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鳥島和彥，這位一手挖掘了鳥山明、桂正和，擔任過《周刊少年Jump》總編的傳奇編輯，在那不勒斯漫展上接受了一場訪談。他今年七十三歲，早已不需要再為任何漫畫的銷量負責。所以他說起話來，一點沒客氣。
訪談內容被現場觀眾轉述到X上，翻譯成各種語言，在全球動漫社區里炸了鍋。其中文報道標題直白：《鳥山明編輯噴現代漫畫全是垃圾！點名《電鋸人》《咒術回戰》《鬼滅之刃》》。
他的發言幾乎把時下最熱門的少年漫畫全部掃射了一遍。對《鬼滅之刃》《咒術回戰》和《電鋸人》，他用的詞是“垃圾”。對于《藍色監獄》，他表示不喜歡。唯一讓他點了頭的現代漫畫，只有一部偏小眾的日常向作品《平屋小品》（又譯《平屋慢生活》）。
但他真正集中火力猛攻的，是《海賊王》。鳥島對《海賊王》的態度其實很矛盾。他罵這部作品很爛，已經脫離兒童漫畫的范疇，變得過于沉重、難以讓孩子親近。但同時，他又使勁夸路飛是個極具共鳴感的主角，夸索隆、娜美、烏索普是頂級角色——尤其是烏索普這個最平凡的人，在他看來反而是塑造得最出彩的。他還說，尾田本人是個熱愛漫畫的超級宅。
這種“罵作品、夸作者”的矛盾態度，其實埋著一段二十多年前的宿怨。
1997年，《海賊王》在Jump連載會議上，當時身為總編的鳥島投了反對票。他覺得路飛手能伸長一點也不帥，每一話的處理都不分明。但茨木政彥和佐佐木尚強烈推薦，連載才得以通過。尾田當時去找鳥島，撂下一句話：如果這部作品大賣了，請你說一句“我認輸了”。后來《海賊王》真的火遍全球，鳥島被迫公開道歉。
這次在那不勒斯，他把當年對《海賊王》的批評掰得更開來講了。
他給出了一套比較完整的邏輯。在他看來，舊漫畫遠比現代漫畫優秀。他自己遵循的是手冢治蟲的理念：一個合格的漫畫頁面，應該能在三秒鐘內讀完。因為漫畫本質上是視覺媒介，畫面應該優先于文字。
但現在的漫畫變成了什么樣？他形容——是成年人寫給成年人看的。臺詞多到像在讀小說，分鏡被文字擠得密不透風，內容也不再適合兒童閱讀。以前的孩子拿著一本Jump就能翻一個下午，現在的孩子連翻開的興趣都沒有。
他拿《龍珠》和《海賊王》做了一組對比，很能說明他的邏輯。
鳥山明其實討厭畫漫畫。正因為討厭，他才把《龍珠》畫得極度簡潔、極度易讀。不需要密密麻麻的臺詞，不需要冗長的敘事，一個跨頁劈下來，讀者三秒鐘就能看完，但畫面的沖擊力會留在腦子里。這種“討厭畫漫畫”帶來的克制，反而讓《龍珠》成了一部杰作。
尾田剛好相反。他太熱愛漫畫了，也太熱愛自己創造的這個世界。所以他不舍得砍任何一條支線，不舍得放過任何一個角色，不舍得讓任何一格的背景空著。結果是，《海賊王》變得越來越厚、越來越重、越來越難讀。一千多話的體量本身就是一道屏障，而每一話里塞得滿滿當當的文字和細節，更是把新讀者攔在了門外。鳥島的說法是：連翻開一本《海賊王》都變成了一件費力的事。
這篇報道下的評論區，有人認同，畢竟現在很多漫畫一頁字多到像看小說；也有人不服，說這老頭當年就反對海賊王連載，現在又跳出來罵，分明是記仇加碰瓷；更損的是，鳥島當年反對《海賊王》連載、被尾田逼著公開道歉的舊賬全被翻出來了。
吵歸吵，但有件事值得留意：鳥島不只是對著《海賊王》開火。他把批評范圍拉得很廣——Jump整體變冗長了、漫畫制作成本太高、內容越來越向成人傾斜。這些指摘跟《海賊王》的歷史恩怨關系不大，更多是一個經歷過紙媒黃金時代的老編輯在看今天漫畫工業時的本能不安。
他對自己參與過的作品，評價起來也沒留情面。大家都默認最懂《龍珠》的就是他。這場訪談里，他卻對《龍珠大魔》給了極其坦白的一句評語：那個啊，從定位上就走偏了。
一個七十三歲的老編輯，在意大利的漫展上毫不留情地批評自己親手參與的作品和當下最火的熱門IP。這件事最耐人尋味的地方在于，他不是在說“現在的年輕創作者不如當年”，而是在說“漫畫這個媒介本身，正在偏離它最該服務的那群讀者”。這話到底是舊時代遺老的狹隘偏見，還是被市場寵壞的漫畫產業確實該被潑一盆冷水，已經不是鳥島一個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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