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永久”寫入外交條約，對中國和塔吉克斯坦意味著什么？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文少卿】

2026年5月11日-14日，塔吉克斯坦總統埃莫馬利·拉赫蒙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雙方領導人共同簽署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塔吉克斯坦共和國永久睦鄰友好合作條約》。

此次會晤成果豐碩，中塔之間還發表了關于深化新時代全面戰略合作伙伴關系的聯合聲明，簽署了十余項合作文件，范圍涵蓋人工智能、綠色礦產及經貿投資等關鍵板塊。

而這份冠以“永久”前綴的條約，更是標志著中亞的地緣政治架構正在經歷重塑。

塔吉克斯坦總統埃莫馬利·拉赫蒙5月11日下午抵達北京，對中國進行了為期4天的國事訪問。

安全威脅下的新合作

要理解中塔兩國為何在2026年5月將雙邊關系推向“永久”的歷史高度，就必須將目光投向塔吉克斯坦南部與阿富汗接壤的漫長邊境線。

正如地緣政治學者羅伯特·卡普蘭在其關于中亞和“大中東”地區的分析中所指出的那樣，邊界從來不是地圖上靜止的線條，而是充滿沖突、資源爭奪和文明碰撞的活躍斷層帶。帕米爾高原險峻的地形在歷史上曾阻擋了帝國軍隊的步伐，但在今天，這條邊境線卻成為了直接威脅大國核心利益的前線。

2025年11月下旬，短短4天之內，塔吉克斯坦靠近阿富汗邊境的地區接連發生兩起針對中國人的惡性跨境武裝襲擊事件。11月26日，武裝分子從阿富汗巴達赫尚省發動襲擊，使用無人機和輕武器對塔吉克斯坦哈特隆地區的一處金礦營地展開打擊，造成3名中國工人死亡；僅僅4天后，武裝分子再次越境進入塔國達爾沃茲地區，殺害了2名為中國路橋工程有限責任公司工作的中國公民，并造成多人受傷。此后不久，杜尚別至中國的一段主要公路建設工作被迫暫停。

中塔公路建設線路示意圖 來源：the third pole

這些襲擊事件徹底暴露了塔吉克斯坦與阿富汗邊境安全機制的嚴重失效。襲擊者能夠自如地在阿富汗一側（該區域甚至存在塔利班的檢查站和情報網絡）集結、越境并使用無人機進行精準打擊，這讓外界對塔利班的控制能力及其是否默許此類襲擊產生了極大的懷疑。

事件發生后，中國外交部要求進行透明的調查，中國駐杜尚別大使館更是采取了極其罕見的緊急措施，建議所有位于塔阿邊境地區的中國公民立即撤離。上海合作組織隨后發表了強烈譴責，強調阿富汗領土不應被用于威脅鄰國及地區安全。

面對中國公民生命和中國海外旗艦項目面臨的武力威脅，中國必須有所作為。

在拉赫蒙總統5月訪華的前夕，兩國在安全領域的實質性動作已經悄然落地。2026年3月4日，塔吉克斯坦議會下院正式批準了一項具有歷史意義的戰略協議，接受中國政府約4.25億元人民幣的無償援助，在塔國靠近阿富汗的邊境地區建設9處全新的邊境安全設施。

該項目將分三期建設，總建筑面積達17109平方米，涵蓋觀察哨和指揮總部等設施。中國工程師將前往塔吉克斯坦安裝和配置技術系統，中方將提供全套設備，并負責道路、供水和電力連接。這9座新哨所實際上構成了中國西部邊陲之外的第一道實體防線，凸顯了我國主動在境外尋求對國家安全進行保障的趨勢，即“御敵于國門之外”，搭建雙重屏障。

新設立的邊境哨所遵循著一種由來已久的模式。塔吉克斯坦安全官員稱，早在2017年至2018年間，中國就在同一阿富汗邊境沿線修建了12個邊境設施；按照俄羅斯衛星通訊社的說法，2016年至2019年間，中國在塔吉克斯坦和阿富汗邊境建造了4座邊檢站和1座軍事訓練中心。2021年，塔吉克斯坦內務部還邀請中國資助在瓦罕走廊修建一個新的偵察設施。去年上合組織天津峰會期間，各成員國領導人共同見證了“四個安全中心”揭牌落地，其中就包括在杜尚別設立的禁毒中心。

因此，2026年5月簽訂的《永久睦鄰友好合作條約》絕不是空穴來風。在紙面協議簽署的兩個月前，這份條約的基石就已經在帕米爾高原的巖石和混凝土中被澆筑成型。中國認識到，如果想要繞開受西方制裁的俄羅斯路線，在中亞開辟新的“一帶一路”南線走廊，就必須親自出面填補安全真空。

權力的交接

與此同時，塔吉克斯坦政權內部正面臨著權力交接危機。現年73歲的埃莫馬利·拉赫蒙已經統治塔吉克斯坦長達32年，是中亞目前最年長的領導人。過去十年間，他精心策劃了長子魯斯塔姆·埃莫馬利（Rustam Emomali，生于1987年）的晉升之路：從2017年任命其為杜尚別市市長，到2020年促成其當選議會上院議長（即憲法規定的總統第一順位繼承人），拉赫蒙一直在為其接班掃清政治障礙。

但在后蘇聯空間，權力交接若想平穩落地，除了必須壓制國內反對派外，通常還需要獲得莫斯科的背書與首肯。2025年10月11日至12日，在俄羅斯代表團訪問杜尚別期間的非正式談判中，拉赫蒙試圖說服俄羅斯接受這一交接方案，并保證即使魯斯塔姆接任總統，他本人仍將憑借“和平與民族統一的奠基人”、“民族領袖”以及“憲法保證人”等法定頭銜，在幕后掌控國家大局，從而確保塔吉克斯坦親俄的地緣政治路線不會發生偏移。

然而，莫斯科方面并沒有接受這一提議。在克里姆林宮看來，缺乏政治經驗與個人魅力的魯斯塔姆·埃莫馬利是一個“不可信且不可預測的政治人物”。更重要的是，莫斯科察覺到，權力更迭極有可能成為引爆塔吉克斯坦精英內訌的導火索。而在拉赫蒙家族內部及安全機構中，也早已存在對權力分配的嚴重不滿。

俄羅斯深知，目前身陷烏克蘭泥潭的俄軍很難在塔吉克斯坦爆發內戰或政變時出兵維穩。因此，俄羅斯的底線是：拉赫蒙必須親自掌權“直到最后一刻”，因為他是莫斯科在塔吉克斯坦影響力唯一可靠的保證人。在去年10月的會晤中，普京刻意避免了與魯斯塔姆的任何私下會面，僅僅在兩國代表團在場的情況下進行了禮節性寒暄，以此向塔方精英明確傳遞了克里姆林宮的“否決”信號。

拉赫蒙總統2022年視察約爾（Yol）邊防支隊營地的照片

中塔經濟的深度整合

安全需求的升級與內政危機的倒逼，最終在經濟數據的冰冷現實中找到了落腳點。

2025年是一個極具標志性的年份：中國在這一年成為塔吉克斯坦的最大貿易伙伴。數據顯示，2025年前五個月，中塔雙邊貿易額達到了9.64億美元（同比增長30%）。

在2026年5月的國事訪問之后，塔吉克斯坦總統新聞局驕傲地宣布，塔中兩國企業簽署了50多份合作文件，預計將為塔國帶來超過80億美元的新投資。考慮到塔國全年的GDP不過180多億美元，這筆預期投資的規模堪稱“改天換地”。目前，超過700家具有中國資本背景的企業在塔國各個經濟領域運作；2007年至2025年，中國對塔吉克斯坦經濟的投資額達51億美元，其中29億美元為直接投資。

塔吉克斯坦擁有豐富的金、銀、銻和鋰等“綠色礦產”與關鍵金屬，這些正是中國新能源與高端制造產業鏈所急需的戰略資源。紫金礦業集團便是中國在塔吉克斯坦資源開采的排頭兵。自2007年收購澤拉夫尚（Zeravshan）金礦公司75%的股權（后調整為70%，塔政府持有30%）以來，紫金礦業將其打造成為了塔國最大、最賺錢的黃金生產商及唯一的高純度銅生產商。2024年，該公司在塔國的兩個核心礦區實現了年產黃金4.95噸的創紀錄業績。值得一提的是，紫金礦業在塔國的員工本地化率超過97%，且支付的工資是塔國平均工資的3.2倍，真正實現了互利共贏。

在2026年5月的聯合聲明中，雙方明確提出要將中國即將啟動的“十五五規劃”（2026-2030）與塔吉克斯坦的“2030年前國家發展戰略”進行全面對接。作為上游資源供給端和基建接收端，塔吉克斯坦將更加深入地嵌入到中國的經濟大循環之中。

塔吉克斯坦獨立與自由塔，由中國建筑新疆建工集團施工建設，于2022年9月正式投入運營。獨立與自由塔文化公園作為塔吉克斯坦最亮眼的新地標，不僅是中國出海建設者響應國家“一帶一路”倡議的生動實踐，更是中塔兩國人民友誼的見證。新華社

“永久友誼”意味著什么

現在，讓我們回到本文的起點：為何是“永久”睦鄰友好合作條約？在國際法和外交實踐中，很少有國家敢于使用“永久”這樣絕對的詞匯。它的出現，是中國外交思想在中亞地區新實踐的明確信號。

這一概念并非塔吉克斯坦的孤例，可以追溯到2023年5月在西安舉辦的首屆“中國—中亞”（C+C5）峰會。在那場洋溢著盛唐氣象的盛大外交活動中，中國不僅宣布設立常設秘書處，還將與中亞五國的關系實質性地從過去的松散雙邊交流，升級為一種高度制度化的多邊框架。2025年6月，在哈薩克斯坦阿斯塔納舉行的第二屆中國-中亞峰會上，中國與中亞五國共同簽署了包含15個條款的集體版《永久睦鄰友好合作條約》。2026年5月中塔簽署的雙邊版《永久條約》，則是這一多邊宏觀愿景在最具地緣政治爆炸性的前沿國家具體落地。

根據條約文本，這份文件不僅重申了“互不干涉內政”等和平共處五項原則，更在雙邊會談的核心位置強調了打擊“三股勢力”（恐怖主義、分裂主義和極端主義）。對于中國而言，這是要求塔吉克斯坦在法律上承諾，絕不容留任何可能威脅新疆安全的漏洞。這體現了中塔之間真正的“高度政治互信”。通過將塔吉克斯坦全面納入打擊“三股勢力”的強力軌道，并將邊防安全合作實體化，它在法律與制度層面徹底筑牢了中國西北邊陲的安全縱深。

在條約簽署的框架下，塔吉克斯坦總統明確表態堅持一個中國原則，重申臺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并宣布加入中國主導成立的“國際調解院”。

作為回報，中國向拉赫蒙承諾，“將一如既往支持塔吉克斯坦走符合自身國情的發展道路，支持塔方維護國家獨立、主權和安全”。在西方對塔國人權狀況橫加指責的背景下，中國的這句話，對杜尚別的意義無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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