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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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蘇然,今年四十八歲。二十五年前,我和周子航結婚第三年,肚子一直沒動靜。
我們去醫院查了,是我的問題。輸卵管雙側堵塞,自然受孕幾率幾乎為零。婆婆那時候天天唉聲嘆氣,坐在客廳沙發上,手里織著小孩的毛線鞋,織了拆,拆了織。她不說話,可那嘆氣聲像針一樣扎在我背上。
周子航倒沒說什么,只是煙抽得越來越兇。有天晚上,他掐滅煙頭,說:“做試管吧。”
試管要預約,要排隊,要準備各種材料。最難的是取卵。打了十幾天的促排針,肚子脹得像揣了個小西瓜,走路都得捧著。取卵那天,醫生說取了八個,質量都還不錯。
“你愛人呢?”護士問。
“在上班,說晚點過來。”我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小腹一陣陣抽痛。
“讓他把精子樣本送檢驗科,三樓。”護士遞給我一個單子。
我拿著單子,扶著墻慢慢往三樓挪。醫院走廊長得看不到頭,消毒水的味道鉆進鼻子里。走到檢驗科門口,剛要推門,就聽見里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周子航。
他背對著門,正在和檢驗科的一個醫生說話。那醫生我認識,姓劉,是周子航的高中同學。他們倆頭湊得很近,聲音壓得很低。
“老劉,拜托了,就這一次。”周子航的聲音。
“子航,這不合規矩……”劉醫生的聲音猶豫。
“她不會知道的。雪兒那邊我已經說好了,她的卵子昨天取的,凍在你們醫院。編號我寫給你。”周子航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
我貼在門邊,手腳冰涼。雪兒,秦雪,周子航的初戀。我知道這個人。結婚前,周子航有一次喝醉了,抱著我喊“雪兒”。第二天他跟我道歉,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想清楚,這要是以后……”劉醫生還在猶豫。
“不會有以后。蘇然身體不好,這次不成,她不會再受第二次罪了。我想有個孩子,雪兒的基因好,聰明,漂亮……”周子航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扶著墻,慢慢退后,退到樓梯間。坐在冰冷的臺階上,小腹的疼變成了一種麻木的鈍痛。走廊的燈光慘白,照在我手上,我看見自己的手指在發抖。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周子航從檢驗科出來了。他左右看了看,快步往電梯方向走。等他進了電梯,我才慢慢站起來,推開檢驗科的門。
劉醫生看見我,臉色變了變,很快堆起笑:“蘇然啊,你怎么來了?子航剛走。”
“劉醫生,”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我老公剛才是不是送了精子樣本?”
“對,對,已經收好了。”劉醫生把登記本往旁邊挪了挪。
“我想看看。”我說。
“這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我重復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劉醫生猶豫了一下,把登記本推過來。我找到了周子航的名字,后面跟著一個編號。又在冷凍卵子登記冊上翻,找到了那個編號對應的名字——秦雪。
“劉醫生,”我抬起頭,看著他,“我想用我自己的卵子。”
“什么?”
“把我的卵子編號,和我老公精子樣本的編號,配對。現在,馬上。”我一字一句地說。
劉醫生的額頭開始冒汗:“蘇然,這不符合程序,要你和你愛人一起……”
“我老公剛才拜托你做的事,符合程序嗎?”我問。
他不說話了。
我坐在那里,看著他。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走廊里傳來推車滾過的聲音,護士的腳步聲,病人的咳嗽聲。劉醫生最終嘆了口氣,拿起筆,在登記冊上劃掉了一個數字,寫上了另一個。
“蘇然,”他說,“這事……”
“我不會說出去的。”我站起身,“今天我沒來過,你也沒見過我。”
走出醫院時,天已經暗了。周子航的車停在門口,他降下車窗:“怎么這么慢?肚子還疼嗎?”
“還好。”我坐進車里。
“樣本送過去了,醫生說下周就能移植。”周子航發動車子,“這次一定能成。”
我看著車窗外流動的燈光,沒說話。他的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然然,我們會有一個孩子的。”
他的手很暖,可我覺得冷,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冷。
移植很順利。十四天后驗血,HCG值很高。醫生笑著說:“恭喜,懷孕了。”
婆婆高興得直抹眼淚,當天就去菜市場買了一只老母雞,燉了整整一下午。周子航抱著我,在我額頭親了一下:“我們要當爸爸媽媽了。”
我摸著小腹,那里還平平的,什么感覺都沒有。可我知道,里面正在生長一個小生命。我的孩子,用我的卵子,和周子航的精子結合而成的孩子。
懷孕的過程很辛苦。孕吐嚴重,吃什么都吐。四個月的時候,腿上開始浮腫。七個月,血壓有點高,醫生讓臥床休息。
周子航那段時間表現很好,下班就回家,給我捏腿,讀胎教故事。有時候夜里醒來,看見他盯著我的肚子發呆,眼神復雜。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不問。
孩子是預產期當天出生的。順產,疼了整整十二個小時。推出產房時,我渾身濕透,像從水里撈出來。護士抱著一個襁褓過來:“是個女兒,六斤三兩。”
我接過孩子。小小的,紅紅的,閉著眼睛。周子航湊過來看,看了很久,說:“像你。”
婆婆在旁邊說:“眉毛像子航。”
女兒取名周笑笑。我們希望她一生都開開心心的。
笑笑三個月大的時候,秦雪結婚了。周子航去參加了婚禮,回來時身上有酒氣。我給他倒蜂蜜水,他接過來,突然說:“雪兒嫁了個美國人,要移民了。”
“哦。”我把毛巾遞給他。
“她走之前,問我后不后悔。”周子航喝了一口水,笑了,“我說不后悔。”
我沒問后悔什么。有些事,捅破了,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笑笑一天天長大,會翻身了,會坐了,會爬了。她開口說的第一個詞是“媽媽”,第二個是“爸爸”。周子航把她舉得高高的,她咯咯地笑。
日子就這么過下去。我辭了工作,專心帶笑笑。周子航的事業越做越好,從部門經理升到總監,又升到副總。我們在四環買了套大房子,笑笑有了自己的房間。
笑笑五歲那年,發高燒住院。周子航連夜從外地趕回來,守在病床邊。護士來抽血,笑笑哭得撕心裂肺,周子航抱著她,眼圈都紅了。
那一刻,我看著他顫抖的手,看著他哄女兒時溫柔的樣子,突然覺得,也許這樣也好。他不知道真相,他把笑笑當成親生女兒疼。這就夠了。
笑笑十歲,秦雪回國了。她離婚了,一個人回來的。周子航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正在給笑笑檢查作業。
“哦。”我還是這個字。
“她約我吃飯,說想見見笑笑。”周子航說。
我放下手里的毛衣針:“你怎么說?”
“我說看情況。”周子航摸摸笑笑的頭,“笑笑,作業寫完了就去洗澡。”
“爸爸,誰要見我呀?”笑笑抬頭問。
“一個阿姨,爸爸以前的同學。”周子航說。
笑笑“哦”了一聲,抱著作業本跑了。周子航看著我:“我沒答應。”
“你去吧,”我說,“見見老同學,應該的。”
周子航最后還是去了。回來時,給我帶了一盒點心。“雪兒給的,說給你嘗嘗。”
我打開盒子,是稻香村的棗花酥。我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很甜,甜得發膩。
“她老了。”周子航突然說。
我看著他。他點了一支煙——笑笑出生后他就戒煙了,這是這幾年第一次抽。“以前覺得她多漂亮,現在看,也就那樣。”
我沒說話。他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笑笑睡了?”
“睡了。”
“我去看看她。”他起身上樓。
我坐在客廳里,把那塊棗花酥吃完。甜味在嘴里化開,一直膩到心里。
第二章
日子就這么不緊不慢地過。笑笑上初中,上高中,高考。她成績不錯,考上了本地的重點大學。送她去學校報到那天,周子航拎著行李,我拿著水壺,走在校園里。有家長看著我們,對身邊的孩子說:“你看人家爸媽都來送。”
笑笑挽著我的胳膊:“媽,我宿舍在五樓,沒電梯,你們別上去了。”
“那怎么行,這么多東西。”周子航說。
最后還是上去了。周子航爬到五樓,氣喘吁吁。笑笑給他遞水:“爸,您這體力不行啊。”
“老了,老了。”周子航笑。
宿舍是四人間,已經來了兩個姑娘。笑笑的床位靠窗。我給她鋪床,掛蚊帳,周子航給她裝電腦。都弄好,該走了。笑笑送我們到樓下。
“周末回家,媽給你燉排骨。”我說。
“知道了,你們快回吧,路上小心。”笑笑擺擺手。
上車后,我從后視鏡里看著笑笑的身影越來越小,突然鼻子一酸。周子航握住我的手:“孩子長大了,總要飛的。”
笑笑大學四年,住校,周末回家。她學的是金融,說以后要進投行。周子航很支持,說爸爸有人脈,可以幫你。
大二那年,笑笑談戀愛了。男孩是同校的,學軟件工程。笑笑帶他回家吃飯,男孩叫陳遠,高高瘦瘦的,話不多,但很懂禮貌。周子航和他聊了幾句,覺得人踏實。
“你喜歡就好。”我對笑笑說。
笑笑抱著我的胳膊:“媽,你覺得他怎么樣?”
“看著不錯。”我說。
其實我心里有點慌。笑笑談戀愛,意味著她離組建自己的家庭又近了一步。而我守了二十五年的秘密,會不會在某一天被揭開?我不知道。
笑笑大學畢業,真進了一家投行,從分析師做起。陳遠去了一家互聯網大廠。兩個年輕人都忙,周末才能見一面。笑笑搬回家住,說能省點房租,多存點錢。
周子航這幾年身體不如從前了,高血壓,高血脂。我天天盯著他吃藥,飲食也控制得嚴。他總說沒事,但有一次夜里突然頭暈,送醫院檢查,說是輕微腦梗。住了半個月院,出院后老實多了。
笑笑那陣子請了假,天天在醫院陪護。周子航躺在病床上,看著女兒忙前忙后,眼睛濕濕的。“還是女兒貼心。”他說。
秦雪又出現過幾次。她回國后開了個畫廊,生意好像不太好。偶爾會給周子航發信息,周子航會給我看,都是些日常問候。我沒說什么。
直到笑笑二十五歲生日那天。
笑笑二十五歲生日,我們決定在家過。我做了滿滿一桌子菜,周子航訂了蛋糕。笑笑帶著陳遠回來,手里還提著禮物。
“爸媽,我們有個事要宣布。”笑笑坐下,臉紅紅的。
我和周子航對視一眼。
“陳遠向我求婚了,我答應了。”笑笑伸出手,無名指上一枚鉆戒閃閃發亮。
周子航先是一愣,然后笑起來:“好,好事!什么時候的事?”
“就上周。”陳遠有點不好意思,“叔叔阿姨放心,我一定會對笑笑好的。”
“該改口了。”周子航說。
陳遠愣了一下,然后叫道:“爸,媽。”
我心里百感交集。高興,是真的高興。可隱隱的,又有些不安。那個秘密像顆埋在土里的地雷,我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炸,會不會炸。
生日宴吃到一半,門鈴響了。
“這么晚了,誰啊?”周子航起身去開門。
我也跟著站起來。從客廳走到玄關,不過十幾步的距離,可我走得特別慢。門開了,門外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五十歲上下,穿著米色風衣,拎著一個手提包。臉上有皺紋,但能看出年輕時的漂亮。她站在那兒,目光先落在周子航臉上,然后越過他,落在我身上。
是秦雪。
“雪兒?”周子航驚訝道,“你怎么來了?”
“笑笑生日,我來看看。”秦雪的聲音很輕,目光卻一直盯著我,“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周子航回頭看我,眼神里有詢問。我點了點頭。
秦雪走進來。笑笑和陳遠也走過來,疑惑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笑笑,這是秦阿姨,爸爸的老同學。”周子航介紹道。
“秦阿姨好。”笑笑禮貌地打招呼。
秦雪盯著笑笑,從上到下,看得特別仔細。笑笑被她看得不自在,往陳遠身邊靠了靠。
“像,真像。”秦雪突然說。
“什么像?”周子航問。
“沒什么。”秦雪笑了,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生日快樂,笑笑。這是阿姨給你的禮物。”
笑笑接過來:“謝謝阿姨。”
“打開看看,喜不喜歡。”秦雪說。
笑笑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條項鏈,墜子是雪花形狀的鉆石。一看就價值不菲。
“這太貴重了……”笑笑有些猶豫。
“收下吧,應該的。”秦雪說。
那頓飯的后半段,氣氛變得很奇怪。秦雪坐在那里,不怎么吃東西,就看著笑笑。眼神溫柔得近乎貪婪。笑笑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匆匆吃完蛋糕,就說要回去了。
“我送送你們。”周子航站起來。
“不用了爸,陳遠開車了。”笑笑說。
送走笑笑和陳遠,客廳里只剩下我、周子航和秦雪。空氣仿佛凝固了。墻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每一聲都敲在我心上。
“雪兒,你今天來,到底有什么事?”周子航問。
秦雪沒回答,而是看向我:“蘇然,我們能不能單獨談談?”
周子航皺眉:“有什么話不能當我面說?”
“子航,你先回房間。”我開口,聲音平靜。
周子航看看我,又看看秦雪,最終還是轉身上樓了。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客廳里只剩下我和秦雪。
“你要說什么?”我問。
秦雪從包里拿出一張紙,推到我面前。我低頭看,是一份親子鑒定報告。委托人:秦雪。鑒定對象A:秦雪。鑒定對象B:周笑笑。鑒定結果:支持存在親生血緣關系。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紙張在燈光下白得刺眼。
“你什么時候做的鑒定?”我的聲音很輕。
“上周。笑笑和同事去我們畫廊隔壁的咖啡館開會,我撿到她掉落的頭發。”秦雪說,“蘇然,笑笑是我的女兒。”
我沒說話。
“二十五年前,子航來找我,說想要一個孩子。他說你的卵子質量不好,他想要一個健康聰明的孩子。他求我,我心軟了。”秦雪的聲音在顫抖,“我取了卵子,他安排人調換。可后來,移植居然失敗了。我以為……我以為沒成。”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淚光:“直到上周,我在咖啡館看見笑笑。她長得太像我了,特別是眼睛和嘴巴。我忍不住,去做了鑒定。蘇然,笑笑是我的女兒,我親生的女兒。”
我看著她的眼淚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茶幾上。我沒動。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秦雪抹了把臉,“可這二十五年,我每天都在想那個孩子。我不知道她活了沒有,過得好不好。現在我知道了,她活著,還長得這么好……”
“所以呢?”我問。
“我想認她。”秦雪說,“我不求別的,只想讓她知道,我才是她親生母親。我想聽她叫我一聲媽媽。”
我拿起那份鑒定報告,慢慢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碎紙片撒在茶幾上,像雪。
“秦雪,”我說,“笑笑是我的女兒。我生的,我養的。這二十五年,她生病是我守著,她上學是我接送,她開心我陪著,她難過我哄著。你,憑什么?”
秦雪的臉一下子白了。
第三章
樓上有輕微的響動。周子航大概在樓梯口聽著。我沒抬頭,只是看著秦雪。
“蘇然,你不能這么自私。”秦雪的眼淚又涌出來,“你知道我這二十五年是怎么過的嗎?我結過一次婚,懷不上孩子,被婆家嫌棄,最后離婚。我一個人在國外漂泊,回來看見你們一家三口……”
“那是你的事。”我說。
“笑笑有權知道真相!”秦雪提高了聲音。
“什么真相?”我終于抬頭,看著她,“真相就是,二十五年前,你想用你的卵子,換走我的孩子。真相就是,你沒能得逞。笑笑是我的女兒,從她在我肚子里扎根那天起,就是我的女兒。”
秦雪猛地站起來:“我會告訴她的!我會把一切都告訴她!”
“你去啊,”我也站起來,和她平視,“你去告訴笑笑,二十五年前,你是怎么和她爸爸合謀,想用一個謊言換一個孩子。你去告訴她,她叫了二十五年的爸爸,當年是怎么背叛她媽媽。你去告訴她,她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
秦雪的臉從白轉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秦雪,”我往前一步,壓低聲音,“你想認女兒?好,我讓你認。但你要想清楚,一旦這個秘密揭開,你會失去什么。你會失去笑笑對你的尊重,失去周子航對你最后那點愧疚,失去你現在還能站在這里的資格。”
“你威脅我?”秦雪的聲音在抖。
“我在幫你分析利弊。”我說,“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可以選擇沉默,那我們就還像以前一樣,你是子航的老同學,是笑笑的一個阿姨。你也可以選擇說出來,那我們就魚死網破。我蘇然活了四十八年,沒什么好怕的。你呢?你還有什么?”
秦雪后退一步,跌坐在沙發上。手提包掉在地上,里面的東西撒出來。口紅,粉餅,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年輕時的秦雪和周子航,兩人靠在一起,笑得很甜。
我彎腰,撿起照片,放在她面前。
“都是過去的事了。”我說。
秦雪盯著照片,突然捂住臉,痛哭起來。哭聲壓抑,從指縫里漏出來,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周子航下來了,站在樓梯口,看著我們。他的臉色很難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子航……”秦雪抬起頭,滿臉淚痕。
周子航沒理她,而是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冰涼。
“雪兒,你回去吧。”周子航說,“以后別來了。”
秦雪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子航,那是我的女兒……”
“笑笑是蘇然的女兒。”周子航打斷她,“是我們的女兒。二十五年前的事,是個錯誤。我們都忘了它,對誰都好。”
“我忘不了!”秦雪尖叫起來,“那是我的骨肉!我懷胎十月……”
“你沒懷過她。”我平靜地說,“是我懷的,我生的。秦雪,你只是提供了一個卵子。卵子是什么?是細胞,是物質。母愛是什么?是日日夜夜的陪伴,是冷了添衣餓了喂飯,是手把手教她走路,是半夜抱她去醫院。這些,你做過哪一樣?”
秦雪張著嘴,說不出話。
“你沒資格。”我說。
周子航的手收緊,握得我手疼。但我沒抽出來。
秦雪慢慢站起來,撿起地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回包里。最后拿起那張撕碎的報告,攥在手心。她看著我,又看看周子航,眼神里有恨,有不甘,有絕望。
“我會走的。”她啞著聲音說,“但這件事,沒完。”
她轉身,走向門口。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聲,一聲,像敲在人心上。門開了,又關上。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鐘擺的聲音。
周子航松開我的手,跌坐在沙發上。他雙手捂住臉,肩膀在抖。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睛是紅的。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他問。
“二十五年前,在醫院。”我說。
周子航瞪大眼睛:“你……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嗯。”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不拆穿我?”他的聲音在發顫。
“拆穿了,然后呢?”我問,“離婚?把孩子打掉?還是大吵一架,繼續過?”
周子航說不出話。
“我想過很多次,”我坐下來,看著茶幾上那些碎紙片,“想過告訴你我知道了,想過質問你為什么這么對我。可后來我看著笑笑,看著她對我笑,叫我媽媽,我就想,算了吧。她需要一個完整的家,需要爸爸,也需要媽媽。”
“蘇然……”周子航的眼淚掉下來。這是我第二次見他哭,第一次是笑笑出生的時候。
“周子航,”我叫他的名字,“二十五年前,你欠我一個解釋。今天,我給你機會解釋。”
他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說他年輕時的荒唐,說他對秦雪的執念,說他當年多么想要一個“完美”的孩子。說他知道錯了,從笑笑出生那天起就知道錯了。說這二十五年,他每一天都在后悔,都在害怕我知道真相。
“我不是人,”他哭著說,“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笑笑……”
我沒哭。眼淚在二十五年前那個醫院樓梯間就流干了。我只是看著他,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男人。熟悉,又陌生。
“如果,”我慢慢問,“如果當年成功了,笑笑真的是秦雪的女兒。你會怎么樣?”
周子航愣住。
“會對我坦白嗎?會離開我,去和她組成家庭嗎?還是會瞞我一輩子,讓我養著你和別人的孩子?”我問。
“我不知道……”周子航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我說,“你當年選了一條最自私的路。你想要孩子,又想要秦雪的基因,還想要我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繼續做你的妻子,做孩子的媽媽。周子航,你想得太美了。”
他低下頭,肩膀垮下來,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現在秦雪來了,”我說,“她要認女兒。你說怎么辦?”
“不能認!”周子航猛地抬頭,“笑笑不能知道!她知道了,會恨我的,也會恨你……這個家就毀了!”
“家?”我笑了,“這個家,二十五年前不就裂了嗎?只是我們都在假裝它還好好的。”
“那我們繼續假裝!”周子航抓住我的手,“蘇然,我求你了。我們就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秦雪那邊,我去找她談,我會處理好的。笑笑要結婚了,我們不能在這個時候……”
“你也知道笑笑要結婚了。”我抽回手,“她那么高興,戴著戒指給我們看。她說,爸媽,我要有自己家了。”
周子航捂著臉,又哭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天黑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這二十五年,我守著這個家,守著這個秘密,像守著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現在,火山要爆發了。
手機響了,是笑笑的微信。
“媽,我到家了。今天那個秦阿姨,感覺怪怪的。你和爸沒事吧?”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打下一行字:“沒事,早點睡。”
然后又刪掉,重打:“沒事,別多想。愛你。”
發送。
第四章
秦雪沒有善罷甘休。
三天后的晚上,笑笑突然回來了。不是周末,她平時都住自己租的房子,只有周末才回家。她開門進來時,我正在廚房燉湯,周子航在沙發上看新聞。
“爸,媽。”笑笑的聲音有點啞。
我關掉火,走出來。笑笑站在玄關,沒換鞋,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怎么了這是?”周子航站起來。
笑笑走進來,把手里的東西往茶幾上一扔。是一份文件,和秦雪上次拿來的那份一模一樣,親子鑒定報告。只不過這份是完整的,沒撕。
“笑笑,你聽我解釋……”周子航的臉一下子白了。
“解釋什么?”笑笑看著他,又看看我,“解釋我為什么不是你們親生的?解釋為什么那個秦阿姨會是我的生物學母親?”
“笑笑,”我想走過去,腿卻像灌了鉛。
“媽,”笑笑看著我,眼淚掉下來,“你也知道,對嗎?你一直都知道?”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秦阿姨今天來找我了,”笑笑抹了把臉,可眼淚越抹越多,“她給我看了這個,還給我看了你們年輕時的照片。她說,她是我親生母親。她說,二十五年前,爸爸用她的卵子,換掉了你的。她說,我是她的女兒。”
“笑笑,不是這樣的……”周子航想去拉她,被笑笑甩開。
“那是怎樣的?”笑笑的聲音在顫抖,“你們告訴我,那是怎樣的?我是誰?我到底是誰的女兒?”
廚房里,燉湯的鍋咕嘟咕嘟響,熱氣頂開鍋蓋,白色的水汽漫出來,彌漫在空氣里。墻上的鐘,滴答,滴答。
“笑笑,”我開口,聲音很輕,“你先坐下。”
笑笑沒動,就站在那里,看著我。那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來說,”周子航突然說,“我來說。笑笑,這件事,是我的錯。二十五年前,是我鬼迷心竅,是我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
“所以是真的?”笑笑打斷他,“我真的不是你和我媽的孩子?我是你和那個秦雪的孩子?”
“不!”我提高聲音,“笑笑,你是我女兒!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那個女人,她只是提供了一個卵子,僅此而已!”
“可那是基因!那是血緣!”笑笑喊道,“媽,這二十五年,你看著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會不會想,這不是我的女兒,這是那個女人和我丈夫的孩子?”
“我從來沒有!”我的聲音也在抖,“笑笑,從我懷上你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孩子。你在我肚子里踢我,出生時哭得那么響,第一次叫我媽媽,第一次走路……這些,都是我經歷的。和她有什么關系?”
笑笑搖頭,往后退:“我不知道……我現在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覺得自己像個笑話,活了二十五年,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轉身往外跑。
“笑笑!”周子航追出去。
我也跟著跑出去。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笑笑的身影在樓梯間一閃而過。周子航追在后面,我跟在最后。跑到一樓,笑笑已經沖出樓門。
“笑笑!”周子航喊。
笑笑沒停,跑到路邊攔出租車。一輛車停下來,她拉開車門就要上去。
“笑笑!”我沖過去,抓住她的胳膊。
“放開我!”笑笑掙扎。
“你聽媽媽說,”我死死抓住她,指甲陷進她肉里,“是,你不是我生物學上的女兒。可這二十五年,我對你的愛,是假的嗎?你生病我整夜不睡,你上學我天天接送,你難過我陪你哭……這些,能因為一份鑒定報告,就都不作數了嗎?”
笑笑不動了,只是哭。
出租車司機探出頭:“還走不走?”
“不走了,對不起。”我說。
司機嘟囔了一句,開走了。夜風吹過來,很冷。笑笑穿得少,在風里發抖。我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回家,”我說,“我們回家說。”
回到家,關上門。笑笑坐在沙發上,裹著我的外套,還在發抖。周子航給她倒了熱水,她沒接。我坐在她旁邊,想抱她,手抬起來,又放下。
“你恨我嗎?”笑笑突然問。
“我怎么會恨你?”我說。
“恨我不是你的女兒,恨我讓你想起那些事。”笑笑低著頭,看著手里的水杯。
“我恨過,”我老實說,“恨過你爸爸,恨過秦雪。但我從來沒恨過你。笑笑,你是無辜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一個孩子,一個需要媽媽愛的孩子。”
笑笑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那個秦阿姨說,她想認我。她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看著我長大。”
“你想認她嗎?”我問。
笑笑搖頭,又點頭,又搖頭:“我不知道……媽,我心很亂。我覺得自己像個物品,被你們搶來搶去。爸爸想要一個孩子,用她的卵子。你知道了,又換了回來。那你們問過我嗎?問過我想成為誰的孩子嗎?”
周子航“撲通”一聲跪下了。
我和笑笑都嚇了一跳。
“笑笑,爸爸對不起你,”周子航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爸爸不是人,爸爸當年做錯了事,傷害了你媽,也傷害了你。你要恨,就恨我,別恨你媽。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受害者……”
“我知道。”我說。
周子航愣住。
“那天在醫院,我聽見了,也看見了。”我看著笑笑,“我知道你爸爸想用秦雪的卵子。我去找了醫生,把編號換了回來。笑笑,你是我的女兒,從你還是一個細胞開始,就是我的女兒。”
笑笑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指尖冰涼。
“媽,你哭什么?”她說。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臉上全是淚。我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她的手很小的時候,我常常這樣握著。冬天冷了,就給她焐手。現在,她的手比我的還大了。
“笑笑,”我說,“媽媽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就是把你換回來。媽媽不后悔,一天都沒有后悔過。”
笑笑靠過來,抱住我。她的肩膀在抖,我的也在抖。我們抱在一起,像兩個在寒冬里互相取暖的人。
周子航還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過了很久,笑笑松開我,看向周子航。
“爸,你起來吧。”
周子航抬起頭,眼圈通紅。
“我恨你,”笑笑說,“我真的恨你。你背叛了媽媽,也背叛了我。但是……”她吸了吸鼻子,“但是你這二十五年,對我很好。我記得我小時候發燒,你整夜不睡抱著我。我記得我考試沒考好,你沒罵我,還帶我去吃肯德基。我記得我上大學,你偷偷往我包里塞錢……”
“笑笑……”周子航的聲音哽咽。
“所以我不知道該怎么辦,”笑笑說,“我恨你,可我又沒辦法真的恨你。你是我的爸爸,叫了二十五年的爸爸。”
周子航跪著爬過來,抱住笑笑的腿,放聲大哭。那哭聲,像受傷的野獸。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哭。
那天晚上,笑笑沒走。她睡在自己的房間,我和周子航睡在主臥。我們倆躺在床上,誰都沒說話。窗外有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白。
“她會原諒我嗎?”周子航問。
“我不知道。”我說。
“你會原諒我嗎?”他又問。
我沒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