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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北江湖:孫世賢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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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談及長春早年江湖風云,定然繞不開南關地界的孫世賢,也就是大伙口中的小賢。他生于 1962 年,1983 年時剛滿二十二歲,性子向來重情重義、行事仗義,彼時在長春南關一帶已然闖出幾分名頭,不過終究涉世尚淺,還沒真正站穩腳跟。

      小賢有個發小名叫二狗子,整日游手好閑,常混跡在當地混混瞎強子開設的地下賭局里玩樂。短短不到兩個月,二狗子在賭局里接連輸了好幾千塊,到頭來還欠下一千余元賭債。

      要知道那可是 1983 年,尋常正式工人每月薪資不過寥寥幾十塊,這筆錢在當年堪稱巨款。輸光家底還背上外債,瞎強子見狀當即翻臉,直接把二狗子趕出賭局,還放了狠話。

      “欠我的錢趕緊湊齊送來,要是敢賴賬,直接剁了你爪子!”“強哥,我實在拿不出這么多錢啊。”“沒錢就出去張羅,湊不齊錢就等著挨收拾!”

      走投無路的二狗子萬般無奈,只能哭著登門去找發小小賢求助。“賢哥,都怪我鬼迷心竅跑去瞎強子的賭局耍錢,我篤定他暗地里給我設了圈套,短短兩三個月輸了四五千,還欠下一千外債,如今他揚言要廢我手腳。求你幫幫我,幫我周轉些錢財,往后我再也不敢沾賭了!”

      小賢念著二人從小一同長大的情分,于心不忍。可八十年代世道清貧,尋常百姓家家底單薄,哪怕是混跡街頭的閑散之人,手里也難有閑錢。小賢四處奔走求人拼湊,堪堪湊出兩三百塊。

      思來想去,小賢決定親自陪著二狗子登門,打算當面跟瞎強子求情,商量著延后還債。“有賢哥出面,我心里總算踏實了。”

      二人一路尋到瞎強子的賭局,那地方不過是幾間簡陋平房,屋內擺著幾張賭桌,規模狹小簡陋,根本算不上什么大場子。瞎強子望見二狗子上門,只當他是前來還債。

      二狗子連忙側身引薦:“強哥,這是我大哥小賢,讓他跟你說幾句話。”

      小賢上前一步,語氣誠懇開口:“強哥,久仰大名,我和二狗子是自幼相識的發小。他前后在你這賭局輸了足足三四千,如今家中積蓄早已耗盡,親戚鄰里也都借遍,實在無力結清這一千賭債。還望強哥通融幾分,容他日后寬裕了再盡數補上,我先湊了兩百多塊,權當一點心意收下。”

      這瞎強子生來一只眼睛患有眼疾,視物不清,旁人便就此給他起了這個外號。彼時他已是四十多歲的老江湖,看著年僅二十出頭的小賢,只當是個乳臭未干的毛頭小子,壓根沒放在眼里,當即冷眼呵斥。

      “就拿這么點錢?”“兩百多塊暫且先補上。”

      “少在我面前說這些虛話,這事沒有半點商量余地!今天湊不齊錢款,二狗子休想全身而退,必須留下一只手抵債!”

      話音落下,瞎強子身旁一眾手下瞬間起身,氣勢洶洶圍了上來。“二狗子,趕緊靠墻跪下!”

      二狗子嚇得魂飛魄散,乖乖靠墻跪倒在地,渾身止不住瑟瑟發抖。一眾打手紛紛亮出腰間匕首,擺明了仗著人多勢眾肆意欺壓。

      瞎強子盯著小賢冷聲說道:“南關地界我聽過你的名號,趁早抓緊湊錢,湊齊了便能把人帶走,湊不齊,今日就先廢了他一只手。”

      小賢眼見對方人多勢眾,個個手持兇器,自己孤身一人手無寸鐵,深知好漢不吃眼前虧,只能暫且服軟。“強哥稍安勿躁,我這就出去籌錢,萬萬不可傷了他。”

      說罷小賢匆匆離去,可那年月錢財難尋,街頭混混更是囊中羞澀。他奔波數個時辰,又湊來兩百多塊,前后加起來尚且不足五百塊,這點錢財根本無法擺平此事。

      轉念想起二狗子所言疑似遭人設局坑騙,再加上對方輸錢數目著實不小,小賢心頭怒火翻涌,不再一味隱忍。他暗中將一把三棱刮刀別在腰間,毅然折返賭局。

      瞎強子見他去而復返,張口便問:“錢款湊齊了?”

      “我又湊了兩百多,里外加起來將近五百。二狗子在你這輸了數千塊,賭局錢財本就是來來去去浮動不定,還望強哥高抬貴手,暫且收下這些錢化解此事,余下欠款日后必定補上,就當賣我小賢一個人情。”

      這番求情非但沒能緩和局面,反倒惹得瞎強子勃然大怒。“就憑你也配跟我講情面?年紀輕輕還敢在我面前擺架子,既然來了,你也一并給我跪下!”

      小賢在南關素來頗有顏面,如今當眾被年長自己二十余歲的瞎強子當眾羞辱呵斥,年少氣盛的他頓時顏面盡失,壓不住心底火氣。

      “今日這筆錢我便只有這些,你若執意逼人太甚,休想輕易動我們分毫!”

      “好大的口氣!南關還沒人敢這般頂撞我,弟兄們,好好教訓教訓他!”

      一眾打手當即握著匕首朝著小賢圍攏過來,眼看沖突一觸即發。小賢見狀不再退讓,反手抽出腰間暗藏的三棱刮刀,出手迅猛狠厲,徑直狠狠扎向瞎強子腮幫子,刀刃直接穿透皮肉。

      鋒利的三棱刮刀殺傷力極強,劇痛瞬間席卷全身,瞎強子疼得撕心裂肺哀嚎不止,捂著傷口蜷縮在地痛苦打滾。一旁的手下見小賢出手如此狠辣果決,個個心生怯意,再也不敢貿然上前半步。
      孫世賢手中的三棱刮刀鮮血淋漓,血水順著刀刃滴滴答答往下淌,厲聲朝著瞎強子一眾小弟呵斥:“全都給我往后退!今日誰敢攔路,我直接廢了誰!二狗子,趕緊起來,跟我走!”

      瞎強子手下這群二十出頭的后生,哪見過這般狠厲場面,當場被嚇得頭腦發懵,徹底沒了囂張氣焰,眼睜睜看著二人不敢上前阻攔。就這般,小賢帶著驚魂未定的二狗子黯然脫身。

      可瞎強子能在當地安穩開設地下賭局,背后自然盤踞著不少人脈勢力,絕非孤身一人。就憑這一刀之仇,事后對方直接動用關系報案追責,正值八十年代嚴打前夕,年少沖動的小賢就此落網,最終被判十年刑期。

      彼時正是 1983 年寒冬臘月,天寒地凍。倘若再晚數月趕上全國嚴打風潮,以瞎強子的手段,花錢上下打點運作,險些就能將小賢徹底置于死地。萬幸僥幸錯開嚴打高峰,入獄之后,小賢年紀尚輕,又生性通透圓滑,懂得察言觀色處事周全,在獄中倒也沒受太多苦楚。

      時光一晃來到 1987 年,四年牢獄歲月匆匆而過。彼時監獄監舍皆是大通鋪,一間屋子硬生生擠下二三十號犯人,擁擠不堪。小賢在牢里資歷漸深,穩穩坐到了二鋪的位置。居于頭鋪的人名叫楊光,早年混跡火車站一帶以偷盜為生,混跡江湖多年頗有幾分名氣,再加上年歲最長,便穩穩占住了頭鋪最好的位置。

      頭鋪視野開闊、空間寬敞,是監舍里人人眼紅的好位置,往后鋪位愈發局促擁擠,最末尾緊挨著茅廁,整日飽受異味侵擾,也只能默默忍受。二三十號人擠在方寸之間,夜里睡覺摩肩接踵,肢體相碰是常事,平日里拌嘴爭執、拳腳摩擦時有發生,大多也都是小打小鬧掀不起大浪。

      說起獄中日常吃食,更是清苦至極。三餐多是清水煮白菜,半點油星都難得一見,肉食更是想都不敢想。唯有偶爾做菜時往菜桶里滴上幾滴油脂攪拌,便已是難得的佳肴。

      主食窩窩頭更是硬實無比,拿在手里往腦袋上輕砸都能磕出疙瘩,用力往墻上一摔,甚至能磕出淺坑。日常喝的玉米面糊粥更是清湯寡水,稀得能照見人影,只求勉強果腹不被餓死,再無半點口福可言。除卻三餐簡陋,平日里還得按時外出勞作,日子枯燥又難熬。

      1987 年六月,小賢所在監舍迎來一名新入監的犯人。頭鋪楊光出身賊道,在獄中本就不受眾人待見,平日里管教新人、盤問底細的差事,自然而然落到了資歷深厚的小賢身上,這也是牢里不成文的潛規則。

      新人剛安頓妥當,小賢便開口詢問:“兄弟,家是哪的?犯了什么事進來的,叫什么名字?”

      新人低聲回道:“我叫霍忠賢,家住二道區,因與人動手傷人入獄,判了三年刑期。”

      “原來是二道的,咱們地界離得不遠,我是南關的,大伙都叫我小賢。咱們這間監舍素來和睦,從不欺壓新人,進來便是一路患難的兄弟。不過牢里規矩得守,你先住到最末尾鋪位,暫且打掃幾日廁所,等后續來了新人,便不用再忙活了。”

      霍忠賢老老實實打掃了整整一周茅廁,待到新犯人入監,總算卸下了這份苦差事。他年歲比小賢年長幾歲,平日里閑來無事閑談嘮嗑,竟發現二人在社會上還有不少共同相識的朋友,彼此性情相投,愈發親近,整日形影不離暢談過往。

      霍忠賢入獄兩個多月后,意外陡然發生。眾人每日都有固定放風時間,這天放風歸來,頭鋪楊光滿臉青紫傷痕,一看便是在外挨了狠揍,連日來更是新傷疊舊傷,模樣狼狽不堪。

      霍忠賢看在眼里滿心不平,當即上前詢問:“光哥,你這傷勢都好幾天了,頻頻受傷定是受人欺負。咱們同住一間監舍皆是患難兄弟,有人刁難你只管開口,咱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受委屈。”

      楊光連連擺手不愿多言:“無妨,一點小事罷了,不必掛心。對了,我給你拿點吃食。”

      “啥東西?”

      “自家送來的芥菜疙瘩咸菜。”

      獄中三餐寡淡少油,連食鹽供給都時常不足,這般家常咸菜便是頂好的珍饈。楊光家中親人時常托人送來滿滿一大罐頭瓶咸菜,其余吃食大多都會被獄管截留克扣,整間監舍唯有他能時常吃到咸菜。平日里這份吃食格外金貴,也就小賢能偶爾分得幾口,旁人分毫沾不到。

      此番感念霍忠賢仗義出言,楊光特意騰出小瓶,滿滿裝了一罐咸菜贈予他。

      霍忠賢欣喜萬分,連連道謝,視若珍寶。

      早在霍忠賢入獄前十來天,監舍里還進來一名叫張法英的犯人。開飯之時,霍忠賢拿出咸菜下飯,一旁的張法英饞得不停咂嘴。

      霍忠賢為人仗義豪爽,見狀當即招呼:“別拘謹,過來一起夾著吃。”

      “這真的可以嗎?”

      “有啥不行的,都是光哥好心送我的。”

      張法英連忙夾起幾口咸菜解饞,誰也未曾料到,區區幾碟家常咸菜,竟讓幾人結下深厚情誼,往后成為相守一生的生死兄弟。

      時隔兩日,楊光再度帶著一身傷痕歸來,模樣愈發憔悴。

      霍忠賢再也按捺不住,徑直將他攔下:“光哥,今日你務必把實情說清楚!既然有人蓄意欺負你,咱們便聯手與之抗衡,都是堂堂七尺男兒,豈能任人肆意欺凌!”

      此刻一旁沉默許久的小賢也終于開口表態:“光哥,你只管拿主意,你說怎么做,兄弟們便跟著怎么做。忠賢說得沒錯,同屋共處皆是手足兄弟,沒必要忍氣吞聲。”

      不少人心中疑惑,小賢平日里時常承蒙楊光接濟咸菜,入獄年限也最久,為何此前楊光屢屢受欺,他始終不曾出頭?

      這其中自有緣由。在牢獄之中,偷盜之人與犯風化案的犯人最受排擠,平日里處處受刁難,時常挨打受氣已是常態。而在獄中最受人敬重、地位穩固的,皆是身負重傷害罪名、身手強悍又重情重義之人。

      先前小賢并非不想出手相助,只是心知僅憑自己與楊光二人之力,勢單力薄,非但討不到半點公道,反倒會一同遭受牽連挨打,貿然出頭毫無用處,只能暫且隱忍觀望。

      霍忠賢接連幾番仗義直言,一旁的張法英聽完小賢這話,也當即上前附和:“都是堂堂男子漢大丈夫,還能怕了他們不成!”

      一時間愿意站出來撐腰的足足有四五人,足見小賢心思沉穩,深諳抱團抱團取暖的道理。

      楊光見眾人紛紛表態支持,自己再藏著掖著反倒顯得太過怯懦不講情面,終是嘆了口氣道出滿腹委屈:“實不相瞞,我這些日子心里實在憋屈。早先我在站前討生活做偷盜營生,當時有個叫馮二狗的也混跡那片,一心想把我收歸麾下。他手下那群人毫無底線,什么人的東西都敢偷,可我向來有自己的底線,從不對老人、病患下手,行事還算留幾分道義。就因為不肯歸順于他,他便處處針對我,動輒動手打罵。

      后來我犯事入獄,本以為往后再也見不到這人,誰知前些日子放風,竟撞見馮二狗也蹲了大牢,還在別的監舍坐上了頭鋪的位置,手下籠絡了八九號人手,在牢里橫行霸道,看誰不順眼就肆意欺壓。我自知勢單力薄根本抗衡不了他,咱們這屋里也就賢弟你能出頭幫忙,可就咱們兩人,對上他八九號人無異于以卵擊石。我實在不忍心連累你跟著我一起挨打受氣,所以一直把這事藏在心底沒敢言說。”

      小賢聽罷當即沉聲道:“光哥,咱們同住一屋皆是患難兄弟,眾人豈能眼睜睜看著身為頭鋪的你受人肆意欺凌?”

      霍忠賢立馬接話:“光哥你放寬心,明日放風我便陪著你,我倒要看看誰敢動你分毫。”

      張法英也連忙應聲附和,眾人齊齊打定主意要為楊光撐腰。

      轉眼到了次日,眾人外出放風勞作,平日里還要打理雜草干些雜活。沒多時,馮二狗手下的小弟便徑直尋了過來。

      “楊光,趕緊過來,二狗哥喊你過去一趟。”

      楊光一見來人,心里瞬間一沉,心知又要遭人刁難挨打,無奈起身便要跟著對方走去。

      就在這時,霍忠賢跨步上前將人攔下,語氣凌厲:“你算什么東西,也敢隨意使喚我們屋里的人?馮二狗架子倒是不小,有本事讓他親自過來說話!”

      那小弟頓時面露怒色:“你這是故意找茬?看來是許久沒挨收拾,皮癢了!”

      霍忠賢絲毫不曾退讓:“嘴上說得再厲害沒用,有膽子你就動手試試!誰敢欺負我們屋里的人,斷然沒有好下場!回去轉告馮二狗,今日我們斷然不會過去,有事讓他親自登門!”

      有了眾人撐腰,楊光也鼓起勇氣硬氣起來:“沒錯,今日我不去,有事讓馮二狗親自來找我!”

      那小弟悻悻回去把原話稟報給馮二狗,馮二狗聽聞頓時怒火中燒:“好大的膽子,看來是有人撐腰,底氣足了!走,咱們親自過去瞧瞧!”

      說罷馮二狗帶著七八個手下氣勢洶洶快步趕來,對著楊光冷聲呵斥:“楊光,幾日不見倒是越發硬氣了,我看你是皮肉發癢,欠收拾了!”

      眼見對方人多勢眾,楊光骨子里膽小的性子又顯露出來,瞬間沒了聲響。

      霍忠賢全然不懼對方人多,上前直面馮二狗:“馮二狗是吧?平日里欺負人欺負慣了是吧?難不成就你們有人手,我們這邊皆是孤身一人?”

      馮二狗當即怒喝一聲:“弟兄們,給他點顏色瞧瞧!”

      話音剛落,外號劉大悶頭的漢子率先站了出來。此人只因臉上常年長滿碩大暗瘡疙瘩,久久難以消退,獄友們便都喚他這個名號。劉大悶頭二話不說就要上前動手。



      至此小賢、楊光、霍忠賢、張法英再加上劉大悶頭五人,直面馮二狗一行八人。打架拼的從來不止人數,更在于下手夠不夠狠。霍忠賢出手利落兇悍,劉大悶頭更是毫不怯場,率先猛沖上前,一記狠踹直直踹中馮二狗要害,疼得馮二狗當場站立不穩,在原地疼得直蹦亂跳,哀嚎不止。

      馮二狗身旁一眾手下見這邊出手如此不講情面,手段狠辣刁鉆,頓時心生怯意,不敢再上前交手,紛紛轉身想要逃竄。小賢幾人緊隨其后,一路追著教訓。

      雙方打得難分難解之際,管教聞聲匆匆趕來,手里拎著膠皮管教棍厲聲呵斥:“全都住手!都給我停下!誰先挑起的事端!”

      危難時刻最見情義,小賢一行人皆是重情重義之人,紛紛搶先開口攬下罪責:“是我先動的手!這事是我挑起的!”

      管教見狀怒火更盛:“看來一個個都是牢底沒坐夠!來人,把他們全都關進小黑屋反省!”

      就這樣五人一同被關進小黑屋,足足禁閉反省了七天。七天期滿出來之后,五人情誼愈發深厚,無論做什么事都形影不離,緊緊抱團。一整個監舍里五人擰成一股繩,自此再也沒人敢輕易招惹他們分毫。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天楊光特意把幾位兄弟召集到一處,開口說道:“幾位兄弟,我心里有個想法。”

      小賢連忙問道:“光哥有什么想法盡管直說。”

      “咱們幾人脾性相投,意氣相投,如今大家刑期都所剩無幾,早晚都要重獲自由走出牢獄。既然相識一場便是緣分,不如往后出獄之后,咱們幾人結伴搭伙,一同做點營生討生活。既然情同手足,不如就地結拜,結為異姓兄弟如何?”

      那個年代江湖中人最看重結義之情,一朝結拜便是生死與共,情誼堪比血脈至親,尋常人絕不會輕易結拜,可若是真心跪地磕頭拜了把子,便是一輩子掏心掏肺的交情。

      眾人聽完紛紛滿口答應:“這事可行,咱們這就結拜!”

      獄中條件簡陋清貧,幾人便點燃兩根香煙權當香火,齊齊跪地叩首結義。

      楊光年歲最長,四十出頭穩坐大哥之位;劉大悶頭年歲次之,將近四十排行老二;霍忠賢三十有余,位列三哥;張法英年紀介于霍忠賢與小賢之間,排行老四;年紀最輕、二十出頭的小賢,順理成章成了眾人之中最小的老五老疙瘩。

      歲月匆匆流逝,三年刑期轉瞬而過。霍忠賢刑期三年,在 1990 年上半年率先刑滿釋放,成為五兄弟里第一個走出牢獄之人。彼時小賢尚且還有兩年刑期才能重獲自由。

      早年霍忠賢也曾在長春地界混跡闖蕩,奈何始終沒能闖出一番名堂,名聲不顯。時隔數年重回俗世,外面世道早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一時間他茫然無措,根本找不到合適營生度日。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往日相識的老兄弟肥腸特意尋上門來。這人平日里獨獨偏愛各類肥腸吃食,眾人便以此為外號相稱,他本身是混跡各處賭場的老牌賭徒,人脈門路頗多。

      得知霍忠賢出獄無事可做,肥腸當即出謀劃策:“三哥,你在二道一帶素來頗有幾分情面,為人處世又厚道仗義,如今剛出來沒門路不如自己開設一處地下賭局營生。客源方面全都交由我來打理招攬,憑你的性子做事穩妥,不像旁人那般心狠手辣,咱們不求暴利,安穩賺些踏實錢財便可。”

      霍忠賢低頭細細一盤算,橫豎都是討生活,眼下也沒別的出路,當即咬牙應下:“行,那就干!”

      隨后他又叫上好友柱子,三人一同在二道和順街、如今頤和家園附近租下一處民房,就此支起攤子開起了地下賭局。這片地界素來歸藍馬勢力管轄,所幸他們幾人做事頗有分寸,雖說也想著撈錢牟利,卻不像旁人那般貪得無厭、手段刻薄。

      一來二去,圈內人都傳開了,都說霍忠賢擺的局子厚道敞亮,到場還管茶水招待,客源越聚越多,賭局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

      可老話講樹大招風,生意稍有起色,難免就惹人眼紅惦記。當時二道地界有一號風頭正盛的江湖人物,名叫袁剛,平日里專靠給各處賭局看場子、收保護費斂財,借著名頭欺壓一方。

      袁剛手下小弟聽聞霍忠賢新開的賭局生意火爆,立馬轉頭稟報給他。袁剛聞言臉色一沉:“好大的膽子,在我的地界開場子,竟敢不來登門報備?你們兩個過去瞧瞧動靜!”

      兩名小弟領命直奔賭局,進門便故意尋釁滋事,輸了錢死賴著不肯結付,在屋里高聲叫嚷撒潑,還隨地亂吐唾沫,擺明了就是上門找茬。

      霍忠賢壓著心頭火氣上前勸解:“兩位兄弟有話不妨直說,別這般鬧鬧哄哄的,擾了旁人玩樂興致。”

      其中一人當即橫眉瞪眼:“我們是剛哥手下的人,你在二道開局子,眼里還有我們大哥嗎?”

      霍忠賢心里咯噔一下,深知袁剛在本地勢力雄厚,手下人手眾多,憑自己眼下這點實力根本招惹不起,只能放低姿態退讓:“二位稍安勿躁,明日我親自備上厚禮登門拜見剛哥,今日二位輸的錢財就此作罷,還望先暫且回府。”

      二人見他服軟,撂下幾句狠話揚長而去。霍忠賢獨自點上煙,越想越是憋屈,好不容易安穩做點營生,偏偏還要被人這般層層盤剝。彼時袁剛麾下足足聚攏二十來號人手,而他身邊僅有肥腸、柱子兩人,實力懸殊太大,萬般無奈之下也只能暫且隱忍。

      次日一早,霍忠賢備齊兩千塊現金,又拎著煙酒果品登門拜訪。“剛哥,小弟初來乍到剛起步,還沒站穩腳跟賺到錢財,些許薄禮不成敬意,往后生意做起來,定然加倍孝敬您。”

      袁剛嘴上假意客套安撫:“都是自家人,你安心做你的生意,往后我自會照拂,不會輕易為難你。”

      誰知霍忠賢前腳剛離開,袁剛立刻召集手下一眾弟兄,冷聲道:“不能留著他,今晚帶人把他的場子直接砸了!”

      袁剛心思深沉,他看得明白,霍忠賢剛出獄沒多久便能把賭局做得風生水起,絕非等閑之輩。二道地界地盤就這么大,任由對方慢慢壯大,日后遲早會壓過自己一頭,斷了自己的財路,索性先下手為強斬除隱患。

      當天夜里,袁剛帶著一眾手持家伙的手下直奔賭局。恰逢霍忠賢帶著柱子外出收賬,開設賭局真正來錢的門道,從來不止桌上抽水,更多是往外拆借高利貸,可放貸容易收賬難,出門收賬向來兇險。

      此時局子里只剩肥腸一人看場,他平日里早已打點好轄區內的人脈關系,壓根不怕官府巡查,聽見敲門聲只當是前來玩樂的常客,毫無防備便拉開了房門。

      房門剛一開,來人抬腳狠狠將他踹翻在地,十幾號人一窩蜂沖進屋內。滿屋二十多名賭客瞬間嚇得驚慌失措,這群人二話不說,搶走桌上所有錢財,隨手將屋內桌椅擺件砸得七零八落。

      肥腸強忍疼痛厲聲呵斥:“你們可知這是我三哥霍忠賢的場子!”

      不提名號還好,這話一出反倒徹底激怒眾人,當場對著肥腸連砍數刀,疼得他直接癱倒在地動彈不得。

      袁剛一行人得手后迅速撤離,平日里常來玩的賭客感念霍忠賢待人厚道,連忙齊心協力把受傷的肥腸送往醫院救治,所幸都是皮肉外傷,傷勢不算太重,前后縫合二十余針便穩住傷勢。

      霍忠賢趕回看到一片狼藉的場子,又得知兄弟受傷入院,瞬間便斷定此事定是袁剛所為。自己誠心上門送禮賠罪退讓,對方依舊趕盡殺絕,砸場子傷人,這般行事實在太過卑劣。可奈何實力不濟,滿腔怒火無處發泄,整日滿心郁結。

      事已至此,日子還得照常過,生意也不能就此作罷。草草收拾妥當,賭局勉強重新開張。沒過三日,霍忠賢正在場內照看生意,門外傳來敲門聲,柱子開門一看,來人身形高挑清瘦,滿臉胡茬看著格外滄桑。

      “兄弟是過來玩牌的?”“我來找我三哥霍忠賢。”

      柱子連忙進屋通報,霍忠賢掀簾走出,看清來人模樣瞬間熱淚盈眶,快步上前緊緊相擁:“老四,你咋出來了!”

      來人正是提前出獄的張法英。“三哥,你是怎么尋到我這兒來的?”“當初你去獄中探望我們時,便說過在二道開設賭局,我一出獄四處一打聽,人人都夸贊三哥場子厚道,一路尋著就找過來了。”

      霍忠賢大喜過望,當即停下手里所有事,擺下豐盛酒菜為結義四弟接風洗塵。酒逢知己千杯少,可人心藏著煩心事,縱使滿桌好酒好菜,也難消心頭郁結。幾杯烈酒下肚,張法英瞧出霍忠賢整日愁眉不展,神色郁郁寡歡,忍不住開口詢問緣由。

      霍忠賢再也按捺不住,借著酒勁把袁剛上門勒索、蓄意砸場、持刀砍傷肥腸的前因后果盡數道出,咬牙放話:“等我日后站穩腳跟,此仇我必定親自找袁剛清算!”

      張法英聽完全程沉默不語,心底早已暗自打定主意,定要替三哥討回這份公道。世間人情向來如此,不少人嘴上叫囂著報仇雪恨,真到遇事之時反倒畏縮不前;反倒張法英這般沉默寡言、不露聲色之人,做事向來沉穩果決,一旦下定決心,必定全力以赴辦成大事。

      次日一早,張法英找到霍忠賢開口說道:“三哥,你先拿幾百塊錢給我,我出去辦點事。”

      彼時霍忠賢開賭局早已攢下不少家底,聽聞四弟要用錢,當即直接遞過去一千塊:“老四,局子里離不開人,三哥沒法陪你出去走動。這筆錢你拿著,添置兩身像樣衣裳,抽空也回家探望探望家人。”

      “曉得三哥。”

      張法英沒有半分推辭,揣著錢徑直尋到一家五金建材店。九十年代風氣松散,街頭五金店大多私下售賣各式長短刀具,過來人對此都深有印象。他挑趁手的家伙買好,又置辦了個帆布包,將利刃悄悄藏入包里,行事低調不露半點鋒芒。

      早年張法英在長春本就游走市井,結識不少江湖熟人,稍一打聽便打探到消息 —— 袁剛平日里最愛去二道的翡翠會飯店設宴吃喝。那年代城里酒樓本就稀少,二道地界像樣的大飯店更是屈指可數,遠不比如今商鋪林立隨處皆是館子。沒多時,張法英便直奔翡翠會飯店而去。

      這家飯店格局尋常,一樓是散座大廳,二樓皆是私密包間。張法英進店后尋了處僻靜角落落座,靜靜守在此處等候。

      袁剛素來偏愛此地排場,日日都要前來應酬會客,張法英一連苦等三日,總算等到了正主登門。當年翡翠會堪稱二道數一數二的高檔酒樓,能在此處設宴待客,便是極有臉面的象征,也正因如此袁剛才時常流連此地,他和飯店老板交情頗深,每次到場老板都親自出門迎候,風光十足。

      張法英點上兩碟小菜,自斟自飲沉住氣等候。他雖未曾親眼見過袁剛,卻早已從旁人嘴里摸清模樣:四十出頭年紀,留著一顆大光頭,辨識度極高。

      不多時,袁剛帶著一眾弟兄浩浩蕩蕩走進飯店,席間食客紛紛低聲議論,一眼便認出了他。

      聽聞旁人閑談,張法英當即認準來人,心中篤定無誤。

      袁剛被老板殷勤引上二樓包間落座,老板轉身下樓離去的瞬間,張法英二話不說,抬腳狠狠踹開包間房門,厲聲大喝:“袁剛!”

      袁剛全然沒料到會有人公然闖上門來,毫無半點防備。包間之內,袁剛端坐主位,身旁圍坐著四五名貼身弟兄。張法英二話不說,直接從布包里抽出寒光閃閃的長刀。

      場面瞬間大亂,袁剛一名小弟慌忙上前阻攔,當場被利刃砍中負傷。趁這空擋,袁剛慌忙起身朝外逃竄,其余手下見狀紛紛一擁而上圍堵張法英。

      張法英早已滿腔怒火,出手毫不留情,接連揮刀又放倒兩人。這群人手無寸鐵,眼見他下手兇狠凌厲,一時間誰也不敢再貿然上前硬碰。

      張法英提著長刀緊隨其后,一路緊追出逃的袁剛。酒樓內空間狹窄,長刀施展起來格外順手,慌亂逃竄間袁剛不慎也挨了幾刀。彼時他身上未曾攜帶任何防身器械,前一晚又徹夜飲酒宿醉,渾身酒氣身子疲軟,壓根無力回身反抗。

      就這般,張法英提著刀沿街一路追出三條街巷,口中高聲喊話:“我是霍忠賢的兄弟,今日定要收拾你!”

      最后終究是對這片地界路況不熟,還是讓袁剛僥幸脫身逃走,可霍忠賢的名頭,徹底在二道地界傳開了。

      事后張法英回到賭局,如實向霍忠賢稟報經過:“三哥,今日我傷了袁剛,追了他三條街,可惜對地界不熟,終究沒能將他攔下。”

      霍忠賢連忙安撫:“老四你先好生歇息調養,余下的事交由三哥來處置。明日我派人前去同袁剛面談,把這事徹底了結。”

      次日一早,霍忠賢便指派手下弟兄前去交涉。彼時袁剛身上刀傷已然縫合包扎,正躺在醫院養傷。

      來人走進病房客氣開口:“剛哥,我是霍三哥手下弟兄,三哥事務繁忙不便親自前來,特意讓我前來傳話。三哥一心只求安穩經營賭局,從無心爭搶江湖權勢,只求剛哥行個方便,您大碗吃肉,也留口湯給我們兄弟糊口。但丑話也說在前頭,若是執意步步緊逼,斷我們生路,我們一眾皆是牢獄出來之人,本就一無所有,光腳從來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誰也別想安穩度日。”

      這番話直擊要害,袁剛如今有身份有名氣,手頭也積攢下不少錢財家業,早已沒了早年拼命的血性,最怕同這群無所顧忌的人死磕到底。先前被張法英持刀沿街追砍的畫面還歷歷在目,險些當場栽了跟頭,心中早已滿是忌憚。

      思來想去,袁剛最終松口服軟:“你回去轉告霍忠賢,往后他在二道地界隨意開設賭局營生,我絕不帶人前去搗亂滋事。先前我帶人砸了他的場子,如今你們弟兄也傷了我,一來一往恩怨兩清,往后咱們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說白了,袁剛此番退讓,全然是被行事莽撞敢下狠手的張法英徹底震懾住了。二人往后慢慢緩和交好,那都是往后的后事,暫且按下不表。

      手下弟兄回去把原話一一轉告,霍忠賢聽罷滿心歡喜,連連夸贊:“還是四弟有魄力,這事辦得太漂亮了!”

      此事過后,經肥腸從中牽線搭橋,寬城鐵北一帶的常保民、常保衛兄弟二人,專程前來結識投靠霍忠賢。這哥倆在鐵北當地也算小有威名,只是始終沒能闖出太大名氣。

      相處時日一久,二人見霍忠賢為人仗義實在,行事穩重靠譜,心中越發敬佩,索性死心塌地跟著他打拼。別看兄弟二人年紀不大,做事干練利落、行事穩妥,深得霍忠賢賞識器重。

      隨著勢力日漸穩固,霍忠賢接連開設多處賭局,日常大小事務盡數交由常保民、常保衛二人打理,幾人情分也愈發深厚。

      可好景不長,沒過多久,常保民便在外惹下了不小的事端。

      事情起因說來簡單,那日常保民帶著手下一眾小兄弟,前往紅旗街東雷夜總會消遣玩樂。九十年代的夜總會和如今截然不同,壓根沒有獨立私密包廂,偌大的大廳里整齊擺放著一排排沙發卡座,每張桌前都配有茶幾。

      若是想唱歌玩樂,只需抬手招呼服務生點歌,服務生取來歌碟放入放映設備,大廳前方懸掛著老式電視機,搭配有線連接的麥克風,全靠場內叫號依次演唱,幾號桌點的曲目,便輪流登臺開唱。

      也正因這般公開熱鬧的環境,當年夜總會里沖突頻發,時常有人因為爭搶唱歌次序起爭執,或是嫌棄旁人唱功拙劣當眾起哄嘲諷。一句不順心的閑話,一杯酒水失手,頃刻間就能酒瓶子亂飛大打出手。

      九十年代世道紛亂,各地街頭紛爭不斷,也正是這般時代環境,催生了無數游走市井的江湖人物。
      朝陽地界有個風頭正盛的人物,名叫方老五,背后靠山更是來頭極大,早年在長春江湖里赫赫有名。

      彼時長春江湖地界劃分格外分明,勢力劃片而居,一道街、一片區域都各自盤踞著主事大哥:霍忠賢扎根二道,孫世賢坐鎮南關,常保民兄弟二人立足鐵北,各守一方互不越界。而方老五背后的靠山正是方山東子,乃是當年長春道上實打實有名有號的老牌江湖大哥,底蘊和勢力遠非新晉崛起的頭目可比。

      方老五平日里總愛帶著一眾弟兄前去紅旗街東雷夜總會玩樂,只因這家夜總會老板王東雷,本就是方山東子的結拜兄弟。縱使自家場子,眾人也都守著場內規矩,安分排隊等候登臺唱歌。

      沒多久便輪到常保民一桌點歌演唱,恰逢方老五酒意上頭興致正濃,聽見臺上曲目自己耳熟能詳,便徑直搶過麥接連跟著唱了起來。在場常客都清楚他是方山東子的心腹弟兄,沒人敢上前得罪,任由他一口氣連著唱了三首,半點沒人敢出聲阻攔。

      一旁的常保民頓時壓不住火氣,當即招手喊來服務生:“過來!把你們老板叫來!我們花錢進場消費消遣,不是來這兒干看著旁人盡興的!趕緊讓他停下,把麥克風交出來,憑什么霸占話筒唱個沒完!”

      服務生連忙低聲安撫,轉頭匆匆去找老板王東雷稟報情況。王東雷順著指引望去,見對面只是幾個面生的年輕后生,在紅旗街一帶并無半點名氣,壓根沒放在心上,隨口淡淡說道:“不用搭理他們,一群喝多了耍脾氣的毛頭小子,不必理會。”

      方老五見狀更是肆無忌憚,又接連唱了兩首歌。常保民心里火氣徹底頂到頂點,自己掏腰包花錢玩樂,受了委屈求助店家還全然無用,再加上酒勁上頭,年輕氣盛的脾氣瞬間爆發。

      他二話不說抄起桌上整瓶啤酒,徑直朝著方老五一桌狠狠砸了過去。酒瓶重重砸在桌面當場碎裂,玻璃碎屑四處飛濺,桌上酒菜酒水灑得滿地狼藉,盡數濺落在旁人身上。

      方老五當場怒極反喝:“你敢跟我動手?”

      話音未落,也抓起啤酒瓶回砸過去。兩撥人瞬間齊齊起身對峙,一場大規模沖突一觸即發。危急時刻,夜總會老板王東雷帶著場內一眾保安匆匆趕來拉架。

      彼時方老五這邊足足聚攏十七八號人手,反觀常保民一行人加起來不過七八人,人數懸殊之下很快落了下風,被對方打得節節敗退。

      常保民又氣又急,當眾怒聲質問:“同為進店消費的客人,你身為店家老板憑什么偏袒一方還親自動手?”

      盛怒之下,他彎腰撿起地上碎啤酒瓶,朝著桌沿狠狠一磕,攥緊帶著鋒利碎碴的瓶身,抬手徑直朝著王東雷腹部狠狠刺了過去。

      “快走,撤場!”



      眾人不敢多做停留,一窩蜂快步撤離現場,一路直奔二道霍忠賢開設的賭局藏身。平日里街頭斗毆爭執已是常態,常保民只當是尋常沖突,壓根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也從未主動向霍忠賢提起過半分。

      可挨了一刀的王東雷卻始終咽不下這口惡氣,自家經營的場子出了事,自己還平白無故挨了一刀縫針養傷,滿心憋屈無處發泄。處理好傷口之后,他第一時間登門去找靠山方山東子訴苦。

      “大哥,昨日有人在我夜總會當眾鬧事,不僅動手打傷老五,還持刀將我刺傷,如今傷口都縫了針。”

      方山東子聞言臉色一沉:“查清是什么人做的沒有?”

      “已經打探清楚了,是二道霍忠賢手下的常保民帶人所為。”

      方山東子素來知曉霍忠賢的名號,清楚此人如今在二道站穩腳跟,勢力足以和袁剛分庭抗禮,算是新晉崛起的一方頭目。可在他眼里,霍忠賢終究根基尚淺,竟敢縱容手下當眾傷人,屬實是沒把老牌江湖勢力放在眼里,打定主意要借此機會敲打一番,立住自己的威嚴。

      當下立刻召集麾下一眾弟兄,備齊各類家伙,整裝待命準備尋仇。

      不過方山東子身為老牌老江湖,向來恪守老一輩江湖道義規矩,行事光明磊落,從不做背后偷襲、趁人之危聚眾圍堵砸場子這類卑劣勾當,不屑用陰私手段解決恩怨。

      他輾轉拿到霍忠賢的聯系方式,直接一通電話撥了過去。

      “你就是霍忠賢?”

      “正是我,不知閣下是哪位?”

      “我是方山東子。開門見山直說,你的手下常保民動手打傷我的兄弟方老五,還持刀刺傷王東雷。咱們同在長春江湖討生活,弟兄受辱受傷,這份恩怨斷然不能輕易作罷,若是就此忍氣吞聲,往后我也再無顏面立足。你我二人定下場面了結恩怨,雙方都不許驚動官府旁人,一切全憑自身本事定輸贏,生死各安天命,你敢應戰嗎?”

      不等霍忠賢開口回話,方山東子說完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事已至此禍端已然釀成,躲是躲不過去的。霍忠賢當即召集身邊一眾核心兄弟議事,全程沒有半句指責怪罪常保民,這般處事格局,讓闖下大禍的常保民心里滿是感激。

      江湖之中不少上位大哥,聽聞手下惹出事端,要么厲聲怒罵追責,要么直接置之不理撇清關系,涼薄至極。可霍忠賢混跡長春多年,向來重情重義、待人寬厚,深得身邊弟兄死心追隨。

      在場之人皆是心腹至親:常保民、常保衛兄弟,結義四弟張法英,還有肥腸、柱子等人,其余一眾年紀尚輕的小弟平日里只做跑腿打雜的雜活,上陣拼殺根本指望不上,一時間也難以再向外調集人手助陣。

      霍忠賢面色凝重看向眾人:“方山東子在長春江湖根基深厚,名頭響亮,絕非等閑之輩,此番對上著實棘手,眾位弟兄說說,眼下咱們該如何應對?”

      張法英率先開口沉聲說道:“三哥,真要是拉開架勢硬碰硬,咱們手里家底太薄,只有尋常長刀短棍這類冷兵器,連一把硬家伙都拿不出來,真打起來必定處處吃虧落于下風。”

      眾人紛紛點頭認同此話有理。

      霍忠賢沉吟片刻,當即拿定主意:“老四說得句句在理,事不宜遲,我立刻托人脈門路,想方設法籌措幾把硬家伙備著,以備不時之需。”

      彼時霍忠賢早已積攢下厚實家底,當即托盡江湖人脈,費盡周折弄到兩把三連發、一把五連發硬家伙,以備對峙之用。

      雙方敲定地點,相約在二道八里鋪小白橋橋底下了結恩怨。早年的八里鋪魚龍混雜,地界紛亂,日后在此崛起的江湖大佬李玉良,彼時尚且籍籍無名,還未嶄露頭角。

      方山東子坐鎮朝陽,此番赴約并未大肆集結人手,只帶了十五六名心腹弟兄,駕乘四輛車子準時赴約,隨身也備下兩把噴子壓陣。反觀霍忠賢這邊,算上自己攏共也就五人,擠在一輛面包車里趕到橋下,兩路人馬當場碰面對峙。

      霍忠賢率先放低姿態,語氣謙和開口:“東哥,此番事端確是我手下保民行事莽撞有錯在先。可當時兩邊皆是酒后失度,你的人也動手打傷了我這邊弟兄,彼此都有掛彩,傷勢也都不算太重。依我看不過一場酒后誤會,東哥能否高抬貴手,就此揭過這樁恩怨?”

      方山東子暗自打量霍忠賢,心中暗自贊許他一身膽識,明知要刀兵相向,竟只帶寥寥數人前來赴約,氣度不凡。

      誰都未曾料到,一旁沉默不語的張法英驟然出手,徑直從箱子里掏出噴子,徑直頂在了方山東子的腦門之上。

      “我名張法英,先前蹲過大牢,本不愿再踏足牢獄之中。但今日誰敢動我三哥,誰敢為難保民兄弟,我便拼著再入大牢,也要當場了結他!”

      方山東子見狀非但不懼,反倒淡然一笑:“原來是張法英,你的名號我早有耳聞,當初孤身一人追得袁剛橫穿數條街巷,膽識魄力實屬難得,是條硬氣漢子。”

      方山東子乃是混跡江湖半生的老牌前輩,深諳江湖規矩,素來欣賞這般重情重義、敢為兄弟挺身而出的后輩。彼時他年近五十,閱歷頗深,心里看得透亮,眼下張法英已是動了真火,真把對方逼到絕路,對方情急之下定然什么事都做得出來,一旦鬧出人命大案,實在得不償失。

      再看整件事始末,本就是一場酒后紛爭,常保民傷人在先,對方動手還擊在后,恩怨本就能夠相互抵消。加之霍忠賢處事沉穩謙和,盡顯誠意,方山東子當即打消了動手的念頭。

      “往后你安穩坐鎮二道,我固守朝陽地界,你我劃界而居,互不侵擾。今日也算結識一場,記下我的聯系方式,日后若是遇上難處,但凡用得上我,隨時致電便可。”

      霍忠賢瞬間領會其意,連忙拱手抱拳應聲:“東哥仗義,往后您在二道地界但凡有事,兄弟我必定傾力相助,絕不推辭。”

      方山東子越看越覺得霍忠賢品性靠譜,爽朗一笑:“既然誤會解開,便是不打不相識,走,一同坐下喝上幾杯!”

      經此一事,霍忠賢在二道地界的聲望與地位一躍而起,穩穩壓過昔日對頭袁剛。能與長春老牌大佬方山東子平起平坐把酒言歡,還能將一場死局紛爭平和化解,這份底氣與魄力,讓他徹底站穩了腳跟。

      江湖處世從來不是非要拼個你死我活,也絕非靠人手眾多橫行霸道,沒人真心愿意打打殺殺結下死仇。

      可混跡江湖闖蕩黑白兩道,單單靠著江湖情面遠遠不夠,若無公職層面的人脈搭線撐腰,依舊寸步難行。

      霍忠賢背后一直有位靠山人稱慧哥,慧哥身居轄區派出所副職,手握實權。一日,慧哥自家表弟在二道地界與人起了爭執,沖動之下動手傷人,甚至搬起磚頭重擊對方頭部,下手極重,鬧出不小動靜。

      只是這場沖突事發地段,并不歸慧哥管轄片區,隸屬于別家派出所轄區,事發后當事人直接報警,警方迅速出動,當場將慧哥表弟抓捕歸案。

      得知親表弟無故被抓,慧哥心急如焚,親自趕往辦案派出所,登門找到所長老馮說情。

      “馮所長,被抓之人是我自家表弟,還望您通融一二,看看此事能否從輕處置。”

      老馮當場直言開口,張口便要一萬塊打點費用。在那個年代,這筆錢財大多流入私人口袋,傷者能分到寥寥無幾,大半錢財盡數落入辦案人員腰包。

      “馮哥,咱們同在一片地界供職,平日里抬頭不見低頭見,互相都有能用得上彼此的時候,何必這般較真,還請給我幾分薄面,把這事私下了結算了。”

      老馮壓根不給半點情面,冷臉回絕:“公事公辦,情面不能凌駕于規矩之上。”

      老馮身為一所之長,級別本就壓慧哥一頭,斷然沒有賣人情的道理。慧哥平日里向來傲氣,此番屢屢碰壁顏面盡失,當場壓不住心頭怒火,一時沖動直接上前與老馮撕扯爭執,接連揮拳將老馮打得鼻青臉腫,更是不顧阻攔,硬生生將人從所里帶走。

      此舉已然觸犯大忌,同屬體制之內,下級當眾毆打上級,還強行帶走涉案人員,實在太過張揚。

      受了委屈的老馮咽不下這口惡氣,轉頭便徑直找到二道分局領導,一五一十將事情原委盡數上報。

      “領導,隔壁派出所的慧哥,當眾動手毆打于我,還強行劫走涉案人員,實在太過跋扈。”

      分局領導聽聞此事勃然大怒,當即讓人傳喚慧哥前來辦公室問話。

      同為體制內同僚鬧起沖突,不便公開懲處問責,只能私下約談調解。

      領導面色嚴肅開口質問:“小慧,你身為公職人員,為何當眾動手同僚?”

      慧哥滿心委屈直言道:“他借機借機索要一萬塊好處費刻意刁難我表弟,這般行事我實在無法忍讓!”

      老馮聞言臉色一變,急忙出聲制止:“你休要胡言亂語,這種話豈能隨口亂說!”

      “你都率先跑到領導面前告狀發難,我還有什么話不能直說!”

      九十年代風氣松散,公職人員私下收錢辦事早已是圈內常態,求人辦事若是不帶錢財打點,處處都會碰壁受阻。放到如今這般行徑萬萬不敢觸碰紅線,可在當年卻是心照不宣的潛規則,眾人皆是看破不說破。

      分局領導心里自然清楚其中門道,深知兩人各有私心,也不愿將事情鬧大影響仕途,更不敢輕易將二人雙雙撤職查辦。思索良久,只能折中處置。

      “罷了,此事就此作罷,你們二人本年度評優績效全部扣除,都各自回去安分履職,下不為例!”

      當年體制內公職人員都有績效評分,平日里的行事作風、工作表現全都折算成分數,待到年終大會統一核算,分數高低直接決定評優嘉獎,就連日后升職提拔,這份績效分數也是實打實的硬憑據。

      如今二人全年評分盡數被扣,等同于一整年兢兢業業忙活下來,半點好處都撈不著,算是白白虛度了一年光景。

      慧哥從分局回去之后,心里頭越琢磨越窩火,滿肚子怨氣無處發泄。“不過就是個所長罷了,竟敢這般當眾欺壓拿捏我!”

      心頭憋著一股惡氣久久難平,在家中坐立難安,索性徑直趕往霍忠賢的賭局散心。坐下玩了半晌,手氣還格外差勁,更是添了幾分煩悶。

      霍忠賢見狀連忙上前招呼,慧哥當即開口:“忠賢,我心里憋得難受,跟你說件事。”

      霍忠賢連忙領著他走進里間私密辦公室,斟上熱茶,慧哥便將先前和老馮起沖突、被扣績效評分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盡數道出。“我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去,若是沒法出這口惡氣,我心里日夜都不得安穩。”

      霍忠賢面露難色:“慧哥,我心里自然想著幫您分憂,可我實在不知該從何處下手啊。”

      “那你就找人,好好收拾一頓老馮,替我出這口惡氣!”

      這話一出,霍忠賢當場心頭一驚,連連擺手犯了難。“慧哥,這萬萬使不得啊!那可是派出所一把手所長,絕非尋常路人。如今我安穩經營賭局,日日進項頗豐,早已置辦下房產家業,妻兒相伴日子安穩,我怎敢鋌而走險去招惹公職人員?別說堂堂所長,就算是普通民警我都不敢輕易得罪,這擺明了是拿自己身家性命去闖禍,純屬自尋死路!”

      霍忠賢打心底里萬般推辭,可慧哥此刻正在氣頭上,半點不肯松口。“忠賢,往日情分擺在這兒,你就痛痛快快說一句,這事你到底辦還是不辦?”

      霍忠賢心中百感交集,回想自己當初剛出獄一無所有,全靠著慧哥暗中撐腰打點,才得以安穩立足開設賭局,一路走到今天這個光景,若無慧哥庇護,根本沒有自己如今的好日子。

      念及往日恩情,萬般推脫不開,最終只能咬牙應下:“行慧哥,這份忙我幫定了。”

      慧哥心愿達成,這才轉身離去。等人一走,霍忠賢立刻高聲傳喚:“保民,你進來一趟。”

      常保民聞聲快步走入屋內。

      “方才前來的是咱們背后撐腰的慧哥,如今慧哥心中積怨難平,想要教訓一下二道派出所的老馮所長。這件事交給你,帶上家伙,暗中出手教訓一番便可。”

      聽聞要去沖撞公職所長,常保民心里同樣百般不情愿,換做任何人都深知其中兇險,誰也不愿貿然去觸碰這等高壓線。

      可他與弟弟常保衛追隨霍忠賢時日尚短,一心想著早日站穩腳跟、往上攀升。大哥托付的差事若是推脫不辦,往后在一眾弟兄之中根本沒法立足,更別提出頭上位。萬般無奈之下,只能硬著頭皮接下這份兇險差事。

      次日一早,常保民便悄悄開始暗中踩點摸排,摸清了老馮每日上下班的準確時間、出行路線,就連家住何處都打探得一清二楚。隨后在集市買來蒙面頭套,備好趁手家伙,悄然動身行事。

      他心里清楚此行風險極大,對手身份特殊萬萬大意不得,一路上接連換乘五六輛出租車,幾經輾轉才悄悄摸到老馮住處樓下。

      待到既定時間,確認老馮準時歸家,他戴好頭套上前敲門。老馮毫無防備,沒細看門外情形便隨手拉開房門,一見來人蒙面遮臉,瞬間嚇得臉色大變。

      “你、你是什么人?”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刻意蒙面不敢露臉,定然是存心尋仇而來。老馮手無寸鐵,嚇得轉身就往屋內躲閃,常保民快步上前,手中家伙狠狠砸落在他腿腳之上。

      劇痛襲來,老馮當場疼得慘叫出聲,捂著受傷的腿腳重重摔倒在地。

      常保民行事利落,得手之后不敢多做停留,轉身迅速撤離現場,依舊一路頻繁更換代步車輛,一路逃至伊通河畔,直接將行兇的家伙盡數扔進河中銷毀證據。之后又在外四處游蕩數個時辰,反復調換路線避人耳目,直至深更半夜,才悄無聲息潛回霍忠賢的賭局之內。

      另一邊,事發之時老馮的妻子恰好在家,聽見屋外異響急忙跑出查看,只見丈夫癱倒在地,腿腳血流不止,當場嚇得慌了神,連忙撥打急救電話,火速將人送往醫院救治。

      隔日老馮漸漸清醒過來,只覺腿腳劇痛難忍,渾身都不對勁,虛弱開口詢問妻子:“我這傷勢到底如何?怎么總感覺腿腳不對勁?”

      妻子強忍悲痛,如實告知實情:“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你的腿腳傷勢過重,骨頭盡數碎裂,實在沒法保住,已經做了截肢處理。”

      聽聞此言,老馮瞬間如遭雷擊,整個人愣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我的腳…… 終究還是保不住了?”

      愣怔片刻之后,中年失意的絕望涌上心頭,夫妻倆當場相擁痛哭。他心里比誰都清楚,自己年僅四十出頭,往后落下殘疾,派出所所長的職位注定保不住,半生打拼積攢下的仕途前程,就此徹底斷送。

      老馮在醫院足足休養了近半年才得以出院,果不其然,身子落下殘疾之后,再也沒法堅守一線執勤辦案,上級直接將他調離外勤崗位,發配到清閑后勤部門任職,往后余生仕途再無半點起色。

      事發之后,二道警方出動大量人力物力全力追查此案,忙活許久卻始終找不到半點有用線索。

      九十年代初期城市建設落后,街頭巷尾全無天眼監控,沒有如今這般完善的安防體系,再加上常保民行事縝密周全,事后又妥善銷毀所有作案痕跡,整件案子到最后只能淪為無頭懸案,就此草草擱置不了了之。

      論情理來講,老馮心中自然清楚此事多半和結怨頗深的慧哥脫不了干系,警局眾人心里也都暗自揣測,可真要傳喚慧哥當面問詢,對方早已備好萬全的不在場證據。加之二人早年曾是并肩共事的戰友,往日情分擺在那里,終究沒有確鑿實證,最后也只能作罷,再也無從追查。

      而常保民辦妥這件極為棘手的差事之后,在一眾弟兄之中的地位陡然拔高,自此和結義四弟張法英平起平坐,成了霍忠賢身邊最受器重的心腹左膀右臂。

      歲月匆匆流轉,轉眼便是一年光景,時間邁入 1991 年。不少人覺得故事推進節奏過快,實則前期皆是鋪墊鋪墊,平日里開設賭局不過是迎來送往的瑣碎日常,實在沒必要一一贅述。真正跌宕起伏、群雄角逐的重頭戲,全都集中在 1993 年至 1998 年這五年之間。

      1991 年這一年,當年獄中一同磕頭結拜的大哥楊光,終于熬滿刑期順利出獄。

      楊光出獄之后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營生謀生,還記得昔日在牢獄之中幾人結拜之時,早已約定好出獄之后抱團取暖,一同合伙打拼掙錢討生活。如今霍忠賢站穩腳跟,賭局生意蒸蒸日上,家底日漸豐厚,楊光自然而然找上門來,投奔這位昔日結義兄弟。
      霍忠賢向來最重情義,特意擺下豐盛酒席為楊光接風洗塵,好酒好菜好生款待,一番盡興歡聚過后,便直接把楊光留在自己身邊照應。眾人心里都清楚,斷然不能讓昔日結拜大哥再重回站前重操偷盜舊業。

      奈何世事難料,冤家路窄,當年在牢里與眾人結下死仇的馮二狗,也緊隨其后刑滿出獄,和楊光前后腳重獲自由。馮二狗早年本就是站前一帶專門籠絡小偷、把控灰色行當的地頭蛇,出獄之后依舊不思悔改,照舊盤踞在站前重操舊業,收攏閑散人手重走老路。

      時日一久,馮二狗漸漸聽聞風聲,得知昔日在獄中任由自己欺壓的楊光一行人,如今跟著霍忠賢在二道開設賭局,混得風生水起,已然成了氣候。

      馮二狗滿心不屑,暗自冷哼:“往日里任我拿捏的無名小輩,如今倒是抖起來了?”他始終忘不了當年放風之時,被人一腳重創要害,足足養傷兩個多月才痊愈的奇恥大辱,這筆積壓已久的仇怨,他一刻都未曾放下。

      蟄伏休整兩三個月后,馮二狗暗中置辦了一把短槍,吩咐手下兩名心腹前去尋仇動手。他深知擒賊先擒王的道理,霍忠賢才是這群人的領頭人,唯有除掉核心人物,才算真正了結恩怨,其余小輩不足為懼。

      彼時霍忠賢的賭局就開在頤和家園附近,馮二狗算準時辰,料定賭局散場后眾人必定出門吃喝消遣,便讓兩名小弟深夜蹲守在外伺機而動。

      誰料二人從深夜一直蹲守到后半夜,始終沒等來霍忠賢現身,反倒撞見孤身出門的楊光。二人一眼便認出此人正是昔日獄中結怨之人,眼看苦等一夜毫無收獲,索性將一腔怒火盡數發泄在楊光身上。

      二人悄悄尾隨在后,楊光察覺異樣剛回頭張望,冰冷的槍口已然死死頂在了他的腦門之上。“老實別動!睜大眼瞧清楚,我們是二狗哥的人,今日特意來了結舊怨!”

      話音未落,槍聲驟然響起,子彈直直射中楊光大腿。劇痛瞬間席卷全身,楊光當場疼得失聲慘叫,沒多時便劇痛難忍昏厥在地。行兇得手后,兩名小弟不敢多做停留,匆匆轉身逃竄無蹤。

      彼時已是一九九一年年尾,臨近年關,關外長春天寒地凍,夜里氣溫極低。也算是楊光命大,深夜街頭人煙稀少,若是天氣暖和路人稍多,傷勢拖延下去性命難保。

      漫長等待過后,才有過路好心人發現倒地昏迷的楊光,連忙撥打急救電話將人送往醫院。可也正因天氣嚴寒,傷口被低溫凍住,腿部血脈徹底凝滯壞死,縱然保住了性命,這條腿終究還是沒能保住,無奈之下只能做了截肢手術,從此落下終身殘疾。

      霍忠賢等人聞訊匆匆趕到醫院,看著身受重傷的大哥滿心焦急,連忙追問緣由。楊光忍著滿心悲憤,緩緩道出實情:“是馮二狗,他也出獄了,這件事就是他派人做的。”

      聽聞此話,霍忠賢氣得咬牙切齒,一旁的張法英更是怒火中燒,一眾兄弟個個怒不可遏,誓要為大哥討回公道。

      只是此時的霍忠賢早已今非昔比,在江湖上站穩腳跟,手握產業家底豐厚,行事愈發沉穩思慮周全。眾人一番商議過后,都覺得萬萬不可親自出手尋仇,一旦行事敗露落了案底,再度鋃鐺入獄,多年打拼盡數付諸東流,實在得不償失。

      思慮再三,一九九一年年末至一九九二年初,霍忠賢索性放出風聲,在江湖之上懸賞十萬重金,揚言要拿下馮二狗了結恩怨。

      不少人心中疑惑,這般重金懸賞,事后官府追查起來,終究會順著線索查到霍忠賢頭上。殊不知江湖自有江湖的行事規矩,接下懸賞差事的人,一旦事成拿取酬勞,縱使日后東窗事發,也絕不會吐露幕后雇主分毫。若是破了這個行內規矩,往后在道上再也無人敢與之往來立足。

      風聲很快傳到馮二狗耳中,得知自己竟被人開出十萬賞金追殺,馮二狗瞬間慌了心神,深知仇家勢大不敢硬碰,當即收斂所有行蹤,四處躲藏避禍。

      那個年代沒有完善的身份排查與定位手段,一個人若是鐵了心隱匿行蹤,旁人想要找尋著實難如登天,馮二狗就此安穩躲藏許久。

      一晃三四個月過去,楊光傷勢漸漸穩定順利出院,卻也徹底淪為殘疾人,往后日常出行只能依靠拐杖支撐,昔日意氣風發早已不復存在。

      而躲躲藏藏數月的馮二狗終究耐不住性子,常年在外藏匿不敢露面,手中錢財無處花銷,這般憋屈日子實在難熬,漸漸放松了警惕,重新開始在外露面活動。

      這天,常保民手下一名名叫孫海的外圍小弟,平日里常在各大迪廳游走倒賣貨品,當晚正在朝陽大喜鳳迪廳混跡時,意外撞見了現身玩樂的馮二狗。

      孫海認得馮二狗的樣貌,可馮二狗壓根記不住他這個不起眼的外圍小人物,孫海不敢貿然上前,第一時間撥通電話向常保民稟報消息。

      “保民哥,我在大喜鳳迪廳撞見馮二狗了,他正在這兒玩樂!”

      霍忠賢得知消息后瞬間精神大振,當即火速召集人手準備前去尋仇。彼時他手中已然集齊四把短槍,人手家伙一應俱全。

      眾人集結之時,一旁拄著拐杖休養的楊光聽得真切,當即開口執意要一同前往。“老三,這事是沖我來的,我必須跟著一起去。”

      霍忠賢連忙開口勸阻:“大哥,你傷勢尚未痊愈,行動尚且不便,安心在家休養即可,報仇之事交給我們弟兄足矣。”

      可楊光心中積怨太深,滿心都是腿斷致殘的恨意,說什么都要親眼看著仇人伏法,任憑眾人如何勸說都執意不肯留下。眾人拗不過他,只能帶著他一同前往。

      此番出行一共五人,由常保衛負責開車,霍忠賢、張法英、常保民陪同楊光,一行人火速趕往大喜鳳迪廳。

      抵達迪廳之后,眾人四下搜尋,沒多久常保民便發現了馮二狗的蹤跡,彼時馮二狗剛從衛生間走出。“找到了,馮二狗就在這兒!”

      眾人當即手持家伙徑直沖上前去,馮二狗見狀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拼盡全力朝著迪廳門口狂奔逃竄,眼看就要沖到大街之上。

      就在這時,霍忠賢與張法英紛紛心生遲疑,迪廳之內人員密集人來人往,先前在衛生間動手尚且隱蔽,如今臨近門口人流量極大,一旦當眾動手,目擊證人數不勝數,事后必定難逃追查,后患無窮。縱然早已想好事發之后花錢擺平事端,依舊顧慮重重。

      誰也未曾料到,楊光腿腳不便無法沖進場內纏斗,獨自守在迪廳門口等候,慌不擇路的馮二狗偏偏徑直朝著門口奔來。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楊光雙目瞬間赤紅,積壓許久的怒火徹底爆發。“就是你,害得我落得這般下場!”

      話音落下,他抬手舉起手中拐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朝著馮二狗頭顱狠狠砸去。猝不及防的重擊瞬間將馮二狗當場打懵,迪廳內眾人嚇得驚慌失措,現場一片混亂。

      局面失控之下眾人不敢久留,連忙招呼眾人撤離,常保民背起行動不便的楊光,一行人快步沖出迪廳驅車離去,一路疾馳趕回二道賭局。

      眾人平安歸來,可看著大哥滿身郁結的模樣,所有人心中都沉甸甸的,滿心五味雜陳,縱然出手教訓了仇人,卻也終究沒能徹底撫平心中的傷痛與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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