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4年八月初四,湖北興山縣,茅麓山。
那場大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都沒熄。
在這之前,為了啃下這塊硬骨頭,清軍那是真豁出去了。
滿洲八旗的精銳、綠營的兵馬,湊在一塊兒足有十萬人,光是紅夷大炮就拉來了四百門,對著山頭狂轟濫炸。
這還不算最嚇人的。
仗打完后,清廷戶部在那兒撥算盤,結了一筆賬:為了甚至都不算正規軍的這最后一撥明軍,朝廷里里外外砸進去九百八十萬兩白銀。
這是個什么概念?
那時候大清朝一年的國庫收入,滿打滿算也就在這個數上下。
換句話說,康熙帝這是掏空了全國四分之一的家底,前后調動了四十二萬兵力,就為了跟困在深山里的幾千人死磕。
好多人翻歷史書看到這一段,總覺得這就是一場大魚吃小魚的圍剿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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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是把時間線拉長點,你就會發現,這事兒里面的水深著呢。
這支號稱“夔東十三家”的隊伍,其實在大山里做過三次要命的選擇。
每一回拍板,都差點讓剛坐穩江山的大清朝崩了盤。
咱們把日歷往前翻兩年。
到了1662年,南明其實已經是個死局了。
4月份,永歷帝在昆明遭了毒手;5月,鄭成功病逝;緊接著6月,李定國也走了。
領頭的皇帝沒了,挑大梁的王爺也沒了,按常理,剩下的殘兵敗將早該散伙,要么就趕緊找個地兒投降算了。
可偏偏在川鄂交界這片連鳥都飛不過去的深山里,居然還有一支整建制的軍隊,日子過得井井有條。
這就是由臨國公李來亨、皖國公劉體純這幫人帶著的“夔東十三家”。
他們可不是一般的流寇,那是大順軍的正統老底子,后來又拿了南明的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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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帶出了頭一個讓人想不通的事兒:沒朝廷發軍餉,也沒后方送糧食,這幾萬大軍是怎么在荒山野嶺里扛了二十年的?
這就得夸夸他們走的頭一步高棋:把軍隊當日子過,搞“一手拿鋤頭,一手拿刀把子”。
以往的起義軍,沒吃的就去搶,搶不到就只能餓死。
可李來亨他們心里跟明鏡似的:跟清軍耗,拼的就是誰氣長。
他們在山上硬是開出了梯田種蕎麥,這東西耐寒,土質差也不怕,一畝地愣是能收上來一百五十斤。
手頭緊怎么辦?
自個兒去開鹽礦。
為了讓老百姓跟著走,他們還主動把稅給降了。
后來清軍繳獲的賬本上寫得清清楚楚,光是劉體純這一路人馬,倉庫里堆的糧食就有十二萬石。
這么大的庫存,別說幾千人,就是三萬大軍敞開肚皮吃,也夠吃上一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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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步棋,讓他們把地盤從巫山一直鋪到了房縣,大大小小的寨子修了三十多個。
靠著這套自給自足的本事,他們硬是把清朝拖進了一個長達二十年的泥潭里,怎么拔都拔不出來。
可到了1662年,這股平衡勁兒被打破了。
清廷騰出手來了,把四川、陜西、湖廣三省的兵力都調了過來,讓四川總督李國英掛帥,搞了個“鐵桶合圍”。
特別是東那邊,湖廣提督董學禮已經把香溪口給堵死了——那可是夔東軍運鹽運糧的命根子。
這一下,就把第二個生死抉擇擺在了桌面上:是縮在殼里繼續守,還是沖出去咬他一口?
李來亨選了后者,而且這口咬得那叫一個準。
七月份,老天爺都在幫忙,暴雨下個不停。
李來亨在香溪口峽谷做了個局。
他讓人在上游把水截住,等著董學禮的八十三艘戰船全都鉆進套子里,突然就把大壩給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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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上是這么記的,“浪頭有一丈多高,聲音響得跟打雷一樣”。
清軍的船瞬間翻了一半,剩下那些還沒回過神來,就被劉體純埋伏好的弓箭手當活靶子射。
李來亨帶著敢死隊沖在最前面,一口氣砍翻了清軍二十一個當官的。
這一仗打下來,清軍扔下了七千多具尸體,董學禮只帶著一千來號人,灰頭土臉地逃回了宜陵。
明軍不光把圍給解了,還順手牽羊搶了十二門大炮和三十艘糧船。
照理說,贏了這么大一把,就該見好就收,喘口氣再說。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李來亨和劉體純做出了一個爭議極大的決定,直接把大好局面給整反了。
他們決定趁熱打鐵,往西邊打,去啃巫山城這塊硬骨頭。
這背后的算盤是這么打的:東邊雖然贏了,可西邊的四川總督李國英像顆釘子一樣扎在巫山,把長江水道給掐斷了。
要是不把這顆釘子拔了,夔東軍早晚得被困死在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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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賬乍一看沒毛病,可他們漏算了一個要命的變量:攻堅戰和伏擊戰,那完全是兩碼事。
1663年8月24日,七路聯軍湊了三萬精兵,戰船鋪滿了江面,直奔巫山而去。
但這正好撞到了李國英的槍口上。
李國英可不是董學禮那種草包,他是跟農民軍打了三十年交道的老江湖。
他早就把巫山城弄成了個刺猬,城墻上架滿了火銃和大炮,就等你來。
明軍架著云梯、推著盾車硬往上沖,結果被清軍的火力壓得頭都抬不起來,死傷那叫一個慘。
更損的是,李國英玩了一招陰的:他派了一支精兵扮成明軍的模樣,偷襲了夔東軍的運糧隊,一把火燒了糧草,還把浮橋給斷了。
前面攻不進去,后路又讓人給抄了,明軍瞬間就陷入了“沒吃沒喝還沒勁”的絕境。
九月初七天剛亮,李國英打開城門反撲。
這一仗,明軍死了七千多人,大寧河里的尸體多得連船都劃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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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香溪口那一仗是回光返照,那巫山這次慘敗就是大動脈破了。
這不光是人死多了,更是心氣兒被打散了。
巫山敗了之后,多米諾骨牌嘩啦啦地倒。
各路人馬退回去后,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
劉體純在老木崆被圍住,手底下人反水,他一家老小最后都上了吊。
郝搖旗、袁宗第的部隊也沒扛住,發生了嘩變,三千三百多人投降,這兩位老將最后都被抓去殺了。
等到1664年初,當初赫赫揚揚的夔東十三家,就剩下李來亨這一根獨苗,死死守在茅麓山上。
這就到了最后的讀秒時刻。
清廷為了拔掉這最后一顆釘子,把壓箱底的王牌都亮出來了:靖西將軍穆里瑪、定西將軍圖海,帶著滿洲八旗的精銳,外加兩萬拿著燧發槍的洋槍隊。
面對十萬大軍圍得水泄不通,李來亨面臨最后一次抉擇:是跪著生,還是站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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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軍開出的價碼那是相當誘人:給你封王,還給你分地。
連李來亨的老部下李有實都動了心,跑過來勸他投降。
李來亨的回應干脆利落:手起刀落,把李有實給砍了。
但他可不是那種只會送死的莽夫。
在茅麓山上,他搞了三層防御圈:最外頭是陷坑和竹簽陣,中間是石頭砌的箭樓,最里面是存糧食的地方。
這套防御體系一度讓清軍吃足了苦頭。
穆里瑪剛開始沒把這幫殘兵放在眼里,讓八旗兵硬沖,結果被李來亨借著地形優勢一頓胖揍,連穆里瑪的兒子蘇爾馬都掉下山崖摔死了。
清軍被打疼了,于是變聰明了,改回了最笨但也最管用的法子:挖長壕,困死你。
從六月熬到閏六月,李來亨組織了兩次突圍。
他親自帶著人夜襲,抬著云梯去填壕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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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清軍“槍炮跟下雨一樣”的火力網面前,突圍根本沖不出去。
糧食吃光了,援兵也沒影了。
1664年八月初四,李來亨做完了這輩子的最后一件事。
他先是一把火燒了帥府,親手送走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在那個亂世,這往往是為了不讓家眷受辱沒辦法的辦法。
然后,他在熊熊烈火里自縊殉國。
他的那些部下,有的戰死在陣地上,有的干脆跳進火海里跟著去了。
“茅麓山的火光,燒了三天都不滅。”
回頭再看這段歷史,夔東十三家的結局好像注定是個悲劇。
在南明早就亡了、天下大局已定的情況下,他們硬是多扛了整整兩年。
清朝有個叫毛奇齡的文人,在《后鑒錄》里罵他們是“賊”,說他們是“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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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真的只是“賊”,絕不可能逼得大清朝掏空全國四分之一的財力去對付;如果真的只是“孤魂野鬼”,不可能在絕境中,在這個叫茅麓山的地方,為了一個早就沒了的朝廷,流干最后一滴血。
這群人里頭,有李自成的親侄子,有張獻忠的兄弟,也有南明的孤臣。
他們打了一輩子仗,以前互相對砍過,也被朝廷招安過。
但在最后關頭,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當高官厚祿都擺在眼前的時候,他們心里的那筆賬,算的不再是能不能活命、能不能當官、能不能發財。
他們用整整二十年的光陰,證明了一個再樸素不過的道理:
只要還有一個漢子站著,漢家的衣冠就沒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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