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包廂門推開的那一瞬間，許思瑤的手就搭在魏新楠的胳膊肘上。不是挽，是搭——像搭一件外套那么自然。
全場先是一靜，然后炸了鍋，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許思瑤穿了一條墨綠色的連衣裙，腰收得很細，笑起來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魏新楠這個傻子還沖我咧嘴笑，完全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我端著酒杯站起來，周圍的人安靜下來，等著看我這個黃臉婆怎么鬧。可我只是笑了笑，舉杯說了一句話。
許思瑤的臉瞬間白了，松開魏新楠的手，捂著臉“噠噠噠”地沖出了門。
01
我坐在鏡子前面穿耳環的時候，魏新楠在客廳里喊：“你快點，思瑤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思瑤。叫得還挺親熱。
我愣了一下，手里那只珍珠耳環掉在地上，滾到了柜子底下。我趴在地上摸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心里頭堵得慌。
“她怎么來了？”我朝客廳喊了一句。
魏新楠走過來，靠在臥室門口，說她在同學群里說順路接我們，她家離咱們不遠，正好順路。
“她說了我就答應了，免得咱們自己開車還要找車位。”他說得挺自然，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沒說話，從衣柜里翻出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套上。本來想穿那件碎花的，但今天不想太張揚。
下樓的時候，許思瑤坐在副駕駛上，窗戶搖下來，沖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樣，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月牙形，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晚秋，好久不見。”她的聲音還是那么甜。
我拉開后座門坐進去，說了句“好久不見”。
車里噴了香水，味道挺重，聞著有點頭暈。
許思瑤穿了一件白色針織衫，頭發燙了大卷，臉上的妝畫得很精致。
她轉過頭跟魏新楠說話，聲音軟綿綿的：“新楠，你這么多年一點沒變，還是那么帥。”
魏新楠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我從后視鏡里看到許思瑤的手有意無意地搭在副駕駛座邊沿上，離魏新楠換擋的手很近。她指甲涂了鮮紅色的甲油，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剛做的。
車子開動了，許思瑤一直在說話。說這些年過得怎么樣，說她老公做生意多忙，說她女兒成績多好。話里話外都在透著一個意思：我過得挺好。
可她越是這樣，我心里越明白——真正過得好的人，不會刻意強調。
“晚秋，你在哪兒上班來著？”她突然問我。
“紡織廠，做會計。”我說。
“哦，那挺好的，穩穩當當的。”她笑了笑，轉過臉又跟魏新楠說話去了。
我盯著窗外，看到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心里想的全是高二那年的事。
那年許思瑤瘋狂追魏新楠，情書寫了一沓又一沓，還專門做了照片墻放在教室后面。
我是她同桌，她天天逼著我幫她送情書，還讓我打探魏新楠喜歡什么樣的女生。
我沒幫她送，那些情書全壓在我書包最底下了。
后來魏新楠跟我走得越來越近，許思瑤知道后，一個禮拜沒跟我說話。再后來，高考完，我和魏新楠考了同一所大學，畢業就結了婚。
許思瑤嫁了個做五金生意的老板，聽說條件不錯，婚禮辦得很排場。
這些年我們沒怎么聯系，就是同學群里偶爾說幾句話。但我一直知道，她心里那道坎兒沒過去。
車子到了一個高檔酒店門口，許思瑤說就在這里。我下車一看，好家伙，五星級，難怪她張羅著要在這兒聚。
“今天我請客。”許思瑤笑著說，踩著高跟鞋“噠噠噠”走在前面。
魏新楠跟在她后頭，我落在最后面，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02
包廂很大，能坐二十個人。
已經來了七八個同學，看到我們進來，都站起來打招呼。有人喊“班花來了”，有人喊“魏新楠你小子桃花運旺盛啊”，哄笑聲一片。
許思瑤笑著跟每個人打招呼，然后拉著魏新楠坐到了主桌上。
我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晚秋，過來坐這兒。”丁慧敏沖我招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空著一個位子。
我走過去坐下。丁慧敏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怎么回事？她怎么跟魏新楠一起來的？”
“順路。”我說。
“順路？”丁慧敏哼了一聲，“我看她八成是故意的。”
我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苦。
丁慧敏是我高中時候的好朋友，也是唯一一個知道當年那事兒的人。她性子直，有什么說什么，從來不藏著掖著。
“你看她今天穿的。”丁慧敏朝許思瑤努了努嘴，“墨綠裙子，紅指甲，妝容精致，一看就是精心打扮過的。哪像你，穿個深藍色就來了。”
“我這衣服也挺好的。”我說。
“好什么好，跟個大媽似的。”丁慧敏嘆了口氣，“你呀，就是不上心。”
我笑了笑，沒反駁。我這個人確實不太在意這些，平時上班穿工作服，周末在家也就穿個睡衣，難得打扮一次。
可今天不一樣。
我看著許思瑤坐在魏新楠旁邊，給他倒茶，夾菜，有說有笑的，心里頭像吞了一只蒼蠅。
“來，人到齊了，咱們先喝一杯。”班長曾鵬濤站起來，端著酒杯說，“二十年了，大家還能聚在一起，不容易。”
所有人站起來碰杯。許思瑤特意繞過來跟我碰了一下，笑著說：“晚秋，咱們好多年沒見了，今天可得好好聊聊。”
“好啊。”我說。
酒過三巡，氣氛熱鬧起來了。大家開始講當年的糗事，誰追過誰，誰給誰寫過紙條，誰被老師抓到過。笑聲一陣接著一陣。
許思瑤突然站起來，說要講一個秘密。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著她。
“你們都知道我當年追過魏新楠吧？”她說，臉上帶著笑，“我一直沒跟你們說，我給他寫了十三封情書。”
“哇——”大家起哄。
“那后來呢？”有人問。
許思瑤看了魏新楠一眼，說：“后來他都沒回我，我就知道沒戲了。”
“那情書呢？”曾鵬濤問。
“不知道，可能扔了吧。”許思瑤笑了笑，然后轉過頭看著我，“晚秋，你知道嗎？當時我讓你幫我送的那些信，你送了嗎？”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所有人都看向我。
空氣突然安靜了。
03
“送了。”我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許思瑤笑了：“真的嗎？那新楠怎么一封都沒收到？”
“那就得問他自己了。”我說，轉頭看向魏新楠，“你收過嗎？”
魏新楠一臉懵：“什么信？我不知道啊。”
“你看，他沒收到。”許思瑤說，臉上的笑有點僵。
“可能他自己忘了。”我說，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得很慢。
氣氛有點尷尬，曾鵬濤趕緊打圓場：“算了算了，都過去這么多年了，不提了。來，喝酒喝酒。”
大家又碰了一杯，話題轉到別的地方去了。
丁慧敏湊過來，小聲說：“你撒謊了吧？”
“嗯。”我說。
“我就知道。”她笑了，“那些信你肯定沒送。”
“壓書包底下了，后來發霉了，扔了。”
丁慧敏笑出了聲：“你呀，真是個狠人。”
我沒說話，看著許思瑤又給魏新楠倒了一杯酒，心里頭越來越煩。
這個飯局還沒開始多久，我心里已經想走了。
可我不能走。
我走了，許思瑤更得意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許思瑤開始講她老公了。說她老公多有錢，給她買了多大的房子，帶她去了多少個國家。
“你們是不知道，他天天在外面跑，我一個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好無聊的。”她說，語氣里帶著炫耀。
“那你不是挺好，有錢有閑的。”有人說。
“好什么呀，女人嘛，還是想要個人陪著。”她說著，看了魏新楠一眼，“像新楠這樣的就不錯，一看就是個居家好男人。”
“那是。”魏新楠笑著說，喝了一口酒。
“新楠平時在家都干什么？”許思瑤問。
“也沒啥，看看電視，陪陪孩子。”
“真好。”許思瑤嘆了口氣，眼神有點飄渺，“我就羨慕這樣的日子。”
我在旁邊聽著，手心里的筷子越握越緊。
丁慧敏看出了我的不對勁，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我抬起頭，沖她笑了笑，表示我沒事。
可我心里有事。
我很清楚，許思瑤今天不是來參加同學聚會的。
她是來砸場子的。
04
飯吃到一半，許思瑤突然站起來，說要跟“初戀”合個影。
“來來來，新楠，咱倆拍一張。”她走到魏新楠身邊，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全場炸了。
起哄聲、口哨聲、笑聲混在一起，有人還拍了桌子。
所有人的眼睛都齊刷刷看向我，等著看我什么反應。
魏新楠撓了撓頭，一臉尷尬，想抽出手，但許思瑤攥得很緊。
“班長，給我們拍一張。”許思瑤沖著曾鵬濤喊。
曾鵬濤拿出手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許思瑤，猶豫了一下。
“快點兒啊。”許思瑤催他。
曾鵬濤舉起手機，剛準備拍，我突然開口了。
“等一下。”
全場安靜了。
我端著酒杯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許思瑤面前。
她看著我，臉上帶著笑，眼底卻有一絲緊張。
“思瑤。”我說，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搭男人的樣子是沒變，就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她問，嘴角還掛著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