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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東方IC
去年開始,我迷上了鉤織。
手里的這一條,是我鉤織的第九條圍巾。線是深藍(lán)色的,在春日午后的光線里泛著沉靜的光澤。與前幾條鮮亮的顏色相比,深藍(lán)與我此刻的中年心境最為相契。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時間不夠用,腳步匆匆;喜歡鮮衣怒馬、烈焰繁花。但現(xiàn)在,我可以整個下午都安靜地坐著,重復(fù)著最簡單的動作,將毛線緩緩抽出,在鉤針上反復(fù)纏繞,一針一針結(jié)成細(xì)密的紋路。
毛線是誠實的。你給它什么樣的針法,它就還你什么樣的紋理。偷不得懶,也取不了巧。漏一針就要拆掉重來,緊了松了都能從肌理中看出來。在這個什么都可以速成的時代,鉤織固執(zhí)地要求你慢下來,一針一針地,把時間編織進(jìn)去。
閑暇都給了鉤織,數(shù)十年的閱讀習(xí)慣便改為通過“番茄暢聽”聽書。陪伴著我和毛線的,有徐則臣的《北上》,陳彥的《主角》《裝臺》,還有馬伯庸的《長安的荔枝》。最適合在鉤織時聽的,是穿越小說。故事很長很長,主播的聲音不急不緩,講述著某個朝代的穿越故事——權(quán)謀、愛恨、生死。多荒唐啊,我想。可聽著聽著,竟也欲罷不能。毛線也很長很長,在指間不停穿梭。現(xiàn)實與虛構(gòu)就這樣交織在一起。故事里的愛恨情仇轟轟烈烈,而我手里鉤織的圍巾,正一寸一寸地生長,溫馴而真實。
剛學(xué)鉤織的時候,我極其認(rèn)真,每一針都要反復(fù)確認(rèn),生怕出錯。線繃得緊緊的,鉤針要用力才能穿過去。我以為這樣才扎實、才規(guī)矩。可結(jié)果呢?那一小塊織物硬邦邦的,扭曲著,像一張繃得太緊的臉,實在不可愛。我拆了織,織了拆,手指都勒出了印子,卻始終不得要領(lǐng)。后來漸漸熟練了,手指不再僵硬,心也不再緊繃。我試著讓線松松地從指間滑過,不再刻意控制每一針的力道,只是順其自然地、一路松松地行走。沒想到,織物居然變得柔軟起來,紋理均勻流暢,帶著自然而然的弧度,竟比我之前費盡心思織出來的好看得多。線還是那根線,針還是那根針,變的只是握針的手,和那顆不再過于用力的心。
這多么像我們的生活啊。愛情、婚姻、教育孩子,哪一樣不是如此?年輕時總以為愛就要用盡全力,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把每一分鐘都填滿期待。可到頭來,繃得太緊的線織不出柔軟的織物,抓得太緊的手留不住想要的人。你越是用力去塑造、去控制,對方越是別扭、越是疏離。反倒是后來,學(xué)會了松一松手,日子才慢慢舒展過來,顯露出它本來該有的模樣。
那條處女作圍巾,緊繃、擰巴,丑極了,但我沒舍得拆,不時地拿出來看看,算是留痕,也是對自己的提醒——讓線松松地走,讓日子松松地過,反而一切都對了。
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故事還在繼續(xù)。圍巾越來越長了。從最初的一小截,到如今軟軟地垂在膝上。每一針都記錄著不同的心境——急躁時的松散,平靜時的勻稱,聽故事入迷時的錯漏。它們都成了時間的印記。
也許我們終生都在編織著什么,有人編織事業(yè),有人編織家庭,有人編織夢想。而我,在人生的中場,選擇鉤織一條深藍(lán)的圍巾,讓一顆浮躁的心,穩(wěn)穩(wěn)地停靠。“歲月靜好”于我,大概就應(yīng)該是這副模樣——簡簡單單地坐著,讓一根線從指間流過,讓一個故事在耳邊流淌,讓一顆心慢慢地沉靜下來。
指間的流年,就這樣一針一針地,慢慢織過去了。
原標(biāo)題:《晨讀|陳晨:指間流年》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王瑜明 錢衛(wèi)
本文作者:陳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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