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國擺了一道，波蘭還能睡好覺嗎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安東·尼爾曼，翻譯/ 薛凱桓】

還沒來得及接盤表忠心，波蘭又被美國深深傷害了。

近日，美國國防部突然取消了在波蘭部署裝甲部隊的計劃。盡管對這一消息措手不及，但作為美國的模范盟友，波蘭首先做的，不是抱怨，而是緊急安撫國內民眾替美國說好話。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在經歷了俄烏沖突、伊朗戰爭之后，美國軍力已經捉襟見肘，伊朗戰事期間，美軍在中東的軍事基地更是成為首要打擊目標。那么，以波蘭為代表的東歐國家，為什么要在這個敏感時刻爭取美軍進駐，這又會給本就復雜的歐洲安全局勢帶來什么樣的影響？

美國宣布從德國撤出部分駐軍

事情還要從特朗普和德國總理默茨的緊張關系說起。

5月1日，五角大樓正式宣布，其將從德國撤出約5000名士兵。五角大樓的決定令各方都感到意外，美國參眾兩院軍事委員會主席發表聯合聲明，對該決定表示關切。北約要求美國澄清“其決定的細節”，這說明美國事先并未與歐洲盟國進行磋商。

當然，這一決定是由近期的一系列事件引發的。此前，特朗普曾公開指責德國在伊朗戰爭中“貢獻不足”，要求德國大幅增加軍費并分擔戰后維穩責任，默茨則予以強硬回絕，強調歐洲安全不能由華盛頓單方面指揮，在默茨強硬回應后，美國宣布了從德國撤軍的決定。

特朗普與默茨的爭執，只是美國和歐盟之間一系列緊張互動中的其中一起，并不是美國撤軍的全部原因，另一個重要因素是物資短缺。

在美伊以沖突的四周內，美國消耗了850枚戰斧巡航導彈，而補充庫存消耗需要數年時間。原本計劃部署到歐洲的導彈也可能會被重新調配，以加強在中東或印太地區的威懾力量。受庫存不足影響，歐洲其他武器系統的交付已經出現延誤。

因此，美國從德國撤軍的行為，一方面可以看作是特朗普的個人情緒（記恨與默茨的爭執）在作祟，另一方面也可以看作是為保留庫存的“美國優先”行為。

2026年3月，特朗普與德國總理默茨在白宮進行會晤。 法新社

本次美軍從德國撤軍的規模并不是很大，美國駐歐部隊總人數仍超過7.6萬人，這是美國國會在2026財年國防授權法案中設定的最低標準。而且，美國在歐洲防御以及在其他地區投射力量的關鍵基礎設施基本完好無損。

撤軍的人數無關痛癢，戰斧導彈和高超音速導彈未部署才是影響最嚴重的問題。自1987年《中導條約》生效以來，美國一直未在歐洲部署射程在500至5000公里之間的導彈。《中導條約》已于2021年到期，但為了應對俄羅斯在加里寧格勒飛地部署可攜帶核彈頭的“伊斯坎德爾”導彈，美國宣布計劃將這些導彈部署在歐洲，作為陸軍第二支多域特遣部隊（MDTF）的一部分。有了這些遠程導彈，多域特遣部隊本可以打擊俄羅斯境內縱深的高價值目標，例如戰斗機使用的機場或導彈發射場。然而，美國決定不在德國部署這些導彈，這一方面是對德國的“懲戒”，一方面也是對俄羅斯的示好。

所以，美國從德國撤軍不完全是特朗普一時興起的舉動，它應被視為一種長期趨勢。反對向歐洲部署遠程火力及其操作人員，以及支持減少部署在歐洲大陸的火力旅數量的觀點，至少在美國內部已經流傳了一年。美國的決策層在2025年北約海牙峰會后可能一度擱置了這些計劃，但從未徹底放棄。

為什么北約東翼國家想要美國增派駐軍？

在特朗普宣布將從德國撤軍后，一些歐洲國家趕忙表態，希望美軍能部署到北約東翼、部署到對美“友好”的東歐國家。這樣可以彌補前沿部署兵力和裝備數量的不足，從而增強其威懾力。在五角大樓發表聲明后，波蘭、羅馬尼亞與波羅的海三國立即展開了此類外交行動。

事實上，這些國家一直都有美軍駐扎，他們當下實際爭取的是，將已有的輪換部署與安全合作升級為更穩固、更永久的前沿駐軍，以鎖定正在動搖的美國安全承諾。

文章開頭提到的波蘭是其中的主力。自2020年《增強防務合作協議》簽署以來，波蘭已為約1萬名輪換美軍提供了包括補給、營房和演習場地在內的全套基礎設施，甚至自費在波茲南建立了美國陸軍第五軍的前沿指揮所。

對波蘭而言，駐波美軍不僅是軍事屏障，也是從蘇東體制中擺脫出來的一個政治象征。當前波蘭執政的聯合政府中，盡管圖斯克本人屬于中右翼，但其防務團隊延續了前任法律與公正黨政府“安全依附美國”的核心理念，并在此基礎上提出將輪換駐軍的一部分轉為永久部署。

羅馬尼亞同樣如此。米哈伊爾·科格爾尼恰努空軍基地是美軍在黑海地區最重要的節點，布加勒斯特近年來甚至想將這一基地擴建為北約在東翼的永久性聯合行動中樞，并承諾由美方承包商主導基礎設施工程。

至于波羅的海三國，在國土狹小、缺乏戰略縱深的地緣條件下，它們對美軍有一種近乎于狂熱的信仰。波羅的海三國對俄羅斯的所謂“安全威脅”是警惕到近乎歇斯底里的，由于俄羅斯攻擊美軍意味著直接觸發美國的回應，因此美軍進駐的符號意義是不可估量的，這是波羅的海國家為自己尋找的唯一一個有用的威懾方式。

所以，這些東歐國家與美國進行軍事合作乃至邀請駐軍的原因并不難理解：第一原因是政治經濟的依附。冷戰后，中東歐國家在走出華約與經互會的“休克療法”早期面臨兩條道路：一條是西歐主導的、以歐盟制度和規則為框架的緩慢一體化；另一條是美國提供的、以安全和經濟的高度依附為代價的快速援助。大多數“新歐洲”國家選擇了兩者并行但更注重后者的模式，在安全和經濟現代化方面，它們對美國的依賴遠深于西歐。

這導致這些國家形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美國資本和美軍基地是這些國家告別前蘇聯陰影、完成“文明國家”身份認證的前提。比如在能源領域，在擺脫對俄天然氣依賴的過程中，波蘭和立陶宛率先建設液化天然氣接收站，并與美國供應商簽署長達二十年的液化天然氣購銷協議。

由此可見，這些國家的安全、能源甚至經濟命脈早就和美國深度綁定了，爭取更多美軍進駐，某種程度上是在向美國發出“我們是美國全球體系的利益攸關方，綁定我們的安全等同于綁定美國的利益”的明確信號，進一步深化與美國的政治經濟綁定。

第二是意識形態共鳴和對布魯塞爾的“示威”。冷戰后的三十余年，中東歐的政治光譜長期被右翼或中右翼政黨主導。從波蘭的法律與公正黨到羅馬尼亞的社會民主黨，包括匈牙利的青民盟和愛沙尼亞的祖國聯盟，這些政治力量無論具體綱領如何，都強調基督教傳統和民族認同、警惕歐盟超國家權力對本國內政的侵蝕。所謂“非自由民主”的右翼傾向與布魯塞爾的進步自由主義在移民配額、法治、LGBTQ權利等問題上發生過無數次正面沖撞（比如波蘭和匈牙利輪番與歐盟委員會就法治機制和扣留資金而對峙，羅馬尼亞因反腐司法改革被歐盟持續施壓）。

由于力量對比不平衡，這些國家急于在與布魯塞爾的對抗中尋求外部援助，而特朗普的“美國優先”以及保守派媒體和智庫對“老歐洲道德墮落”的持續批評，讓中東歐右翼感到自己不再是孤立的異端。在這種背景下，這些國家向美國爭取駐軍、為美軍提供“比德國更可靠的落腳點”的行為，本質上是一種政治表演，直接目的是向柏林和布魯塞爾傳遞“我們可以繞過你們，直接跟真正的安全擔保人兼意識形態盟友打交道，而且我們比你們更受美國歡迎”的信息，根本目的則是借助美國右翼的力量，增加自己與布魯塞爾討價還價的余地。

第三是“恐俄癥”造成的安全焦慮。眾所周知，特朗普一直有推動對俄和解、尋求快速結束俄烏沖突的想法，這種想法早在本次撤軍前就已讓東歐國家深感不安。但在此之前，這種不安還只是停留在言辭層面，是一種競選語言或政治策略。

2026年5月6日，立陶宛與波蘭開展聯合軍事演習，立陶宛總統吉塔納斯·瑙塞達（右）親臨現場。 路透社

但五角大樓5月1日的撤軍命令，第一次將這種不安轉化到了現實的層次。東歐國家與俄羅斯的歷史恩怨筆者不必再過多贅述，在這些國家眼中，美國從德國撤出戰斗部隊和取消遠程導彈部署無疑是非常危險的。如果特朗普可以因為與默茨的爭執和庫存壓力，就撤走保衛萊茵河的軍事力量，那么保衛維斯瓦河、納爾瓦河的承諾，其有效期又能有多長？

一旦美國從歐洲全面撤出軍事力量，俄羅斯會不會開始對歐洲安全進行蠶食和試探？這些國家不敢將命運賭在俄羅斯的“善良”上（盡管俄方多次表態俄羅斯對進攻歐洲根本不感興趣也不會如此做）。因此，大力邀請美軍進駐是一種以攻為守的策略。既然美國擔心卷入戰爭、成本過高而想抽身，那就需要用更熱烈的聲音把美軍請進來，使美國決策層在政治上面臨更大的“拋棄盟友”成本，從而增大美國脫身的難度。

東歐國家的算盤可能成功嗎？

基于以上分析，特朗普政府會在這些國家增派或正式派駐更多美軍嗎？筆者的判斷是，概率較低，但出人意料的小規模象征性動作并非絕無可能。

概率較低的原因是此舉將被俄羅斯解讀為極其嚴重的挑釁，這與特朗普政府當前優先的戰略目標——即與俄羅斯實現某種程度的大國和解——是直接沖突的。此次從德國撤軍的決定，正好發生在特朗普與普京最近一次通話后的數天之內。雖然沒有確切證據表明兩人就多國部隊部署問題做出了具體交易，但以此推斷俄羅斯會利用這一溝通渠道要求美國限制在歐洲的軍事存在，這是較為合理的。如果特朗普隨后反而在東歐國家增兵，這無異于在自毀談判信譽。

同時，美國國內的阻力同樣強大。在經歷美伊以沖突的消耗后，美國保守派陣營內部的反干涉情緒已相當濃烈，塔克·卡爾森等右翼意見領袖不斷批評海外駐軍是“用美國納稅人的錢補貼歐洲富國”，這一論調在特朗普的基本盤層選民中有強大的共鳴。特朗普此前在中東因保守派勢力的猛烈抨擊而不得不為戰爭踩下剎車并推動停火，這個教訓也不得不讓他在對外軍事干涉方面更為謹慎。

而之所以說“并非完全不可能”，是因為特朗普外交的一個特異性。當前的美國政府，對“右翼盟友俱樂部”的成員，時常會在意識形態方面展現出一種超越“商人思維”的慷慨。比如美國副總統萬斯曾在匈牙利前總理歐爾班選情危急時親赴布達佩斯站臺，這種干涉行為其實是完全不符合“美國優先”邏輯的。

這表明，在特朗普政府心目中的價值排序里，鞏固全球保守主義盟友網絡有時甚至可以壓倒“美國優先”。如果波蘭或羅馬尼亞的保守派政府（或在野但勢力強大的右翼力量）能夠聰明地將爭取美國駐軍塑造成“自由世界共同對抗全球主義堡壘”的意識形態戰爭，并以承擔大部分駐軍費用、采購大宗美制武器等符合特朗普喜好的條件作為見面禮，那么特朗普也有可能做出一些看似違反“美國優先”的決定。

但歐爾班的敗選讓筆者判斷這種情況的可能性不高。匈牙利反對派在萬斯高調介入后仍贏得選舉，這讓美國保守派內部認識到，直接下場進行意識形態背書未必能換來外交勝利，反而可能因綁定不受歡迎的當地領袖而損耗自身的信譽。這削弱了特朗普政府向東歐保守派盟友進行資源傾斜的動機。

綜合分析的話，東歐期待的美國大規模增派駐軍大概率會落空，他們得到的更可能是一些不痛不癢的“調整強化措施”。

由此會帶來什么影響？

不論后續是否增兵，美國從德國撤軍并取消遠程導彈部署的決定，已經對歐洲安全格局造成了巨大影響。

最直接的沖擊是美國的信譽被削弱。在撤軍事件中，特朗普因與默茨的口角，單方面調整已承諾的軍事部署，甚至事先不與北約盟友磋商，事后僅以通告知會盟友，一系列缺乏可靠性的舉動動搖了跨大西洋安全關系的穩定性。美國盟國要被迫接受一個殘酷的新現實，即美國在歐洲的軍事力量，正退化為一種根據總統個人情緒和國內政治需要隨時變化的不穩定存在。這迫使歐洲要直面“美國可能不兌現其安全承諾”的問題，中東的先例已證明區域危機完全有可能成為美國抽身的借口。

美國撤軍還使歐洲對俄羅斯的威懾出現了空洞。“戰斧”導彈與高超音速武器的缺席，讓北約東翼對俄羅斯的遠程打擊能力不足，無法觸及俄軍的縱深設施。且歐洲主導的所謂“歐洲遠程打擊方案”最早2030年后才能落地，期間的空窗期可能迫使歐洲兵行險招：升級現有導彈、擴大庫存，并強化對烏克蘭縱深打擊的支持，但此舉很容易刺激俄羅斯升級報復，連帶著輿論方面的問題也會顯現出來。歐洲彌補遠程火力空白肯定會被俄羅斯指責為“破壞戰略穩定”的舉動，特朗普政府也可能附和俄羅斯的批評。

所以，歐洲要做的不僅僅是重塑自身的遠程打擊能力，還要將自身的行動包裝成“防御性回應”，再說服國內公眾。如果輿論的政治敘事無法建立起來的話，歐洲同樣會陷入戰略孤立中，這也是美國撤軍帶來的最深遠的長期影響。

特朗普大概率不會采取在東歐增派駐軍的“挑釁性舉措”。如果情況確實如筆者所料的話，那么歐洲人擔心特朗普為了交好克里姆林宮而愿意削減美國的安全承諾，似乎就的確有些道理了。但如果特朗普真的在東歐增派了駐軍，那歐洲人至少在短期內還能睡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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