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林雅的那年,我們都還是剛剛步入社會的青澀大學(xué)生。那時候我們擠在通州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里,房間里終年不見陽光,墻壁上總是掛著潮濕的霉點。每到下雨天,甚至還要拿臉盆去接天花板上漏下來的水。
可即便是那樣的苦日子,我們也覺得每一天都充滿了希望。林雅是個骨子里透著要強和野心的女孩,她總是會在深夜里借著昏暗的臺燈光,一邊啃著干澀的饅頭,一邊翻看著厚厚的專業(yè)書籍。
她告訴我,她不想一輩子都在底層掙扎,她要在這個繁華的都市里擁有屬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看著她眼睛里閃爍的光芒,心里暗暗發(fā)誓,無論未來多么艱難,我都會竭盡全力去支持她,保護她這份純粹而熾熱的夢想。
為了兌現(xiàn)這個默默許下的諾言,我開始在自己的職業(yè)規(guī)劃上做出讓步。剛畢業(yè)時,我進了一家發(fā)展勢頭迅猛的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雖然每天加班到深夜,但薪水豐厚,晉升空間也很大。而林雅則進入了一家競爭極其殘酷的外企,拿著微薄的底薪,每天在市場部里摸爬滾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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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兩年,我們還能互相扶持,但隨著她工作的深入,她的壓力越來越大,脾氣也變得越來越焦躁。就在她事業(yè)處于上升期的關(guān)鍵時刻,她的母親突發(fā)重病,需要人長期在醫(yī)院陪護。林雅當時正在負責(zé)一個決定她能否升任主管的重要項目,急得在醫(yī)院走廊里放聲大哭。
看著她日漸消瘦的臉龐和布滿血絲的眼睛,我做出了人生中一個重大的決定。我辭去了那份前途無量但需要常年出差、連軸轉(zhuǎn)的工作,轉(zhuǎn)而考入了一家清閑但收入銳減的事業(yè)單位。
從那以后,我成了我們這個小家庭里的“大后方”。我每天按時上下班,去菜市場為了幾毛錢的差價和攤販討價還價,變著花樣地給她做營養(yǎng)餐。在醫(yī)院里,我像個親生兒子一樣端屎端尿地照顧她的母親,直到老人最終安詳離世。
我包攬了家里所有的瑣事,甚至連水電煤氣費的繳納、馬桶的疏通,都沒有讓她操過一次心。我所有的退讓和犧牲,只為了讓她能夠沒有任何后顧之憂地在職場上沖鋒陷陣。
林雅也確實沒有辜負我的期望,或者說,沒有辜負她自己的野心。她的職位一路高升,從主管到經(jīng)理,再到區(qū)域總監(jiān)。
后來我們搬出了地下室,換租了寬敞的公寓,最后按揭買下了現(xiàn)在這套位于市中心的三居室,生活似乎正在按照我們當年規(guī)劃的那個美好藍圖一步步向前推進。
但是我沒有意識到的是,隨著她職位的不斷攀升,我們之間的距離也在悄然拉開。起初,這種變化是非常細微的。比如,她開始嫌棄我做的家常菜太過清淡,更偏愛那些出入需要提前一個月預(yù)約的高檔餐廳;比如,她衣柜里的衣服逐漸被各種昂貴的奢侈品牌所取代,那些我們曾經(jīng)一起在夜市上淘來的廉價情侶裝,被她毫不留情地塞進了垃圾桶。
比如,她開始頻繁地參加各種商務(wù)晚宴和酒會,回到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混合著高檔香水和昂貴紅酒的復(fù)雜氣味。每次我試圖等她回家,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醒酒湯時,她總是顯得極不耐煩,甚至連鞋都懶得換,就直接倒在沙發(fā)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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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我們之間的交流變得越來越少。以前,我們會躺在被窩里毫無顧忌地分享各自工作中的趣事和煩惱,哪怕是聽到對方抱怨老板的苛刻,也會相視一笑,覺得彼此的心緊緊貼在一起。但后來,當我在飯桌上向她提起單位里那些瑣碎的人際交往,或者新學(xué)的一道菜譜時,她的眼神總是游離的。
她不再用心傾聽,而是時不時地看一眼手機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回復(fù)郵件。有幾次,我忍不住抱怨她太不顧家,她卻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我,語氣冷漠地說:“我現(xiàn)在每天面對的都是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合同,是在和業(yè)界最頂尖的人打交道。你那些柴米油鹽的瑣事,能不能不要拿來煩我?你根本就不懂我現(xiàn)在的壓力?!?/p>
那一刻,我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我突然意識到,在她的眼里,我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曾經(jīng)和她并肩作戰(zhàn)的伴侶,而是一個被遠遠甩在身后、只會拖慢她腳步的累贅。
在過去的這一年里,我無數(shù)次地試圖挽回我們之間的感情。但一切都是徒勞。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早已經(jīng)沒有了曾經(jīng)的愛意,剩下的只有毫不掩飾的輕視。在這個家里,我漸漸變成了一個透明人,一個只負責(zé)維持房屋整潔、按時提供餐飲的高級保姆。
三天前的那個下午,林雅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她的聲音里透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激動,甚至連語氣都比平時輕快了許多。她告訴我,公司總部剛剛正式下發(fā)了任命書,她被提拔為中國區(qū)的副總裁。這是一個極其關(guān)鍵的職位,意味著她終于真正跨入了公司的高層決策圈,實現(xiàn)了她多年以來夢寐以求的跨越。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里五味雜陳。我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因為我知道她為了這一天付出了多少個熬夜加班的夜晚,甚至透支了自己的健康。但同時,我的心底也涌起了一股難以名狀的悲哀,因為我隱隱有一種預(yù)感,這個消息,或許就是壓垮我們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掛斷電話后,我像往常一樣走進了廚房。我特意去了一趟生鮮市場,買了一條她最愛吃的石斑魚,還買了一塊上好的五花肉,準備給她做她曾經(jīng)贊不絕口的紅燒肉。我在廚房里忙碌了整整三個小時,精心準備了一桌豐盛的晚餐。
我甚至還從酒柜里拿出了一瓶我們結(jié)婚紀念日時買的紅酒,醒好酒,倒在兩個晶瑩剔透的高腳杯里。我看著滿桌的菜肴,幻想著也許那晚,我們能夠借著那份喜悅,坐下來好好聊一聊,或許一切還有挽回的余地。
晚上八點半,門鎖轉(zhuǎn)動的聲音響起。林雅推門走了進來。她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名牌職業(yè)套裝,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整個人散發(fā)著一種凌厲而自信的精英氣場。她看到桌上的飯菜和紅酒,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并沒有像我期待的那樣露出驚喜的表情。
她甚至連外套都沒有脫,徑直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我趕緊把熱好的飯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剛想開口祝賀她,她卻抬起手,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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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隨身攜帶的鉑金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動作極其冷靜地將它推到了我的面前。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信封,里面露出了一角白色的打印紙。
“這是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微微發(fā)抖,但我還是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林雅沒有回避我的目光,她的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沒有絲毫的波瀾?!半x婚協(xié)議書。我已經(jīng)找律師擬好了,條件你可以看看。這套房子留給你,家里的存款一人一半。我覺得這樣很公平,畢竟這些年,也是我在外面賺錢養(yǎng)家。”
她的聲音平穩(wěn)、清晰,仿佛是在會議室里向客戶陳述一份商業(yè)計劃書,沒有夾雜任何一絲個人的感情。
我看著她,仿佛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我想起當年那個在地下室里啃饅頭、眼睛里閃爍著淚光說要和我相守一生的女孩,怎么也無法將她和眼前這個冷酷無情的女高管重疊在一起。“為什么是今天?”我問出了心底最后的疑問。為什么偏偏是在你登頂?shù)倪@一天,連一刻都不愿意多等,就急不可耐地要將我一腳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