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一場全城接力的畫展

　　新華社杭州5月17日電（記者段菁菁）5月17日，第三十六個全國助殘日。在浙江衢州開化縣文化客廳，“煙云深處的冰凌花——汪玉婷、汪瑤繪畫作品聯展”展出。

　　展廳中央，有一幅特殊的畫作。畫中，兩個坐在輪椅上的女孩，一個長著美人魚的尾巴，一個身著溫婉的漢服風格衣物，兩人牽著紅色的花繩，笑著接受記者的采訪。

　　汪瑤的繪畫作品。新華社發

　　這是罹患煙霧病女畫家汪瑤的作品，畫中是她和漸凍癥女畫家汪玉婷夢想中無拘無束的樣子，也是一場跨越8年約定的起點。

　　時間倒回2011年。那一年，24歲的汪瑤剛被確診煙霧病，右半身癱瘓，語言功能幾乎喪失，從中央美術學院的高材生，一夜之間變成需要重新學拼音、用左手學寫字的“小學生”；而33歲的汪玉婷，已與漸凍癥抗爭了20余年，雙臂能移動的距離僅剩5厘米——大約兩根手指的寬度。每畫一根發絲，她都要分成五六段，由母親挪動紙張，挪一段、畫一筆。

　　相似的人生境遇，對繪畫藝術同樣熾熱的愛，讓兩個素不相識的女孩一見如故。她們隔著病床和輪椅，用畫作互相鼓勵，在晦暗的日子里為對方點亮一束光。

　　2018年，臥病在床的汪玉婷，和汪瑤許下了一個鄭重的約定：未來，一定要辦一場屬于她們兩個人的畫展。

　　然而，汪玉婷的病情持續加重。2019年起，她連那僅剩5厘米的活動空間也徹底失去，被永遠困在病床上。畫展的約定，也成了一顆深埋心底的種子，再沒被輕易提起。

　　今年4月，汪玉婷因癌癥晚期住進ICU。汪瑤心急如焚：“和玉婷姐姐一起辦畫展的心愿，再也不能拖了。”

　　一場愛心接力就此啟動。開化縣委宣傳部第一時間牽頭拿出統籌方案，縣文聯、縣殘聯、縣婦聯、縣文廣旅體局等單位迅速響應，召開碰頭會。

　　最大的難題是畫作收集。汪玉婷的大部分原作早已拍賣捐贈給公益事業，手頭現存作品極少。“正常籌備需要好幾個月，這次時間只有一周多。”開化縣文聯干部徐佳敏說，他們和汪玉婷的妹妹一起收集畫作的電子冊圖片，反復核對作品內容、尺寸等信息后，再尋找最能還原畫作細節的打印方式；公益組織也自發前來幫忙布展，還捐助善款用于畫作打印裝裱。

　　收集核對、復刻裝裱、展廳布置……所有人擰成一股繩，僅用10天就完成了全部籌備工作。

　　汪玉婷（左圖）和汪瑤（右圖）的繪畫作品。新華社發

　　5月1日，畫展如期開幕。

　　當天，汪瑤通過視頻連線，帶病床上的汪玉婷“云游”了整個展廳。當鏡頭對焦到那幅畫著美人魚尾巴和漢服的畫作時，屏幕那頭，汪玉婷的眼淚滑落。她哭不出聲，只是想拼盡全力用氣聲說話，母親俯身聽清了女兒微弱的感謝，“她說，沒想到這個夢想今天真的實現了，她非常非常高興。”頓了頓，她又補充：“她還說，汪瑤畫得也很好。”

　　命運終究沒有給汪玉婷更多時間。5月10日，她永遠地合上了人生這本畫冊。

　　消息傳來，汪瑤悲痛了許久。在看望汪玉婷的家人時，汪瑤說：“我會帶著畫筆，繼續替玉婷畫下去的。”

　　人們放慢腳步，在每一幅畫前久久停留，想透過畫紙，讀懂那兩只握筆的手。

　　在汪玉婷的畫作前，開化市民余萍一邊看一邊拿出手機記錄。“我和汪玉婷很早就認識了，這些畫我在她家都看過。今天在這里重新看這些畫，就好像她還在我身邊，以前的過往都浮現眼前。”

　　展廳特別設置的區域——“5厘米的春天”和“左手的山河”吸引了不少觀眾。人們試著將雙臂固定在只能移動5厘米的范圍內，嘗試如何畫簡單的線條——幾乎所有人都失敗了。還有些觀眾用左手歪歪扭扭地為她們寫字留言，或者勾勒小草、花朵，替她們畫出那些握筆不易的筆觸。

　　汪玉婷和汪瑤的故事透過畫作緩緩流淌，而這座城市的善意始終靜靜為她們托底。

　　“得知汪玉婷和汪瑤聯展的約定后，我們立馬參與行動了。”開化縣殘聯干部夏燕清告訴記者。畫展籌備期間，殘聯全程負責場地協調、畫作統籌，還安排專車接送汪瑤提前踩點、準時參展。

　　這場名為“煙云深處的冰凌花”的畫展，如它的名字一般：冰凌花生于嚴寒，卻能在冰雪中綻放出堅韌的花朵。從汪瑤與汪玉婷的相互照亮，到一座城的愛心接力，這個助殘日，她們終于圓了8年前的約定。

　　展廳中央那幅畫著美人魚尾巴和漢服的畫作，依然靜靜掛在那里。畫里的兩個女孩牽著紅繩，笑著。畫外的汪瑤，再次拿起畫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