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風從窗戶灌進來,帶著一層薄薄的灰。
二叔坐在我家飯桌對面,筷子在碗里戳來戳去,終于開口:“我想把廠里的活兒辭了,干搬家?!崩瞎珟缀跏菗屩饝?,催我去拿鑰匙。
我說:“車賣了?!憋堊郎贤蝗痪桶察o了。
二叔愣了愣,擠出個笑:“賣了也好?!彼叩臅r候,我看見他彎下去的腰,走兩步路要換一口氣。
老公把碗往桌上一擱:“你知不知道,十年前要不是二叔,你老公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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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六點半,我下班回到家,就看見二叔坐在客廳沙發上。
他面前放著一杯白開水,沒動,手放在膝蓋上,搓來搓去的。
老公從廚房端出一盤花生米,招呼我:“雨萱,快去炒兩個菜,二叔來了?!?/p>
我看了一眼二叔。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領口磨出了毛邊,臉上的皺紋比上回見又深了不少。
“二叔,你吃飯了嗎?”
“吃了吃了,別忙活。”二叔擺擺手,又搓了搓膝蓋。
老公已經開了冰箱,把昨天剩的鹵豬耳朵拿出來切了,又從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
“不喝不喝,”二叔說,“我坐坐就走?!?/p>
老公已經把酒倒上了:“難得來一趟,喝兩杯。”
我看他們倆坐下了,就去廚房下了碗面條,又炒了個雞蛋。
等我端著碗出來,二叔已經喝了兩杯酒,臉上泛了紅,話也多了。
“永強啊,”二叔端著酒杯,眼睛看著杯子里晃來晃去的酒,“二叔在化肥廠干了二十年了,你猜今年工資開了多少?”
“多少?”
“兩千八?!倍灏驯油郎弦粩R,“干了二十年,兩千八?!?/p>
老公皺了皺眉:“這么少了?”
“廠里效益不好,工齡工資砍了一半。”二叔搖搖頭,“前幾天廠里還找我們談話,說讓老工人提前內退,一個月給一千五。”
“一千五?”老公聲音高了,“那夠干啥?”
“夠干啥?”二叔苦笑,“夠買一包煙,夠吃一碗面。”
我端著面條坐在旁邊,沒說話。
二叔又喝了一口酒:“我想了很長時間,不能這么下去了。你二嬸在菜市場賣豆腐,一個月累死累活掙兩千來塊。你侄子馬上考高中,學費補習費加起來一年要萬把塊。我這點工資,怎么供?”
“那二叔你有什么想法?”老公問。
二叔放下筷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公:“我聽說,你們家那輛半掛最近不怎么跑活了?”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老公點點頭:“嗯,今年行情不好,運費壓得低,一個月跑不了幾趟?!?/p>
“那不跑的時候,車閑著也是閑著。”二叔說,“我琢磨著,我辭職搞個搬家生意??h城這邊新蓋了幾個小區,好多人在裝修,搬家拉貨的活兒有的是。”
老公眼睛亮了:“好事??!”
“就是我沒本錢,”二叔說,“我想著,你家那車能不能先借我用幾個月?等我攢夠本錢買自己的車,就還你?!?/p>
“沒問題!”老公一拍大腿,“一家人說什么兩家話!”
二叔眼眶有點紅了:“永強,二叔沒看錯你。”
老公扭過頭看我:“雨萱,去把車鑰匙拿來?!?/p>
我端著碗,沒動。
“去啊?!崩瞎吡艘痪?。
我放下碗,看了看二叔又看了看老公,慢吞吞地開了口:“車賣了?!?/p>
02
飯桌上靜了。
電風扇呼呼地轉著,涼菜盤子里鹵豬耳朵的鹵汁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二叔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僵住了。他把端起來的酒杯又放下,擠出個笑:“賣了?”
“嗯。”我說,“昨兒賣的?!?/p>
“賣給誰了?”老公的聲音聽起來不大對勁。
“李老板的侄子,原來在修理廠當學徒那個。他早想買車跑活兒,聽說咱家車閑著,就找上門來了。”
“多少錢?”
“七萬二?!?/p>
老公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力道震得碗都跳了一下:“你就賣了?這么大的事兒你不跟我商量?”
我看著他:“我跟你商量過。上個月我跟你說,車放著也是放著,不如賣了省心。你說再想想,然后你就出差了。李老板帶他侄子來看車那天,你人還在外地。”
“那你不能等我回來?”
“他給價不低,我怕錯過了。”
“錯過就錯過!”老公聲音高了,“那是彭家的東西!”
二叔站起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行了行了,賣了就賣了,也不是什么大事?!?/p>
“二叔你坐,這事你別管?!崩瞎f。
二叔擺擺手:“不坐了,我回去了,你二嬸還等我吃飯呢。”
他站起來的時候,用手撐著桌沿,腰彎了一下。
我看著他走出門去,走路的時候左腿有點拖,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老公跟到門口,喊了兩聲,二叔沒回頭。
門關上了。
老公轉過來看著我,臉黑得像鍋底:“徐雨萱,你心里還有沒有這個家?”
“我怎么沒有這個家?”
“那是彭家的家當,你一個人就拿主意賣了?”
“車開不動了,修變速箱花八千,這半年油錢過路費扣下來,一個月就掙三千塊。你算過這筆賬嗎?”
“再掙得少也是彭家的東西!”
“那兒子的學費你管不管?”
一句話堵住了他的嘴。
老公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轉身進了臥室,把門摔上了。
我坐在飯桌前,看著桌上那盤吃了一半的花生米和涼菜,心里頭說不出的堵。
過了一陣兒,臥室門開了,老公走出來。他沒看我,直接從沙發上拿了枕頭和毛巾被,往客廳沙發上一扔。
“你睡沙發?”
他沒吭聲,把毛巾被往身上一裹,背對著我躺下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后腦勺的白頭發,心里頭酸酸的。結婚八年了,他還是那脾氣,凡事都悶在心里,不肯跟我好好說。
我把飯桌收拾了,碗筷洗了。
路過沙發的時候,他翻了個身,背朝著我。
我走進臥室,把門關上,靠著門站了好一會兒。
那晚我幾乎一夜沒睡。
翻來覆去地想,那句“彭家的東西”像根刺一樣扎在心里。
我嫁給他八年了,給他生了兒子,替他伺候公婆,跟他一起還車貸房貸。
到頭來,車是我一個人賣的,錢也是我一個人拿的,他卻說我心里沒有這個家。
可我也在想另一件事:二叔那條腿,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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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老公已經出門了。
茶幾上放著一張字條,壓在煙灰缸底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中午不回來吃飯?!?/p>
我拿起字條看了看,又放回去。
那天是周六,兒子不用上學,我給他做了早飯,看著他吃完,又送他去上輔導班。
回來的路上,在菜市場門口碰見了二嬸。
二嬸在那個菜市場門口賣了十幾年豆腐,攤位就在左手邊第三個。
不管冬天夏天,她都系著一條藍布圍裙,兩個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腕上全是一道道凍瘡裂開的口子。
“雨萱!”二嬸看見我,趕緊從攤子后面走出來,“你二叔昨晚去你家了?”
“嗯,去了?!?/p>
二嬸搓了搓手上的水,“他跟你家說借車的事了?”
“說了?!?/p>
“你答應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二嬸,車我賣了。”
二嬸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賣了也好,省得你二叔瞎折騰。”
“二嬸,二叔就非辭職不可?”
二嬸嘆了口氣,拿手上的抹布擦了擦案子上的水漬:“他不甘心啊。干了大半輩子,到頭來一個月兩千八。上個月廠里通知說要裁人,他心里頭惱火,就跟領導吵了一架?!?/p>
“那也不能說辭就辭啊?!?/p>
“我勸過他,”二嬸搖搖頭,“勸不住。他說他這輩子就這么過去了,不想讓你侄子也過這種日子。”
我看著二嬸那張被風吹日曬的臉,四十多歲的人,看著像五十好幾了。
“二嬸,二叔那腿是怎么回事?”
二嬸手上的動作停了:“他跟你說了?”
“沒,我自己看見的。他走路好像不太方便?!?/p>
二嬸沉默了一會兒:“那是十年前的事兒了。永強沒跟你說過?”
“說什么?”
二嬸看了看我,欲言又止。過了好一會兒,她說:“這事兒,你還是問永強吧?!?/p>
說完她就回攤子后面去了:“雨萱,中午有空來,二嬸給你留塊熱豆腐?!?/p>
我站在那兒,看著二嬸的背影,心里頭像是有什么東西梗在那兒。
十年前的事兒,老公從來沒跟我說過。
04
那天晚上老公回來得很晚。
我聽見他開門的動靜,沒起來,背對著門躺著。
他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應該是怕吵醒我。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到床邊,坐下了。
他沒說話,我也沒有。
過了大概幾分鐘,他開了口:“雨萱,你沒睡吧?”
我沒動。
“二叔那事,”他說,“我不是故意跟你吵?!?/p>
“車是彭家的東西,我不是彭家的人,對不對?”
“我不是那個意思?!?/p>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沉默。
“十年前,我出過一次車禍。”他說。
我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年冬天,我開車去鄰縣送貨。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上結了一層薄冰。我車速快了,在一個彎道上,車撞上了護欄?!?/p>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沒打開的書。
“車頭撞變形了,我的腿被卡在方向盤底下,動不了。油箱開始漏油,車里全是汽油味。”
他頓了頓:“我當時以為我完了?!?/p>
“二叔當時坐在副駕駛。他看見車要起火,從工具箱里摸出撬棍,硬是把駕駛室的門撬開了。然后他踹掉方向盤,把我從里頭拖了出來。”
“我腿上的皮肉被鐵皮刮掉了一大塊,血順著褲管往下淌。他把我拖出去不到兩分鐘,車就炸了?!?/p>
我躺在那兒,一動也沒動。
“二叔的腰椎就是那次落下的毛病。他把我往外拽的時候用力過猛,腰上的骨頭錯位了。后來雖然接上了,可一到陰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腰?!?/p>
“這些年,他從來沒在我面前提過這事。”
老公的聲音有點?。骸八傉f,一家人,說什么兩家話??晌抑?,我欠他一條命。”
我坐起來,看著他。
“所以昨天你一聽說他要借車,就答應了?”
“嗯。”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他低著頭,“我開不了這個口。我一個大老爺們兒,欠人家這么大的人情,還要說給老婆聽,我……我張不開嘴?!?/p>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里頭的火氣消了一大半。
“那現在怎么辦?”我問,“車賣了,錢也花了。”
“兒子學費交了多少?”
“下學期的一萬二,游泳班一千八。加一起,一萬四?!?/p>
“剩下那五萬八呢?”
“修變速箱的錢還了,信用卡還了,還剩下三萬來塊?!?/p>
老公點點頭:“那就這樣吧?!?/p>
“你這樣,二叔那邊怎么交代?”
“我想別的辦法?!?/p>
“什么辦法?”
他沒回答。
05
那之后的日子,我們誰也沒再提這事。
二叔也沒再來過。
我以為事情就這么過去了。老公不提,我也不問。
有時候晚上躺在床上,我也會想,老公說的“別的辦法”到底是什么辦法,但我沒往深處想。我總覺得,不管什么辦法,總不會比賣車更糟糕了。
可我錯了。
那天是六月十九號,周三。
我下午三點下班,去幼兒園接兒子回來做了飯。
到了晚上七點,老公還沒回來。我給他打電話,響了半天,沒接。
我又打了一個,還是沒接。
到了八點,他回來了。臉色不對,鐵青鐵青的,像是剛跟人吵過架。
“怎么了?”我問。
他沒回答,坐在飯桌前,看著那碗面條直發呆。
“永強?”
他抬起頭來看我,眼睛里頭全是血絲:“雨萱,二叔出事了?!?/p>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