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曾鵬濤在家庭群發了張截圖。
80萬,轉到了曾永強的賬戶上。
配文就一句話:“爸,給你的養老錢。”
我正坐在辦公室,手機屏幕亮了。
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三秒,我嘴角動了動,說不清是想笑還是想哭。
五秒鐘后,我發了一條轉賬消息。
200萬,收款人是我媽張秀蘭。
備注:“媽,女兒有出息了。”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筆錢會在三天后,把整個家炸得粉碎。
更不知道,曾鵬濤這五年里,每個月都往他爸媽那兒轉兩萬塊。
他弟曾鵬飛的房子、車子,甚至他弟談女朋友花的錢,全是我們出的。
等我知道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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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太陽快落山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窗外的寫字樓亮起星星點點的燈。
我正跟客戶打電話,商量明年的合同細節。
掛了電話,手機震了一下。
是家庭群的消息,曾鵬濤發的。
一張轉賬截圖,80萬。
收款人是他爸曾永強。
我愣了一下。
曾鵬濤的年終獎,我心里有數。他們公司今年效益一般,撐死了也就八十萬出頭。
全轉給他爸了?
連說都沒跟我說一聲。
我放下手機,坐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地響。
心里頭酸酸脹脹的,說不出的滋味。
結婚五年了,家里的錢雖然各管各的,但大筆支出都是商量著來的。
這80萬,說轉就轉了。
我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消息。
群里已經熱鬧起來了。
曾永強發了三個抱拳的表情:“兒子孝順!爸沒白疼你。”
胡靜芳跟著發了好幾個笑臉:“我兒子就是有出息,比你弟強多了。”
小叔子曾鵬飛也冒出來了:“哥牛逼!明年我也掙這么多。”
我看著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
最后把手機扣在桌上,沒回一個字。
我不是不同意他孝敬父母。
我只是覺得,這么大的事,好歹跟我說一聲吧?
哪怕發條私信:“美琳,我把年終獎給我爸了。”
哪怕就這一句話,我心里也好受些。
可他沒說。
他覺得不需要跟我說。
我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點了我媽的號碼。
想打電話,又不知道該怎么說。
我媽張秀蘭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村婦女,一輩子沒出過縣城。
她知道我在城里的日子不容易,從來不跟我要一分錢。
每年過年,我給她轉個一萬兩萬的,她都要推半天。
最后收了,也舍不得花,全給我存著。
說以后給我生孩子用。
我想了想,給我媽轉了兩筆賬。
第一筆,20萬。
第二筆,180萬。
合計,200萬。
備注:“媽,這是我今年的分紅,你拿著花。不夠了跟我說。”
轉完錢,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
痛快?好像有一點。
酸澀?也有一點。
反正就是,挺復雜的。
晚上回到家,曾鵬濤已經做好了飯。
他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活。
聽見我進門,探出頭來:“回來了?洗手吃飯。”
我“嗯”了一聲,換了拖鞋去洗手。
餐桌上擺了三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
他給我盛了碗湯,放在我面前。
“那個,”他說,“今天我給我爸轉了80萬,你看見了吧?”
我說:“看見了。”
“我爸養我不容易,”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我就想著,快過年了,讓他高興高興。”
“沒事,”我夾了口菜,“你的錢,你做主。”
他愣了一下。
可能沒想到我這么容易就答應了。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什么,最后什么也沒說。
那頓飯,我們吃得很安靜。
電視機開著,放著春節聯歡晚會的重播。
笑聲一陣一陣的。
可我們倆,誰也沒笑。
02
晚上睡覺前,我跟我媽視頻。
手機屏幕上,我媽的臉有些模糊。
她坐在老家的堂屋里,身后是斑駁的墻面。
“媽,”我說,“收到錢了吧?”
“美琳,”我媽的聲音都在抖,“你哪來這么多錢?200萬啊,你……”
“媽,這是我今年的分紅。你女兒現在有出息了。”
“不行不行,”我媽連連擺手,“這么多錢,媽不敢要。你趕緊收回去。”
“媽,你就拿著吧。”
我說著,鼻子開始發酸。
“你和爸供我讀書上大學,吃了多少苦。現在我掙錢了,該孝敬你們了。”
我媽在那邊抹眼淚。
我知道她為什么哭。
當年我考上大學,家里一分錢也拿不出來。
我爸許建國把家里那頭老母豬賣了,又跟親戚借了一圈,才湊夠學費。
村里人都笑話他們:“一個丫頭片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還不如早點嫁人,收點彩禮錢。”
我爸就說:“我閨女想讀書,我就供。砸鍋賣鐵也供。”
后來我畢業了,工作了,嫁到了蘇州。
一年到頭也回不去幾趟。
每次打電話,我媽都說:“家里挺好的,你好好工作,別惦記。”
我給她轉錢,她從來都不要。
每次都說:“媽有錢,你留著自個兒花。城里開銷大。”
我不要她的拒絕。
所以這次,我沒跟她商量,直接把錢轉過去了。
“媽,”我說,“這錢你收好了。想買什么買什么,別省著。”
掛了電話,我躺進被窩里,盯著天花板。
曾鵬濤躺在我旁邊,正在刷手機。
他忽然說:“聽說,你給你媽轉錢了?”
“轉了。”
“轉了多少錢?”
“200萬。”
他猛地坐起來:“200萬?”
“嗯。”
“你怎么不跟我說一聲?”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接著說:“200萬,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你不是也沒跟我商量嗎?”我說。
他被我噎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能一樣嗎?那是我親爸。”
“那是我親媽。”
“你媽有退休金,我爸沒有。”
“我爸媽種了一輩子地,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你爸退休金雖然不多,但每個月好歹有三千多塊。”
“你……”他被我說得接不上話。
“再說,”我又補了一句,“你轉80萬,我轉200萬。你有你的孝心,我也有我的。咱們各管各的,有什么問題?”
他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翻身背對著我,不說話了。
我也沒理他。
兩個人就這么背對著背,沉默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起來了。
廚房里傳來煎雞蛋的滋滋聲。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他正好從廚房出來,端著兩個盤子。
“起來了?”他說,“吃早飯吧。”
“今天年三十,”他坐在我對面,“吃完早飯,去我爸媽那兒。”
“行。”
“美琳,”他看著我,“昨天那事兒……”
“沒事,走吧。”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但我不想聽。
有些話說出來,比不說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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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三十,公婆家。
一進門,胡靜芳就迎了上來。
“美琳來了!快快快,快進來坐下。”
她穿著一件大紅外套,頭發燙了卷,臉上擦了粉,看著喜氣洋洋的。
我喊了聲“媽”,把帶來的禮品放在茶幾上。
曾永強坐在沙發上,正跟曾鵬飛說話。
見我進來,抬頭看了我一眼:“來了?”
“嗯,爸,過年好。”
他沒接話,繼續跟曾鵬飛說:“你那個女朋友,明天什么時候來?”
“下午吧,”曾鵬飛叼著煙,“她說年初一來拜年。”
“好,好。”曾永強笑得滿臉褶子。
我在旁邊站著,覺得自己像個多余的人。
我嫁進這個家五年了,始終是個外人。
不是他們家的人。
他們是一家三口,我是來串門的。
我換了鞋,去廚房幫胡靜芳做飯。
她一邊切菜,一邊跟我聊天。
“美琳啊,你們公司今年效益不錯吧?”
“還行,跟去年差不多。”
“鵬濤說他今年年終獎80萬,”她笑瞇瞇的,“這孩子就是孝順。從小就這樣,有什么好東西都想著他爸。”
我切著菜,沒接話。
“你們小兩口日子過得好,媽就放心了。”她繼續說,“就是鵬飛,二十六了,還沒個正經工作。你說他什么時候能像他哥一樣有出息?”
“他還年輕,”我說,“慢慢來。”
“也不小了,”她嘆了口氣,“該成家了。就是現在的女孩子要求高,一開口就要幾十萬的彩禮。你說咱們普通人家,哪拿得出那么多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手里的菜刀頓了一下。
沒接話。
繼續切。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圓桌前。
曾永強坐在主位上,倒了一杯白酒。
“今年家里喜事多,”他舉起杯子,“鵬濤事業有成,鵬飛也要結婚了。來,一起干一杯。”
大家都舉杯。
我也跟著舉起來,抿了一口。
“哥,”曾鵬飛說,“明年我也去你們公司干唄?你幫我問問。”
“行,我幫你問問。”曾鵬濤說。
“你得幫幫你弟,”曾永強說,“他就你這么一個哥。你們是親兄弟,不幫他幫誰?”
“我知道,爸。”
我低頭吃飯,心里頭堵得慌。
曾鵬飛大學畢業三年了,換了五份工作。
每一份都是他哥幫他找的。
去了沒幾個月,不是嫌累,就是嫌工資低。
干不下去了,就辭職。
這次又要換。
我偷偷看了一眼曾鵬濤。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
好像已經習慣了。
吃到一半,我去廚房端湯。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陽臺上有說話聲。
是曾鵬飛和胡靜芳。
“媽,嫂子昨天給她媽轉了200萬,你知不知道?”
“知道,你哥跟我說了。”
“那200萬要是能留下來,我結婚的彩禮不就夠了嗎?”
“誰說不是呢,”胡靜芳嘆氣,“但你嫂子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事,咱們插不上嘴。”
“那怎么辦?我跟小麗都說好了,她說沒有200萬,這婚就不結了。”
“你別急,媽想辦法。”
我的手停在門把上。
湯碗端在手里,熱得燙手。
可我沒覺得燙。
心里頭涼颼颼的。
04
我端著湯走回餐廳,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
但心里頭,已經翻江倒海了。
原來那200萬,他們早就惦記上了。
我回到飯桌上,把湯放下。
“美琳,”胡靜芳笑著說,“你做的這個湯真好喝。”
“是媽做的,”我說,“我就是端過來。”
大家都笑了。
笑聲在房間里回蕩。
可我覺得那笑聲,刺耳得很。
晚上回到家,曾鵬濤喝了不少酒。
臉紅紅的,走路有點晃。
倒在沙發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我坐在他旁邊,盯著他的臉看。
這個男人,我認識了七年。
結婚五年,我以為我了解他。
現在才發現,我可能從來就沒真正認識過他。
我拿起他的手機。
密碼我知道,是我們結婚紀念日。
翻到轉賬記錄。
這一翻,我整個人都涼了。
五年,每個月都有轉賬。
金額從一萬到兩萬不等。
收款人:曾永強。
一共轉了將近一百二十萬。
加上這次的80萬,正好兩百萬。
他一個月工資也就兩萬五左右。
每個月往家里轉兩萬。
那這五年,他拿什么生活?
我翻他的賬戶余額。
不到五萬塊。
我自己的賬戶,有兩百多萬。
原來這五年,房貸是我還的。
車貸是我還的。
家里的日常開銷,是我出的。
他的錢,全部貼給他家了。
一分不剩。
我說他怎么老是說“應酬多,開銷大”,讓我多出點錢。
我還真以為他開銷大。
原來是這樣。
我把他手機放回去。
坐在黑漆漆的客廳里。
窗外的煙花噼里啪啦地響著。
過年了。
可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第二天早上,曾鵬濤醒了。
他揉著眼睛從沙發上爬起來。
看見我坐在對面,嚇了一跳。
“你怎么坐這兒?一宿沒睡?”
“曾鵬濤,”我說,“咱們聊聊。”
“聊什么?”
“聊你的錢去哪兒了。”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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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客廳里很安靜。
只有鐘表的滴答聲。
曾鵬濤坐在沙發另一頭,低著頭。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美琳,我不是故意瞞你的。”
“那是什么意思?”
“我怕你不同意。”
“你都沒跟我說過,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我爸說,你這人把錢看得重。說你從小在農村長大,窮怕了,舍不得花錢。”
“所以你們就瞞著我?”
他低下頭:“我……我就是想盡盡孝心。”
“你的孝心,”我說,“就是拿我的錢去盡?”
他猛地抬起頭:“什么叫你的錢?我們不是夫妻嗎?”
“對啊,我們是夫妻。那你為什么轉錢給你爸的時候,沒想過我是你老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曾鵬濤,我問你一件事。”
“你問。”
“你弟的房子,首付誰出的?”
“我……我出的。”
“月供呢?”
“也是我。”
“車呢?”
“車……也是我買的。”
“你弟談女朋友花的錢呢?”
“有時候他沒錢了,我就給點。”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曾鵬濤,你真是個好哥哥。”
“美琳,你聽我說……”
“你弟今年二十六了,”我說,“沒工作,沒存款,全靠你養。你要養他到什么時候?等他結婚生子,你還要幫他養孩子?”
“他不是不懂事……”
“二十六了,還不懂事?他什么時候才能懂事?等四十歲?”
他不說話了。
“曾鵬濤,”我說,“你算過沒有?這五年,你弟花了我們多少錢?”
他搖頭。
“我幫你算,”我說,“房子首付40萬,車15萬,每個月月供5000,加上你每個月給你爸轉的兩萬。五年下來,差不多200萬。加上這次的80萬,280萬。”
“280萬,”我說,“你知道我一年掙多少錢嗎?”
“你……你不是一年兩百多萬嗎?”
“對,”我說,“我一年掙兩百多萬。可你呢?你一年掙80萬,全給你家了。家里的房貸車貸,一年的開銷,全是我一個人扛。”
他愣住了。
“曾鵬濤,”我說,“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過你老婆?”
“美琳,我……”
“還是說,”我看著他,“在你和你爸媽心里,我就是一個提款機?”
他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時候,門鈴響了。
06
我去開門。
門口站著曾永強、胡靜芳,還有曾鵬飛。
胡靜芳笑得跟朵花似的:“美琳啊,媽來看你了。新年好新年好。”
“媽,新年好。”
曾永強也沒等我招呼,直接走了進去。
曾鵬飛跟在后頭,嘴里叼著煙。
我讓他們進了屋。
曾鵬濤看見他爸媽來了,趕緊站起來:“爸,媽,你們怎么來了?”
“這不是初一嘛,”胡靜芳說,“過來看看你們。怎么,不歡迎?”
“歡迎歡迎。”
她說著,眼睛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美琳,你家這房子真不錯。寬敞,亮堂。”
“媽,你坐。”
她坐下,看了曾永強一眼。
曾永強咳嗽了一聲。
“美琳啊,”他說,“爸今天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來了。
“你小叔子要結婚了,”他說,“對方家里要200萬彩禮。你看看……”
“爸,昨天我給我媽轉了200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