錄像送到春晚,因涉及結巴,沒讓上。潘長江只能目送鞏漢林先上了春晚。一直挨到1992年《草臺班子》,去打了個醬油。就在第二年,潘長江跟黃小娟根據《叔嫂情》,改編出了《橋》,把唱跳給融入到了小品里。
本來這個節目領導看了也不滿意,說潘、黃戀愛不真實。但由于節目形式新穎,還是給了機會。隨后,潘長江乘勝追擊,又在《橋》的風格上寫出《過河》,靠著那段“哥哥面前一條彎彎的河”,徹底火遍大江南北。
演完那段小品回鐵嶺時,那是紅旗招展、鞭炮齊鳴,鑼鼓喧天、人山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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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濃縮的都是精品」
細心的觀眾會發現,同樣是從二人轉里汲取營養,趙本山的小品,都是以語言包袱和表演特色取勝,很少加入歌舞。其中一大原因,就是本山嗓音并不出色,所以干脆靠四六八句押韻,最終成就了一代“念詩之王”。
而這,恰好給了潘長江發揮的空間。
1996年的春晚,令人印象深刻。那一年,黃宏和徐帆合作了《今晚直播》,鞏漢林和趙麗蓉上演《打工奇遇》,潘長江和閆淑萍一起《過河》。本山呢,演了他認為最累的一個小品,并不怎么搞笑的《三鞭子》。
那是為了彌補頭一年《牛大叔提干》寫的。
范偉,從此成了他最重要的男搭檔。
06.
范偉跟他們不一樣,家里沒有搞曲藝的。他在沈陽胡同里長大。父親算是個文藝青年,投了半輩子詩歌、散文,換來的是一大堆退稿信。
范偉生性內向,不愛表達,嘴笨,不善交際,性格瞻前顧后。這也為日后他與本山的裂隙埋下伏筆。偏偏這樣一個人,17歲在舅舅的介紹下去學了相聲。1983年,他從鐵嶺考回沈陽曲藝團,做了鞏漢林的同事。
他和鞏漢林、黃宏一樣,能觀察,能寫,處女作《一個廠長的日子》被送到央廣電臺演播,《無事生非》、《自食其果》拿到遼寧很多相聲創作獎。東北刮起小品風后,他開始參演小品,但無甚特色。
直到1993年,他寫的《要賬》,還在拿相聲節的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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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聲《要賬》」
命運轉折在頭一年,那年范偉在京參加政協晚會排練,突然接到趙本山電話,說看過他演的小品,正好手上有個作品需要換演員,問能否見一面。第二天見面,聊了。結果第三天,說節目組定了,不換人了。
再次會面,是第二年6月。趙本山排了個小品《走毛道》,想起范偉。這個小品奠定了兩人的合作。隨后,趙本山帶著范偉和小品《兒子大了》進京。一通表演下來,范偉滿身是汗。導演組的人沒笑,對他和本山說:
“節目夠嗆,回去吧。”
這一年,范偉又沒上成。
1994年,崔凱給本山、范偉量身定制了《紅高粱模特隊》。本來要演。中間岔出一件事,新聞上說某干部喝酒喝死了,導演組問崔凱能不能借題發揮一下。崔凱就寫了《牛大叔提干》,諷刺公款吃喝。節目排好,領導一看,說你這大過年的給基層干部添堵,要不得。范偉心說完了,又要回東北了。
最后還是本山找到首長,說把鄉長改企業秘書,尖銳的詞給調整一下。
臨上場前,本山又偷加了個“扯蛋”的包袱。小品引起一片叫好。也正因為《提干》太尖銳,第二年才拿《三鞭子》給緩和一下。《紅高粱模特隊》則推遲到1997年春晚才演。1998年,高秀敏進來,三人演了《拜年》。
但無論哪一個小品,范偉留給觀眾的印象,都不深刻,遠不及鞏漢林、黃宏這兩位沈陽前輩。春晚結束,他上街,也沒人認出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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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干》里范偉毫無存在感」
其他幾位東北笑星,則因為春晚,這時的人生已徹底發生改變。
黃宏和鞏漢林,都在大年三十建立了清晰形象。黃宏演小人物,砸墻、釘鞋。快書演員出身,一上場就給你喊一段四六八句。春晚聽不到他吆喝,總覺得缺點什么。鞏漢林呢,操一口南方小男人口音,雖然江浙滬觀眾有點想打他,但借趙麗蓉老師的魅力,還是把他歸在了除夕夜必看名單里。
這兩人,都在系統里。一個是沈陽軍區,一個是鐵路文工團。春晚帶來的名氣,多少給了他們事業上的加成。這也是日后黃宏何以能夠調任到八一廠做副廠長,鞏漢林最后成為了知名的文藝界人大代表。
至于潘長江和趙本山,那是實打實的銀行卡上的好處。
在喊出“濃縮的都是精品”這句話后,潘長江總算在春晚立住了自己最初的舞臺形象,深受觀眾喜愛。這種成名的影響力,遠勝于《大觀燈》。
96年到98年間,他幾乎365天都在演出。一次去河南演出,1400人的劇場,賣了2000張票,外面還有1000人,堵住他不讓走。第二年,他進入解放軍二炮文工團。走出鐵嶺,來到北京,被授予大校軍銜。隨后,他涉足音樂、電影、電視劇。在他最紅的時候,每到一個省演出,都得找一個經紀人。
本山呢,更不用說。前面提過,本山很有經濟頭腦,80年代就開始走穴,過上了小康生活。大叔膽子是大的,去國外參加比賽時,酒店滿冰箱的東西其他人不敢碰,他一個人全吃了。1993年,本山就開了第一家公司,寫的是藝術開發,做的是倒煤生意,很快拓展到木材、鋼材、果茶。以本山一斤半剛喝開的酒量,這一路上,他結識了無數的人脈,很受領導們器重。
更重要的轉折是,1998年后,他成了春晚舞臺上的頂流。
《兒子大了》被打回遼寧那年,春晚出現了一個高嗓門的東北女笑星,高秀敏。高秀敏也是唱二人轉出身,在吉林文藝匯演上拿過一等獎。
1992年,她登上吉林春晚,演《春打六九頭》。本子,是何慶魁寫的。
那之前,何慶魁給東遼縣劇團寫稿,月薪60塊,每天還得去撿廢品。趙本山走紅后,何專攻小品,狠逼自己,拿了一堆全國大獎。最終,他和高來到本山的身邊,成了大叔創作上的左膀右臂。1998年是三人初次合作。
第二年,陳佩斯、朱時茂退出春晚,趙麗蓉演了最后的作品《老將出馬》。也就是這一年,何慶魁給趙本山寫出了《昨天、今天、明天》。“白云黑土”組合,正式登場。憑借這個作品,趙本山一躍成為春晚小品王。
從那年起,本山耀司成了東北喜劇軍團無可爭議的核心人物。
甚至某種程度上,他成為了東北喜劇的代言人,二人轉文化的代言人。
全國觀眾從此養成了“大年三十看本山”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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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劃時代的小品」
當時,宋丹丹要跟本山組隊,黃宏很不開心,告訴丹丹姐,聽說本子很爛。為了請宋丹丹出山,何慶魁跑去她家里一句一句把本子聊給她。事實證明,只有宋丹丹能給“白云”增色,要不是她幫忙,本山也不會那么快就建立難以撼動的小品王地位。據說此后,宋丹丹和黃宏的關系,一度很冷淡。
盡管黃宏老婆段小潔的朋友馬麗娟,是趙本山的第二任妻子。馬麗娟和趙本山做搭檔,還是因為黃宏寫的一個戲曲小品。
黃宏為什么感到沮喪?
這就要說到春晚在給這幫人帶來名氣、財富后的另一樣東西:
那就是無盡的失落和焦慮。
07.
前文說過,宋丹丹第一次離開春晚,跟黃宏散伙時,黃宏感到十分痛苦,一度失去了創作方向。此后,黃宏再沒找到一個特別穩定的搭檔。
黃宏在春晚的搭檔,有過魏積安、徐帆、趙薇、句號、牛莉等等,這些人都不像宋丹丹能演出自己風格,也導致黃宏很長一陣子作品沒給觀眾留下回味。直到后來跟鞏漢林、林永健合作那個“大錘八十”,才立住一個鮮明形象。十多年來,黃宏的搭檔換了一個又一個,導致他作品質量忽高忽低。
相比之下,鞏漢林幸運很多,也對春晚看得沒那么重。他早早就遇到了趙麗蓉,成了一枚出色的綠葉。他從不搶戲。他和趙老師那些小品,大部分戲彩兒都在老太太身上,他覺得應該。1995年,他要演一個東北電視劇,干脆拒絕了春晚的邀請。即便導演組說劇本十分精彩,非他不可。他還是不去。
要不是電視劇導演犯病,他可能就錯過了。要知道,那一年小品的本子,他已經讀過。小品的名字,叫《如此包裝》。
后來,趙麗蓉老師離去,讓他倍感傷心,沒有好本子,寧可不上春晚。他選擇跟黃宏搭檔,也是被黃老師死磕的創作精神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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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侮辱性不大,諷刺性極強」
相比于“失去搭檔”的沮喪和痛苦,長江和本山受到的“傷害”要大得多。
1996年《過河》爆紅后,春晚特別邀請潘長江為97春晚定制一個類似的節目,但不許搞男女戀愛。潘長江寫了個《開學》。進組后,一路審查,都很順暢。結果臘月二十八晚上,突然打電話給他,把節目撤了。
沒有任何理由。接到電話后,潘長江在外面游蕩了一夜。當時北京的湖面上結了冰,他走到湖中央,下意識狠狠跺了幾腳,差點一死了之。
2001年春晚,更懸。由于前面的節目節奏沒控制好,多占了5分鐘,導演組為了保證12點敲鐘,把午夜前潘長江的《三號樓長》給拿了下來。第一次上春晚的閆學晶一聽就哭了。最后,還是鐵嶺老同事趙本山,硬生生用小品《賣拐》搶下4分多鐘,才保證了潘長江、閆學晶的出場。
趙本山自己,也沒少被“折磨”。
90年代,春晚小品群雄并起,本山立足未穩,每年都想上春晚。只有這么大的舞臺,才能給足他影響力。《兒子大了》沒過那年,壓力就挺大。《提干》過審,他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后面《三鞭子》《模特隊》,演得又不夠出彩。好在何慶魁及時出現,幫他創作了一串奠定江湖地位的精品。但成為小品王后,壓力更大。全國觀眾都等著看他,不想上也得上,不好笑也得上。
《火炬手》那年,本子就很爛。整個小品充滿說教,趙本山和宋丹丹排得特別痛苦。演完一下臺,宋丹丹就哭了。“白云黑土”組合誕生后,春晚觀眾對他和宋丹丹寄予厚望。這讓本山的壓力,比其他人大數百倍。
每年在影視之家排練,他都要沖屋里那個燈下跪祈禱,希望今年能熬過去。
在博鰲跟龍永圖對話時他說:
“我們讓全國觀眾快樂,但我們幾個人最不快樂。”
但沒辦法。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誰叫他是趙本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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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黑土,是永遠難以超越的經典」
能有痛苦、沮喪,那是已然成名的副作用。相比于這些,2001年《賣拐》前,盡管范偉已經跟趙本山搭檔了許多次,卻連被討論的機會都沒有。
從《提干》《模特隊》到《三鞭子》《拜年》,演秘書、鄉長、司機,連續四屆春晚,范偉都沒被觀眾辨識出來,只被認為是本山帶上的一個小跟班,沒留下一句印象深刻的包袱。2000年,本山和宋丹丹演《鐘點工》時,本來為他設計了一個角色,不淡不咸。范偉說算了,上不了不要硬上。
他年年上春晚,年年嘗到的,都是失落。
直到2001年,《賣拐》橫空出世,范偉剃了一個大圓乎腦袋,一改往日小品里斯斯文文戴眼鏡的形象,往丑角兒路上挪了挪,這才火了。此后,《賣車》《功夫》緊跟《賣拐》一炮三響,加上《心病》,他的春晚形象才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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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形象伴隨了范偉很久」
沒火的時候,沮喪。火了之后呢?害怕。
這下范偉嘗到了和宋丹丹一樣的滋味。
年年與趙本山搭檔,范偉的壓力與日俱增,甚至對春晚舞臺感到一絲恐懼。2005年《功夫》一上場,他就說錯臺詞。把”借我一雙慧眼”,說成了“借我一眼”。
這也為他和本山的裂隙,埋下伏筆。
最終,范偉成了東北喜劇軍團里,第一個退出春晚舞臺的人。
08.
即便是第一個離開春晚,從1995年到2005年,范偉也在這個舞臺上橫跨十年之久。而黃宏、鞏漢林、潘長江、趙本山,就更不用說了。
自1990年《超生游擊隊》算起,到趙本山退出春晚結束,20多年里,東北話成了全國最幽默的方言,這幾位東北喜劇人也為至少三代中國老百姓,留下了數不清的經典包袱,為他們制造了數不清的歡笑。在春晚語言類節目群星璀璨、令人期待的年代里,這支隊伍占據了半壁江山。
相信無論多少年過去,被那些年春晚陪伴過的中國觀眾,依然能記起《打撲克》里的“女秘書管董事長,小報記者管著名演員”,依然能記起《過河》里的“董存瑞個不高,關鍵能頂炸藥包”,依然能記起《打工奇遇》里的“宮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依然能記起《昨天、今天、明天》里的“改革春風吹滿地,中國人民真爭氣”,依然能記起《賣拐》里的“還要啥自行車”…
在那個春晚影響力無敵的年代里,黃宏、鞏漢林、潘長江、趙本山、范偉用他們特有的東北喜劇包袱,制造了太多年度流行語。
也正因為他們及其背后團隊的努力,全體中國人,在除夕夜才得以收獲那么多歡笑,東三省的喜劇魅力,才得以輻射到全國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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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悠”這個詞,是從春晚火的」
尤其在90年代相聲氣勢急劇衰落,春晚小品不斷鑄造國民記憶的日子里,東北喜劇人可謂牢牢占據著廣大人民群眾對喜劇的認知。陳佩斯的淡出,趙麗蓉的離去,讓春晚舞臺上只剩下這一枝獨秀,幾乎無人能夠撼動。
雖然湖南出了奇志、大兵,上海出了滑稽戲,四川也曾送川普小品上春晚,但在整體氣候上,都無法與東北喜劇相抗衡。
在1984年陳佩斯、朱時茂以《吃面條》開發出小品這一新穎喜劇后,東北鄉這群以“民間曲藝”為根基成長出來的小品演員,把他們從東三省民間藝術里汲取的營養發揮到了極致,不但成功把二人轉里的四六八句、歌舞唱跳完美融入到了小品創作中,還為國人的口語注入了諸多東北方言詞匯。
直到現在,也沒有別的地方喜劇人,能夠做到這一點。
在這支隊伍里,趙本山,無疑是最成功的那個。
本山不但成為了東北喜劇軍團的核心,成為了萬眾期待的焦點。
在喜劇宗師光環的加成下,他還把東北第二代喜劇人,推上了歷史舞臺。
那就是所謂的“趙家班”。
09.
趙本山不僅是個喜劇天才,在商業上的嗅覺也很敏銳。
2001年,本山去吉林玩兒。經高秀敏邀請,去看當地的二人轉演出,被逗得笑了一夜。那天夜里,他朝舞臺上砸了幾萬塊,并當場收張小飛為徒。一個想法就此醞釀開來,與其搞什么煤炭、鋼材生意,不如搞文化產業。二人轉這種來自土地的民間曲藝,應該提純、鍛煉,使之走向全國。
很快,本山就自己掏錢,辦了兩屆二人轉大賽,把東三省優秀的演員苗子都攥在了手里。另外他聽了何慶魁的建議,按東北和平大戲院的路子,開始在多地開設劇場。這一來,從各大劇院挖來的演員,首先有了演戲的地方。
但還不夠。這樣演,走不出東三省。
本山還有一大絕招:影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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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本山和徒弟們」
早在90年代拍《男婦女主任》那會兒,本山就嘗到了影視傳媒的甜頭。要讓演員們身價蹭蹭上漲,最好的辦法,就是拉他們去拍電視劇。于是乎,《馬大帥》、《劉老根》、《鄉村愛情》宇宙,應運而生。
一開始,徒弟還不夠多,本山就請高秀敏、李靜等人來鎮臺,也請過寧靜等人加盟。隨著徒弟隊伍壯大,趙氏鄉村喜劇里,被塞進了越來越多“趙家班”面孔。小沈陽、王小利、劉小光、唐鑒軍等人,基本上都是本山重點培養的對象。何慶魁寫《劉老根》第一季時給高秀敏不少臺詞,到第二部,高大姐就漸漸退居次席了。《鄉村愛情》故事,則是“趙家班”熒屏集結的大本營,不是本山的徒弟就是本山的親戚。捧紅了他們,拉回劇場,再賺一波。
幾年間,“劉老根大舞臺”就從兩三家,變成七八家,從東三省最好的大劇院,一路開到北京。在京開業時,更有半個娛樂圈來捧場。
除了開劇院,本山又在地方大學增設相關院系,建立遼寧民間藝術團,在遼寧臺開《本山快樂營》。就這樣,大叔從根源上,解決了二人轉演員的問題,然后找出好苗子,去演電視劇,憑電視劇走紅后,再賺出場費。
而《本山快樂營》,不但能保證演員們的曝光,還有一筆能跟電視臺共同分成的收入。像《鄉村愛情》這樣的爆款,在遼寧臺播放時的貼片廣告,不是臺里說了算,由本山傳媒決定。這種從影視到劇場到綜藝一條龍的產業鏈,東北其他劇院的人也嘗試過,幾乎都失敗了。無論從影響力還是人脈上,這事兒只能趙本山來干。久而久之,好演員,都到了本山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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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愛情》捧紅了太多人」
在藝術創作上,本山又是一個特別會揚長避短的人。跟張藝謀拍《幸福時光》,他偷著學了不少東西。第一次跟央視合作,拍《劉老根》。央視不放心,怕他拍成小品段子,派專人跑去“監督”。拍到第五集,某領導來探班,一看趙本山拍的部分,當場就把第二部的合同給簽了。
后來多少年里,《鄉村愛情》都是央視的重頭戲,在黃金時段播出。
但就在創立“趙家班”的過程中,出現了一個變數。
這個變數,就是范偉。
關于「」,我之前詳細寫過。這里簡單聊一下。
本質上,范偉和高秀敏一樣,不是本山的徒弟,只是搭檔。基于此,本山就沒辦法像要求徒弟一樣要求范偉。但在《賣拐》后,范偉爆紅。本山又在《馬大帥》《劉老根》《鄉村愛情》中對他委以重任,給他安排的臺詞、戲份越來越多,最終成就了“遼寧第一狠人范德彪”。放眼東北,范偉人氣一度位列本山之后。但就在這時候,范偉的人生方向,發生了改變。
2001年前后,范偉就老往北京跑,心思轉移到電影上。2003年,機會來了。他演《看車人的七月》,拿到一個電影節影帝。隨后,范偉在一系列小成本電影里演主角。上半年他跑劇組,春晚前才跟本山碰頭。
這期間,他一直想讓觀眾忘記演喜劇的范偉,讓大家看到他對文藝片的熱愛。再小的角色,成本再低的電影,他都愿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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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山和范偉的影視合作」
2005年,小品《功夫》之后,范偉想休息,沒上春晚。本山就找宋丹丹繼續白云黑土的故事。演完《火炬手》,一下臺就哭的丹丹放話,說再也不上春晚了。第二年,本山想找范偉幫忙。結果這一年《關東大先生》的發布會,范偉沒來。本山在現場說了些氣話。兩人的關系,僵住了。
關于這段往事的詳情,本山如何有怨氣,可以看「」,就不細說了。只說從那之后,范偉再沒上春晚,在遠離“本山鄉村宇宙”后,一心一意做起了電影演員,直到《不成問題的問題》摘下金馬影帝。
大腦袋范廚師和狠人范德彪,都成為往昔回憶。
本山的春晚搭檔,從此變成了徒弟們。
10.
趙家班的演員,大部分和本山一樣,都是窮苦出身。
小沈陽父母都是農民。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母親唱二人轉,給人家唱白事補貼家用。他小學輟學,種地太累,家里借了幾百塊,送他去學武。小沈陽表現不錯,還拿過50元獎金。但由于家里窮,還是被迫回家務農。跟母親出門哭喪時,看到二人轉招生廣告,靠著一口好嗓子,正式學藝。
成為二人轉演員后,還是苦。到處給人演戲,顯得低三下四。他在澡堂給人演過戲。在非典爆發時,因為沒觀眾,在包廂里給劇場老板演戲。好多夜總會里,觀眾不是去看戲,是去看他們出丑、喝酒的。最多的時候,他喝過30瓶。不喝,就得挨打。當時小沈陽就覺得,這不是人干的事。
靠著“扮丑、受罪”,小沈陽在東北漸有名氣。這引起了趙本山的注意,收他做了徒弟。2008年,本山就打算帶他上春晚,排了個《我要當明星》。但后來被安排到元宵晚會,還得剪。本山干脆就說算了。
第二年,大叔準備了4個本子,結果一個個都被槍斃了。找范偉,范偉沒有接電話。情急之下,弄出個《不差錢》,把小沈陽帶上了春晚。按理說,這個本子算是趙本山作品里比較差的,就是個才藝表演串燒。
但一夜過去,小沈陽火遍大江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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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春晚」
這種火,跟當年黃宏、鞏漢林、潘長江乃至本山自己的火還不同。當年這波東北喜劇人,差不多前后經營了3到5年,才在春晚立住腳跟。可小沈陽的火,那簡直摧枯拉朽。2009年,他的巡演歷經20省、4個直轄市、70座城市,103場演出創收4個億,一場算下來高達400萬。
當時小沈陽被爆商演一場60萬。年底,浙江衛視跨年,為請他花了100萬。那年,為了拿下他首個通告,各大衛視你爭我搶。最后北京科教臺負責人通過韓紅的關系聯系到本山,說了一堆動人的話,才把小沈陽請到場。
那個節目,當年在全國同時段第一,創造了北京電視臺周播欄目歷史記錄。
顯然,小沈陽的神話和身價,離不開趙本山對“趙家班”的品牌經營。
為了給小沈陽降降溫,第二年春晚,本山帶了另一位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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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品《捐助》」
王小利生于二人轉世家。父母是嫩江民間藝術團演員。他從小跟父母四處演出,耳濡目染,很快就離開學校。由于效益不好,父母劇團解散。此后,他便跟父母四地謀生。這一路,王小利在火車硬座底下睡過覺,在農村土炕上演過戲。每到冬天,凍得渾身哆嗦,也去夜總會演過搞笑節目。
2001年,畢姥爺去和平大戲院看戲,遇到他登臺演出,把他帶到《夢想劇場》錄過節目。這一年“本山杯”,他參賽拿獎,順利拜師。演《鄉村愛情》里的劉能后,逐漸被觀眾們認識。但真正出圈,還是靠春晚上的《捐助》。
雖然上了春晚,但此后他的名氣,還不及沒上春晚的宋小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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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品《相親》」
宋小寶16歲就輟學了。父母都是農民。為了讓先讀書的哥哥完成學業,他讀完初二就出門打工。他曾到沈陽艱難糊口,靠打零工為生,做洗碗工,一個月300多塊錢。后來沒辦法,只好回家種地。幸好此間,遇到唱二人轉的劇團,他上去活躍氣氛搞笑,被劇團負責人看上了。學起二人轉后,靠著頭腦靈活,宋小寶很快闖出名氣。他在閆學晶的劇場演出,被本山看中。
在這幫徒弟里,宋小寶成長得最快。每年《本山快樂營》年終時段,大叔都要點評弟子,并一句不許掐,全播出去。對宋小寶的評價是:
“他遲早都要紅的。”
那一年,他頂替“趙四”劉小光上《快樂營》,只演了四個月,就拿到了“年度最佳男演員”。隨后,本山帶他上遼寧春晚,演了《相親》。這個小品雖然沒在央視春晚播,卻從網上流傳開來,打開了宋小寶的名聲。
還為廣大群眾留下一句口頭禪:
“你可長點心吧!”
當然,宋小寶徹頭徹尾火起來,靠的是日后的《歡樂喜劇人》。此乃后話。先說本山帶著徒弟們上春晚那幾年,也是春晚語言類節目最后的期待。
那時節,一波又一波春晚老喜劇人失去了把握時代的創作力,紛紛從網上抄段子。小品、相聲都變得不好笑。中國人看春晚,仿佛只剩看本山。
而那,也是初代東北喜劇人,集體告別的日子。
11.
范偉第一個主動離開。緊接著是鞏漢林。
2010年,《兩毛一腳》與馬未都產生版權糾紛后,臨時排出《美麗的尷尬》,鞏漢林就撤了。緊接著第二年,本山帶王小利、小沈陽演《同桌的你》,留下一句“挺大個臉,我不愛看”。再一年,黃宏也留下了春晚最后的作品《荊軻刺秦》。潘長江一個人在舞臺上,成了蔡明的新搭檔。
鞏漢林退出,主要是覺得沒有好本子。
黃宏卻有更深層的原因。
2012年4月,他當上了八一廠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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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宏的《荊軻刺秦》」
2010年,黃宏“空降”八一廠副廠長,分管軍教片。位置排在三位副廠長后面,算上政委,等于第六副廠長。但就在短短兩年后,黃宏升任廠長,引起內部不小的震動。年底,他又當上了曲協副主席。
八一廠是老字號,當年曾把主旋律電影帶上巔峰,拍出了《大決戰》。但隨著市場興起,老字號逐漸被邊緣化,主旋律電影也沒人愛看了。黃廠長的擔子很重,雖然他之前演過電影,也拍過電影,但要把這個勢頭轉過來,極難。此后,他的工作重心就轉移到了電影制作上,無心于小品創作。
但從戰績上來看,黃宏這個廠長,當得并不怎么樣。
2012年10月,黃宏到周恩來老家,籌備《劉老莊八十二壯士》,希望把軍事題材“推向全國,推向世界”。不久,又拍出雷鋒題材電影《雷鋒的微笑》。可惜這兩部作品,都反響平平。連個具體票房數都沒有。
2013年,黃宏搞了兩個大手筆。一是明星陣容賀歲片《越來越好之村晚》,集結了王寶強、郭富城、章子怡等一大票頂流。正是為了這部電影,黃宏“放棄”了春晚。年底,黃宏又領頭推出《目標戰》,此片號稱真實拍攝,真兵對抗,消耗炸藥3000公斤油料60余噸,還有各類新型武器、槍械、重型機甲參與其中。為了宣傳,黃宏還帶隊去了《魯豫有約》,竭力推廣。
結果前者口碑撲街,排了6萬場,收益3000萬,后者票房收入24萬。當然這不能怪黃宏,因為這不光是他一個人的問題。2014年,八一廠又想辦法參與了13部影片,主要是一些配合型合拍,其中就有《智取威虎山》。
但很快,有人舉報說,八一廠不能變成資本的加工廠。
黃宏著急,親自下場寫《天河》的劇本。這部南水北調題材的電影,請來了濮存昕、俞飛鴻、李幼斌、陳寶國、張國立等人,但只收了3000多萬。
忙得這么焦頭爛額,黃大錘再也沒有心思弄小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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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本山的《同桌的你》」
就在黃宏離開春晚舞臺前一年,趙本山也完成了落幕演出。
雖然他說了那段重播時被剪掉的話,但實際上,本山并沒那么容易放下春晚。
2012年,他準備了節目。直到那年1月,還在打磨作品。最早定的是王小利,演一個救孕婦的作品,他給配戲。導演組的人看了,覺得比較俗套,給槍斃了。當時本山身體極其糟糕,只能靠吸氧維持。
新一稿的劇本,前后改了30多遍。一個字一個字磨。作品源自一件真事,一張雪景照片里一對男女親密地走在一起,被“人肉搜索”出來不是夫妻。靠誤會和解扣來提供笑料。演員最后定了宋小寶,本山想捧他。結果彩排效果不好。宋小寶在遼寧人氣很高,但換了一批觀眾,臺下的人基本沒笑。
2012年春晚是1月22日,1月18號晚上,本山說:
“那就不上了吧。”
從此,趙本山再也沒在春晚舞臺上出現過。
《同桌的你》之后,有觀眾還奢望能再次看到本山的作品。結果2014年,本山缺席中央文藝工作座談會。一場輿論風波,徹底打破了這個幻想。距離座談會四天后,本山就召回全國的徒弟,組織學習講話精神。
隨后,官方發文《趙本山激動得睡不著,這就對了》。不久,本山傳媒在遼寧臺的一些節目停播,《鄉村愛情》在央視的位置也被替。本山大叔開始抄起了《心經》。就在那年,曾任鐵嶺市常委的遼寧某魏姓官員落馬。
在此期間,社會上傳出種種他與東北官場走得很近的傳聞。但也有人表示,以本山的江湖地位,很多事、很多局,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他有這個資源,總會有人找他。尤其是做陪客,他不想介入,躲也躲不掉。
2015年元旦現身劉老根大舞臺時,本山大叔變得無比消瘦。好在這一年,他參加了“兩會”,表示輿論風波可以理解,自己并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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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本山已是滿頭白發」
同樣陷入風波的,還有八一廠廠長,黃宏。
也是2014年的文藝座談會,黃宏沒去。第二年3月4日,他被確認免職。聽到這個消息,有人用當年那句“工人要為國家想,我不下崗誰下崗!”來打趣。更有坊間傳聞,說黃宏當副廠長期間,靠著籌備廠慶,把握機會接近高層,在2012年前后,得到了一位徐姓大領導的賞識。
徐領導是誰,就不用我多說了。
2013年,黃廠長曾和山西人大代表、晉煤集團董事長劉建中商談電影《風雨日昇昌》的合作。結果在其卸任前,山西反腐風暴中,劉建中被罷免。電影也沒能公映。此后,關于黃宏的種種傳聞十分喧囂。事情撲朔迷離。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和本山一樣,不會再出現在春晚上了。
加上主動退出的范偉、鞏漢林,最后,90年代崛起的東北笑星,只剩潘長江。
結果2018年,網友向潘長江喊話:
“看到你就煩,求求你別上春晚了!”
12.
初代東北笑星軍團,就這么走下了歷史舞臺。那么以“趙家班”成員為代表的第二代東北喜劇人,能繼續扛起東北喜劇的大旗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90年代東北笑星崛起,首先是沾了春晚的光。那年頭,春晚作為新民俗一家獨大,上去把全國觀眾逗樂,必火。而后來,春晚不那么好笑了。它自身所具備的威力,改變喜劇人命運的能量,也在指數級下降。
一個非常重要的指標就是:沈騰、賈玲、岳云鵬,這三個喜劇界的年輕頂流,先上了春晚,并沒有火,上完綜藝后,爆紅。
你說巧不巧,就在黃宏、本山遭遇風波那年,中國迎來了“喜劇綜藝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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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變了,舞臺變了」
喜劇綜藝很早就有,遼寧、湖北、安徽、浙江衛視都做過。但并不成氣候,談不上爆款。率先在這上面開花結果的,是東方衛視。
2014年,安徽做《超級笑星》,浙江做《中國喜劇星》,湖北做《我為喜劇狂》。那年之所以喜劇節目扎堆,跟上頭的一份文件有關。
2013年,廣電總局發文規定,每家衛視每年引進國外版權模式節目,不允許超過一檔,全國衛視歌唱類節目,上限為四檔。要知道,《好聲音》爆紅后,引進國外版權做節目,已是行業共識。一紙文件下來,好多衛視都慌了。
慌了,既是危機,也是機遇。
早在2011年,SMG的娛樂總監,就把喜劇定為上海綜藝崛起的主攻方向。最初的構想,就是弄一個“喜劇明星大PK”,還專門派人去英國學習了50天,為的是孵化節目方案。結果一回上海,發現全國出了七八檔喜劇節目。
最后盤算了一下,就像唱歌節目是從《好聲音》走到《歌手》一樣,喜劇節目,不能一上來就搞明星PK,得先拿素人嘗試。隨后,東方衛視去全國各大夜場、小劇場、相聲會館挖人,把民間各地的喜劇苗子,都給挖了出來。
他們的合作伙伴則靠人情刷臉,請來了馮小剛、宋丹丹和郭德綱當評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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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是給《歡樂》奠基」
就這樣,《笑傲江湖》被重磅推出。并在其他衛視的喜劇綜藝紛紛被砍時,一路堅持下來。兩年后,東方衛視正式推出《歡樂喜劇人》。這檔“喜劇明星大PK”節目第一季根本不被看好,去談商務時,對方以“賈玲、沈騰都算不上什么大明星”為由拒絕。第一季播出時,連廣告冠名都沒有。
結果一出來就成了黑馬。
盡管沈騰、賈玲還沒有如今的國民度,宋小寶只是去幫小沈陽的忙,但承接《笑傲江湖》的制作經驗,整個競演一路逆襲,收視率甚至超過《快本》和《非誠勿擾》。到第二季,不但拿下巨額冠名,總決賽收視高達3.6%。
順便還捧紅了小岳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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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樂》第二季,小岳岳爆紅」
2016年,現象級的《歡樂喜劇人》,正式掀起中國喜劇綜藝旋風。此后,東方衛視又做了《今夜百樂門》《笑傲幫》等節目。其他衛視紛紛跟上,喜劇綜藝的春天正式來到。這波潮流,一直延續到《吐槽大會》《脫口秀大會》《一年一度喜劇大賽》的出現。中國喜劇人在春晚之外,找到了新的舞臺。
這時期,春晚喜劇在90年代、00年代一家獨大的影響力,早已被瓦解,而更多年輕、新潮、好玩的喜劇,又正愁沒有足夠大的舞臺可以上。
喜綜的一涌而現,讓老百姓們看明白了:
原來好笑的節目多的是嘛!
偏偏在這一波喜劇浪潮中,第二代東北笑星,暴露了自身短板。
13.
喜劇綜藝的看點,不光在喜劇本身,還在于PK競演。
這要求每個團隊,每周都要拿出一個相對成熟的節目。賈玲背后,有整個大碗娛樂編劇團,沈騰背后,有開心麻花的底蘊托底,小岳岳背后,站的是德云社無數錘煉過的段子。而遼寧民間藝術團,在劇本創作上,一直存在不足。
這跟他們來自民間曲藝隊伍,大多是二人轉演員出身,息息相關。
二人轉最早靠的就是口口相傳,是一種田間地頭的藝術。在被東北笑星們尤其是趙本山帶火后,才走進劇場表演。這波演員里,很多人的文化水平都不高,輟學早,有的甚至連劇本都讀不下來,哪有啥劇作能力?
二人轉紅火起來后,他們長期在劇院、夜總會里搞笑,多數用的也是“一套嗑”。這套嗑跟劇本創作關系不大,就是一些絕活、葷段子和散碎的語言包袱,有的甚至更下三路,性別惡搞、自我丑話或打擦邊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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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樂》上的趙家班」
跟趙本山、潘長江這波最早享受到二人轉改良紅利的演員不同,后來這群二人轉演員,面臨的是極大的創作枯竭。在劇場里逗樂,他們靠的是段子、扮丑,而并非系統的戲劇沖突。誰今天搞出一個新包袱、新手段,過不了多久,同行們都會學去。當年宋小寶出來時,大家都說他模仿小沈陽。后來上遼寧臺的節目二人才澄清,小沈陽很多手段,是跟宋小寶學的。
趙本山的干兒子,寫小品《功夫》拍電影《鋼的琴》的張猛早就說過:
“你現在去看二人轉,都是一個故事,換湯不換藥。反復那些包袱,到哪兒都是那幾出。但光靠二人轉演員自身智慧,沒有強大的創作團隊幫忙,他們很難。靠上網搜幾個段子改一改,畢竟有限。”
這話后來果然應驗在遼寧民間藝術團身上。他們參演《歡樂喜劇人》時,劇本創作顯然沒辦法跟開心麻花、大碗娛樂的編劇比。
后經網友扒出,他們好幾個節目,是直接從韓國的喜劇綜藝里“抄”的。
二人轉這玩意兒,本質上還是民間曲藝,且靠表演支撐。哪怕有戲劇沖突,東北搞笑那一套,廣大群眾上在春晚上看了20多年。突然來了沈騰和賈玲這種新穎的喜劇形式,也算給觀眾開了眼,嘗了鮮。
觀眾畢竟都是喜新厭舊的。
退一萬步,即便沒有賈玲、沈騰,也難。
20多年前,黃宏、鞏漢林靠什么上春晚?這些人最早出風頭,靠的都是能捕捉生活,能高效創作,能在全國曲藝大賽里拿獎,才得到上臺機會。
《媽媽的今天》里那句至今令人回味無窮的“探戈兒奏是趟呀趟著走”,那可不是編劇石林寫的,也不是趙麗蓉想的,是鞏漢林攢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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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趟著走」
至于趙本山,當年身后有崔凱、何慶魁、宮凱波、張惠中、張猛這樣東北一流的筆桿子。這幾乎是東三省最強編劇團的集結。后來的東北笑星,沒有一個人能像他一樣在身邊圍攏這么大一群黃金編劇。這些人,本來通曉二人轉藝術,又經受了職業的編劇訓練,很好地嫁接起了民間曲藝和專業劇本創作。
這恰好回到了當年張猛接受采訪時說的:
“小沈陽要是聰明,想在娛樂圈多混幾年,得找到能夠幫他們的人。”
很不幸,沒找到。且單論表演,他們又跟本山大叔,差了不知幾個段位。
最終,這導致了東北第二代笑星們在喜劇舞臺上的日漸衰落。開心麻花、大碗娛樂、德云社的崛起,替代了當年一夜爆紅的小沈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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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當年還沒那么胖」
時至今日,以本山、黃宏為代表的傳統東北喜劇人的榮光,早已不在。
新一代喜劇人里雖然也有不少來自東北,但跟民間曲藝尤其二人轉,已經沒有多大關系。沈騰是軍藝讀戲劇表演的,馬麗是中戲畢業的,賈冰是浙江部隊文工團的,李雪琴甚至不是搞表演出身,人家在北大學的是新聞傳播。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十來年。
但不管怎么變,有些事的根基不會變。
賈冰在部隊時,創作《站臺》《鴻雁》拿過許多優秀劇作獎。李雪琴去了《脫口秀大會》,在那么高強度的競演壓力下,寫出了“宇宙的盡頭是鐵嶺”。他們的成功到底還是離不開前面說的,精準捕捉生活,源源不斷的劇本創作。
缺乏這種創作力的喜劇人,很難長久地留在舞臺上。
到頭來,不過是應了老郭那句話:
“藝人拼到最后,一定拼的是文化。”
14.
1921年,北平相聲人馮昆志來到東北,組成相聲馮家班。馮昆志的兒子馮振聲,在沈陽收了四個徒弟,被稱為“馮門相聲”。馮家對沈陽相聲影響深遠。文章開頭提到說《假大空》的楊振華、金炳昶,就是馮門傳人。
清末民初,隨著一大批相聲演員闖關,落腳沈陽,沈陽相聲一度形成了與北京、天津三足鼎立的盛景。“沈陽相聲大會”,是東三省最早出現、存活時間最長的演藝群,有過長達十年的輝煌。1959年,這群相聲演員,被沈陽市文化局接收、改組,并入了沈陽曲藝團,成了團里的相聲隊。
80年代初,在“相聲熱”的風潮下,不少東北年輕人跑去學相聲。譬如范偉、鞏漢林。他們可能沒想到,沒多久,相聲就沒落了。
沈陽相聲當初的輝煌,不再為大眾熟知。
通過春晚,中國老百姓記住的,是東北的小品演員。
二人轉這種民間曲藝,也一度成為東北喜劇的標簽。80年代初還不怎么景氣的二人轉,成了東三省劇場里最火熱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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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宋丹丹跳起二人轉」
只可惜,時移勢遷,十年河西,十年河東。本山大叔那么厲害,借著這股時代的東風,也沒能把二人轉變成風靡全國的民間藝術。倒是90年代初一門心思想抹個紅嘴巴、穿個小西裝上電視的郭德綱,一番掙扎后,還相聲于劇場,又把曾經一度沒落的相聲給叫醒了。一時間,相聲又熱了起來。
到而今,小沈陽、宋小寶再怎么火,也火不過岳云鵬和郭麒麟,乃至秦霄腎。
或許這就是一代代藝人的宿命,永遠只能跟著潮水往前走,而無法把握自身命運的走向。
幸運如東北第一代笑星,黃宏、鞏漢林、潘長江、趙本山、范偉,他們順利登上了春晚這艘時代大船,在二十多年的時間里,為中國三代觀眾,留下了無數的歡聲笑語,成為了中國一個舊娛樂時代的注腳。
盡管多年后的今天,黃宏沒了消息,本山隱居東北,長江只剩下“潘嘎之交”的爛梗,漢林跟國足撕逼還被姓董的亂噴,范偉直接遠離了曲藝圈,但回頭看他們當年留下的那些作品,相信許多人依然能開懷地笑出聲來。
在我們精神生活還沒那么豐富的年代,這撥人用極其旺盛的創作力,陪伴我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除夕夜,讓我們快快樂樂地迎接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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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說點啥好」
在未來的許多年里,中國喜劇還會有新的故事,在一波又一波潮水中,還會有新的喜劇人涌現,替代如今的頂流。但曾經那一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在大年三十夜里等某一個喜劇人出現的歲月,再也不會有了。
然而世事如此,你我把握不了那段歲月,一如他們把握不住自身的命運沉浮。
《霸王別姬》的開頭,徒弟頂著盆,老班主往盆里澆水,不無得意地喊道:
“自打有唱戲的行當起,哪朝哪代,也沒有咱們京戲這么紅過,你們算是趕上了!”
片子末尾,到了新時代,空蕩蕩、黑漆漆的劇場里,程蝶衣一把劍抹過脖子,詞兒還沒唱完呢,段小樓驚得大喝一聲:
“蝶衣!”
隨后,屏幕變黑,大幕拉上。
片尾曲轟隆隆響起來: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全文完,下次再會」
本文部分參考資料:
[1]《東北文化的繁榮與危機》,三聯
[2]《小沈陽的奮斗》,非常故事匯
[3]《喜劇綜藝這十年》,記者觀察
[4]《黃宏的變與不變》,三聯
[5]《廠長黃宏》,博客天下
[6]《鞏漢林的喜劇人生》,魯豫有約
[7]《光環背后的潘長江》,馬蘭花開
[8]《東方衛視:喜劇搶灘戰中的地方樣本》,三聯
[9]《講述春晚記憶》,潘長江
[10]《范偉&本山恩怨20年》,宅總有理
[11]《沈陽記憶:相聲界的最炫東北風》,沈陽大事件
[12]《趙本山今年沒上春晚》,三聯
[13]《王小利:上春晚最風光》,黃種人
[14]《宋小寶:幫師父擔擔子》,騰訊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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