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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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我們家跟打仗似的。
下午三點放榜,從兩點鐘開始,佳佳就坐不住了。她在客廳里來回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啪嗒啪嗒的,像秒針在倒計時。我爸,哦,就是佳佳她姥爺,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從廚房出來,西瓜切成整齊的小三角,插著牙簽。
“佳佳,來,吃塊西瓜,涼快涼快。”我爸的聲音總是那么平穩,像他熬了十九年的小米粥,溫吞吞的。
佳佳擺擺手,眼睛盯著手機屏幕。我坐在沙發另一邊,手里攥著自己的手機,手心全是汗。空調開在二十六度,可我覺得悶,胸口像堵了團棉花。
手機“叮”一聲,佳佳整個人彈起來。她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眼睛越瞪越大。然后,她“哇”地一聲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接著她撲過來抱住我:“媽!過線了!一本線過了三十多分!”
我爸手里的西瓜盤晃了一下,幾塊西瓜滑到盤邊。他趕緊把盤子放茶幾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那張被歲月刻得深深淺淺的臉上,皺紋全舒展開了。“好好好,過線就好,過線就好。”
佳佳又撲過去抱姥爺,我爸有點不好意思,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我看見他眼睛紅了,但他很快轉過身,說要去廚房看看湯。他走的時候,背挺得筆直——這十九年來,我第一次見他這樣挺直腰板。
是啊,十九年。從佳佳出生那天起,我爸就搬進了我們這個九十平米的小家。那時候我媽剛去世兩年,我爸一個人住著老房子,整天對著空屋子發呆。我生佳佳是難產,在醫院躺了七天。吳海峰,我丈夫,那會兒在項目上趕工期,請了三天假就回去了。出院那天,是我爸拎著大包小包,把我跟裹在襁褓里的小不點接回家的。
“我反正一個人,過來搭把手。”我爸當時就這么輕描淡寫地說。
這一搭手,就是十九年。
佳佳小時候夜哭,是我爸抱著在客廳里轉圈。上幼兒園,是我爸每天接送。小學開家長會,吳海峰在出差,是我爸坐在小小的椅子上,認真記筆記。初中叛逆期,佳佳跟我吵得天翻地覆,是我爸在中間調和。高中三年,是我爸每天五點起床做早餐,晚上十一點等佳佳下晚自習,鍋里溫著夜宵。
吳海峰呢?他也沒閑著。他拼事業,從技術員干到項目經理,應酬多,出差多,回家越來越晚。這個家,他出錢,我爸出力。有時候我覺得,我爸才像這個家的定海神針。
“我得給姥爺記頭功!”佳佳嚷嚷著,拿出手機要拍照發朋友圈,“沒有姥爺,我哪能安心學習。”
我爸在廚房里喊:“湯好了,都來吃飯!”
四菜一湯擺上桌,都是佳佳愛吃的。我們剛坐下,門鈴響了。
這個點兒,會是誰?
佳佳跳起來去開門。門一開,她愣住了。“爺爺?”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頓。
吳海峰他爸,吳滿倉,拎著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風塵仆仆地站在門口。他身后還有個行李箱,輪子蹭在門檻上,發出刺啦一聲。
“爸?”吳海峰也站起來了,“您怎么來了?也不打個電話。”
吳滿倉把編織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打什么電話,自己兒子家,說來就來了。”他探頭往屋里看,目光掃過桌上的菜,掃過我爸身上的圍裙,最后落在佳佳身上。
“佳佳高考完了吧?考得咋樣?”
佳佳說了分數。吳滿倉點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徑直走進來,在餐桌旁找了個空位坐下。那位置平時是我爸坐的。
我爸已經起身去廚房拿碗筷了。他多拿了一副,擺在吳滿倉面前,又去盛飯。
“爸,您吃飯沒?”我問。
“火車上吃了點,不頂餓。”吳滿倉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紅燒肉。
餐桌上的氣氛變了。剛才的喜悅像被戳破的氣球,一點點泄掉。佳佳看看爺爺,看看姥爺,低頭扒飯。吳海峰給他爸夾菜:“您怎么突然來了,家里都好吧?”
“好什么好。”吳滿倉嚼著肉,聲音含糊,“你媽走了三年了,我一個人守著那老房子,沒意思。你們這房子多大來著?”
“九十平。”吳海峰說。
“九十……不小。”吳滿倉環視一圈,“我這次來,就不走了。”
筷子掉在桌上的聲音。是我的筷子。
吳海峰看了我一眼,轉頭對他爸說:“您說什么呢?”
“我說,我不走了。”吳滿倉放下碗,很認真地看著兒子,“我今年七十了,一個人在農村,有個頭疼腦熱的,叫天天不應。你們在城里,我過來養老。就這么定了。”
我爸端著湯碗從廚房出來,剛好聽見這句。他腳步停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把湯放在桌子中央。
“親家,”吳滿倉對我爸說,“這些年辛苦你了,幫著帶孩子。現在孩子大了,你也該歇歇了。”
我爸笑了笑,沒說話。他解下圍裙,折好放在椅背上。那個動作他做了十九年,今天卻格外慢,像電影里的慢鏡頭。
“爸,”吳海峰清了清嗓子,“這事我們得商量商量。家里就兩間臥室,佳佳一間,我跟曉雯一間,周叔……”
“周叔不是有自己家嗎?”吳滿倉打斷他。
空氣凝固了。
我爸住的那個房間,原本是書房。佳佳出生后,吳海峰買了張折疊床支在里面,后來換成了單人床,再后來,我們把書柜挪到客廳,給房間添了衣柜、小桌子。十九年,那里從臨時住處變成了我爸的“家”。墻上掛著佳佳從小到大的照片,窗臺上養著他從老家帶來的茉莉花,夏天開花時,滿屋清香。
“親家,”我爸終于開口,聲音還是那么平穩,“我那個老房子,租出去了。簽了三年的合同,到后年才到期。”
“租出去不能收回來?”吳滿倉皺起眉。
“合同寫著呢,違約要賠錢。”我爸說,“兩萬塊。”
吳滿倉不說話了,低頭吃飯。嚼東西的聲音特別響。
一頓飯吃得鴉雀無聲。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還有吳滿倉偶爾的咳嗽聲。佳佳吃得很快,吃完就說要回房間查學校資料。我爸收拾碗筷去廚房洗,水龍頭嘩嘩響。
吳海峰把我拉到陽臺。夜色已經降下來,樓下小區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幾個老太太在跳廣場舞,音樂飄上來,是《最炫民族風》。
“曉雯,”吳海峰壓低聲音,“我爸突然過來,我也沒想到。”
我沒吭聲。
“你看,我爸七十了,一個人確實不行。”他搓著手,“要不……讓周叔先回去住一段時間?反正佳佳也高考完了,不需要人照顧了。”
風吹過來,帶著夏天夜晚的熱氣。我看著樓下那些跳舞的老太太,其中有一個我認識,姓王,退休老師。她兒子前年把她從老家接來,去年又送回去了,因為兒媳婦鬧。王老師走的時候,也是拎著這樣的編織袋。
“我爸的房子租出去了。”我說。
“違約金我們出。”吳海峰說,“兩萬就兩萬。這些年,我爸也沒麻煩過我們,現在他需要養老,我們做子女的……”
“那我爸呢?”我轉過頭看他,“我爸這十九年,算什么?”
吳海峰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樓下《最炫民族風》放完了,換成了《小蘋果》,節奏更歡快,咚咚咚地敲打著夜晚。
客廳里傳來吳滿倉的聲音:“海峰,我睡哪兒啊?我這一路坐火車,累得腰疼。”
吳海峰應了一聲,轉身進屋。我在陽臺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跳舞的身影。她們跳得很起勁,手臂揮舞,腳步輕快,好像沒什么煩惱。
可我知道,王老師被送走那天,在樓下抱著那顆老槐樹哭。她說,在兒子家這一年,她每天擦地、做飯、接孫子,不敢大聲說話,不敢多吃菜。可最后還是沒留下。
我回屋時,吳海峰正把他爸的行李箱往客廳拖。
“爸,您今晚先睡沙發,明天我想辦法。”
“睡沙發?”吳滿倉聲音抬高八度,“我七十了,腰不好,睡沙發?那書房不是有床嗎?”
“那是周叔的房間。”吳海峰說。
“他不是要走了嗎?”
廚房里,洗碗的水聲停了。
我走進廚房。我爸背對著我,正在擦灶臺。他擦得很仔細,煤氣灶的每個縫隙,瓷磚的每塊接縫。那個背影微微駝著,肩胛骨在洗得發白的短袖襯衫下凸出來。
“爸。”我叫了一聲。
他沒回頭,繼續擦。
“爸。”我又叫了一聲。
他轉過身,手里還拿著抹布。他朝我笑了笑,那笑容讓我想起佳佳出生時,他在產房外等了一夜,見到我第一面時,也是這么笑,有皺紋,有疲憊,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
“沒事,”他說,“佳佳考上了,我的任務完成了。”
二
那天晚上,吳滿倉還是睡在了書房。
吳海峰把我爸的鋪蓋搬到了客廳沙發,說暫時將就一晚。我爸沒說什么,默默地把自己的枕頭、薄被從書房抱出來。我看著他彎著腰,在窄小的沙發上鋪床單,那沙發只有一米六長,我爸一米七五的個子,躺上去腳得懸空一截。
“這怎么睡?”我攔住吳海峰,“爸腰不好,你讓他睡沙發?”
“就一晚。”吳海峰壓低聲音,“明天我再想辦法。”
“想什么辦法?讓七十歲的老人睡沙發,這就是你的辦法?”
我們的聲音驚動了佳佳。她推開房門,揉著眼睛:“媽,姥爺睡哪兒?”
“睡我房間吧。”佳佳說,“我睡沙發。”
“不行。”吳海峰和我同時說。
最后是我爸拍板:“我就睡沙發,沒事。當年下鄉插隊,草堆都睡過,這沙發軟和,挺好。”
他躺上去,腿曲著,側身對著靠背。吳海峰關了客廳的燈,黑暗里,我看見我爸蜷縮的背影,像一只蝦。
我睡不著。躺在床上,背對著吳海峰。他也沒睡,我聽見他翻身的聲音,一下,兩下。
“曉雯,”他小聲說,“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要體諒我,我爸養我這么大,現在他要養老,我能說不嗎?”
“那我爸呢?”
“周叔……周叔這些年是辛苦了。可佳佳也大了,他總歸要回自己家的,對不對?”
我沒回答。窗外有車燈掃過天花板,一道光,又一道光。
第二天是周六。我六點就醒了,習慣性地想去廚房準備早餐,卻發現廚房燈亮著。我爸系著圍裙,正在煎雞蛋。平底鍋里,三個雞蛋滋滋響,邊緣焦黃。
“您怎么起這么早?”
“習慣了。”我爸把煎蛋盛出來,“佳佳今天不是要去學校領報考指南嗎?得吃早飯。”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小米粥、咸菜、蒸好的饅頭。十九年,雷打不動的早餐。佳佳小時候挑食,我爸變著花樣做,今天卡通饅頭,明天蔬菜餅。有一次佳佳發燒,什么也吃不下,我爸守了一夜,凌晨四點起來熬了米油,一勺勺喂。
吳滿倉也起來了,在衛生間洗漱,聲音很大,吐痰,咳嗽。他出來時,看到一桌早飯,點點頭:“不錯,以后早飯就這個標準。”
他坐下來,端起碗就喝粥,呼嚕呼嚕響。
佳佳從房間出來,看見爺爺坐在餐桌主位,姥爺站著盛粥,她愣了一下,然后去廚房拿碗。
“姥爺,我自己來。”
“坐下吃,粥燙,我給你晾晾。”我爸接過她的碗,用勺子攪著粥,輕輕吹氣。這個動作他做了十九年,佳佳從三歲到十八歲。
吳海峰打著哈欠出來,看見餐桌旁的吳滿倉,腳步頓了頓。他坐在我爸平時坐的位置,拿起饅頭咬了一口。
一頓早飯吃得沉默。只有吳滿倉吸溜粥的聲音,還有他偶爾的點評:“這咸菜淡了”、“饅頭堿大了”。
吃完飯,我爸收拾碗筷。吳海峰說:“爸,您歇著,讓曉雯洗吧。”
“沒事,我洗慣了。”我爸端著碗進了廚房。
吳海峰跟了過去。我站在廚房門口,聽見他說:“周叔,您看……您那房子,違約金我來出。我爸年紀大了,讓他睡沙發也不是個事……”
水龍頭嘩嘩響。我爸在沖洗碗碟,洗得很慢,每個碗沖三遍。
“海峰,”我爸的聲音混在水聲里,聽不真切,“我在這個家,十九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您辛苦。可眼下這不是……”
“佳佳下個月才填志愿,填完志愿還要等錄取通知書,通知書到了,還得準備行李,辦升學宴。”我爸關了水,用干布擦碗,“等佳佳去上大學了,我就走。”
吳海峰沉默了。
“這一個月,我睡客廳就行。”我爸把擦干的碗放進消毒柜,一個個擺好,“沙發睡著挺好,真的。”
那天下午,佳佳去學校了。吳海峰開車帶吳滿倉去買生活用品。出門前,吳滿倉站在門口,環視著屋子,像是將軍巡視自己的領地。
“這沙發該換了,太硬。那個空調,吵得我一晚上沒睡好。還有衛生間,地磚都裂縫了,得修。”
吳海峰一一應著。
他們走后,我爸在客廳沙發上疊衣服。都是佳佳的校服,洗得發白了,領口磨破了邊。我爸戴上老花鏡,拿出針線盒,一針一線地縫補。
“都畢業了,還補什么。”我說。
“好好的衣服,扔了可惜。”我爸頭也不抬,“以后軍訓能穿,或者捐給山區孩子。”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他縫得很專注,手指捏著細針,穿過布料,拉線,打結。這個畫面我看了十九年——他縫過我的扣子,縫過吳海峰刮破的褲子,縫得最多的是佳佳的衣服,從嬰兒服到校服。
“爸,”我在他對面坐下,“您別往心里去。海峰他爸就是那么個人,說話直,沒壞心。”
我爸抬起頭,笑了笑:“我知道。”
“等佳佳上大學了,我陪您回老房子住一陣。咱們把它收回來,重新裝修一下,您種點花,養只鳥,我周末去看您。”
“你不用陪我。”我爸繼續縫衣服,“你還有你的家。”
“您也是我的家。”
我爸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老花鏡后面的眼睛有點濕。但他很快低下頭,咬斷了線頭。
吳海峰回來了,大包小包。涼席、新枕頭、電風扇,還有一套茶具。吳滿倉愛喝茶,說我們家的茶壺太次,配不上他的龍井。
他們在書房忙活,把原來的東西往外搬。我爸的書、佳佳小時候的玩具、那些相框和擺件,全都裝進紙箱,堆在客廳角落。吳滿倉的東西擺進去:他的紫砂壺、他的象棋、他的半導體收音機。
書房的門開著,我看見吳滿倉坐在書桌前——那桌子以前是佳佳寫作業的地方,我爸在旁邊陪著。現在吳滿倉擺開了茶具,燒水,燙壺,泡茶。茶香飄出來,卻不是熟悉的味道。
我爸在廚房準備晚飯。我進去幫忙,他正在切土豆絲,刀工還是那么好,每一根都勻稱。鍋里燉著紅燒肉,咕嘟咕嘟響。
“爸,您歇會兒,我來。”
“馬上就好。”他說,“佳佳晚上回來吃飯吧?我做了她愛吃的肉。”
佳佳是六點半回來的,背著沉重的書包,里面塞滿了報考資料。她一進門就喊:“姥爺,我餓了!”
“洗手吃飯。”我爸端著最后一道菜出來。
餐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清蒸魚、蒜蓉西蘭花、土豆絲、西紅柿雞蛋湯,全是佳佳愛吃的。吳滿倉坐下,看了看,說:“做這么多,吃不完浪費。”
“佳佳今天辛苦了,多吃點。”我爸給佳佳夾了塊肉。
佳佳邊吃邊說學校的事,哪個同學考了多少分,想報什么學校。她說得眉飛色舞,餐桌上的氣氛終于活絡了一些。
“我想報北京的學校。”佳佳說。
“北京好,首都。”吳滿倉點頭,“以后有出息。”
“可是北京好遠。”我脫口而出。
“遠什么遠,現在高鐵幾個小時就到了。”吳滿倉不以為然,“孩子有出息,就得往外走。窩在家里能有什么出息?”
我爸沒說話,默默地給佳佳夾了塊魚,挑干凈刺。
吃完飯,佳佳回房間研究報考指南。吳海峰陪吳滿倉在書房下象棋。我在廚房洗碗,我爸在擦灶臺——這是他每天晚上的固定流程。
“爸,”我邊洗邊說,“佳佳要是真去北京,一年也就回來兩趟。”
“孩子嘛,總是要飛的。”我爸說,手里抹布不停。
“您會不會想她?”
“想啊,怎么不想。但想歸想,不能拴著她。”
洗好碗,我倒了杯水,站在陽臺上。夜色漸濃,萬家燈火。樓下廣場舞的音樂又響起來了,今天換成了《酒醉的蝴蝶》。
吳海峰走出來,站在我旁邊。
“我爸睡下了。”他說,“今天買了個新床墊,明天送到。等床墊到了,讓周叔還睡書房吧,我爸睡我們新買的折疊床,放客廳。”
“然后呢?”我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燈。
“什么然后?”
“佳佳走了之后呢?我爸怎么辦?”
吳海峰沉默了。他點了根煙——他已經戒煙三年了,今天又抽上了。
“曉雯,”他吐出一口煙霧,“我知道你對周叔感情深。但這畢竟是我們家,我爸是我親爸,他來養老,天經地義。周叔……他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生活。這十九年,我們很感謝他,但不能因為感謝,就讓他一直住下去,對不對?”
“所以這十九年,只是‘幫忙’?”
“我不是這個意思……”
“吳海峰,”我轉過身看著他,“當年我爸來的時候,你怎么說的?你說,‘爸,以后這就是您的家,您安心住’。佳佳三歲那年,我爸生病住院,你守了兩天就回去上班了,是我爸一出院就回來繼續帶孩子。佳佳上小學,你去外地工作三年,是我爸又當爹又當媽。現在佳佳大了,你爸來了,你就讓我爸走?”
吳海峰把煙掐滅:“那你要我怎么辦?把我爸趕出去?”
“我沒說要趕誰。但這個家,我爸住了十九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爸要來,可以,但得有個先來后到,得有個商量!”
“商量?怎么商量?兩個老人住一起?九十平的房子,住五口人?曉雯,現實一點行不行?”
我們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直到書房的門打開,吳滿倉穿著背心褲衩走出來。
“吵什么吵?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睡覺?”
吳海峰立刻收聲。我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種熟悉的、在面對他爸時的順從和閃躲。我突然覺得很累,累到不想說話。
“睡吧。”我說。
我回屋,關上門。吳海峰在客廳站了一會兒,也進了書房——他今晚陪吳滿倉睡,說怕老人半夜有事。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客廳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我爸在沙發上翻身。沙發彈簧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每一聲都像針,扎在我心上。
凌晨兩點,我起床去喝水。客廳里,我爸沒睡,坐在沙發上,就著落地燈的光,在看佳佳的相冊。那相冊很厚,從佳佳出生到十八歲。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手指撫過照片,像在撫摸什么珍寶。
我站在陰影里,沒敢出聲。
月光從陽臺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他弓著背,像一棵被歲月壓彎的老樹。樹老了,就該被移走嗎?
三
新床墊是第三天送到的。
兩個工人扛著厚重的床墊上樓,吭哧吭哧的。吳滿倉指揮著他們搬進書房,把原來的床墊換下來。那個舊床墊是我爸睡了十九年的,上面有他身體的印記,中間微微凹陷。
舊床墊被立在客廳墻角,像一具被遺棄的軀體。吳海峰說,等收廢品的來,五十塊錢賣掉。
我爸沒說話。他蹲在舊床墊旁,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他起身,去陽臺拿了塊濕抹布,開始擦拭床墊邊緣。擦得很仔細,連側面的拉鏈都擦干凈了。
“周叔,別擦了,反正要扔的。”吳海峰說。
“還能用,”我爸頭也不抬,“捐給需要的人也行。”
“這誰要啊,都睡塌了。”
我爸的手停了一下。他站起身,把抹布疊好,放回陽臺。他的背影有些僵硬,肩膀微微聳著,像在忍著什么。
那天中午,吳滿倉說想吃餃子。我爸就去菜市場買了肉餡、韭菜。和面、調餡、搟皮,他一個人在廚房忙活。佳佳要去參加同學聚會,早早出門了。吳海峰公司臨時有事,也走了。家里只剩下我、我爸,還有在書房聽收音機的吳滿倉。
我進廚房幫忙包餃子。我爸搟皮,我包。他搟的皮中間厚邊緣薄,大小均勻,一轉一個。我包的餃子歪歪扭扭,有的餡多有的餡少。
“你呀,這么多年還是沒學會。”我爸笑著說。
“有您在,我不用學。”我說。
我爸的笑容淡了些。他低頭搟皮,搟面杖滾過面團,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曉雯,”他突然說,“你記不記得,佳佳三歲那年,也愛吃餃子。那時候她小,一個餃子吃不完,我就把皮和餡分開,她吃餡,我吃皮。”
“記得。您還說我浪費,說以前過年才吃得上餃子。”
“是啊,現在日子好了,餃子隨時都能吃。”我爸搟好一張皮,遞給我,“可這人啊,有時候還是會想起以前。以前日子苦,可一家人擠在小屋子里,包頓餃子,熱氣騰騰的,覺得特別香。”
餃子下鍋了,在沸水里翻滾,像一尾尾白魚。我爸用漏勺輕輕攪動,熱氣蒸騰,模糊了他的臉。
吳滿倉從書房出來了,站在廚房門口看。“還沒好?我都餓了。”
“馬上就好。”我爸撈起一個餃子,用筷子夾開,看看熟了沒。
餃子端上桌,吳滿倉嘗了一個,皺眉:“韭菜老了,塞牙。肉餡也柴,沒打水吧?”
我爸頓了頓,說:“下次注意。”
“你們城里人,不會做飯。”吳滿倉又夾了一個,“我們鄉下包餃子,肉餡要打水,順著一個方向攪,攪上勁,那才嫩。”
我沒吭聲,低頭吃餃子。韭菜確實有點老,肉餡也確實有點柴。可我爸包了十九年的餃子,從來都是這個味道。佳佳愛吃,吳海峰愛吃,我也愛吃。
吃到一半,吳滿倉又說:“這醋不行,不是陳醋。明天我去買瓶好的,吃餃子得配好醋。”
我爸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你們慢用。”
他起身去了陽臺,站在那盆茉莉花前。茉莉開得正好,小白花藏在綠葉間,香氣幽幽的。我爸伸手摸了摸葉子,又拿起噴壺,給花澆水。水珠在葉片上滾動,像眼淚。
下午,吳海峰回來了,帶回來一個消息:他表姐一家下周要來玩,住兩天。
“住哪兒?”我問。
“就打地鋪唄,客廳擠擠。”吳海峰不以為然,“反正就兩天。”
“家里現在五口人,再來三口,怎么住?”
“那你說怎么辦?人家票都買好了,酒店多貴啊,一家人,將就將就。”
吳海峰有個表姐,嫁到外地,好幾年沒見了。這次來,一是旅游,二是看看吳滿倉。按理說,親戚來住兩天,不是大事。可我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東西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晚上,我把客房(現在已經是吳滿倉的房間)的柜子收拾出來,準備騰地方給表姐一家打地鋪。柜子里有好多東西:佳佳小時候的玩具、不用的被子、舊衣服,還有幾個紙箱。我打開一個紙箱,愣住了。
里面全是獎狀。佳佳的獎狀,從幼兒園的小紅花,到小學的三好學生,到初中高中的各種競賽證書。按時間順序整理得整整齊齊,最下面還有一本相冊,是佳佳從出生到三歲的照片,很多我都忘了什么時候拍的。
我坐在地板上,一頁頁翻看。佳佳百天,光著屁股趴在床上,笑得流口水。佳佳一歲,扶著茶幾學走路,我爸在身后張著手護著。佳佳兩歲,在公園坐旋轉木馬,我爸站在旁邊,仰頭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春天的陽光。
還有一張照片,是佳佳三歲生日,我爸抱著她,她手里拿著蛋糕,糊得滿臉都是。我爸臉上也有奶油,但他笑得很開心,眼角堆滿了皺紋。
“看什么呢?”吳海峰走進來。
“你看。”我把照片遞給他。
吳海峰接過去,看了很久。他蹲下來,翻看那些獎狀,一張一張。
“這些都是周叔整理的?”
“嗯。”
“我都不知道有這些。”
“你知道什么?”我的聲音有點沖,“你知道佳佳幼兒園中班得過講故事比賽一等獎嗎?你知道她小學四年級作文被選登在校刊上嗎?你知道她初三那年數學競賽拿了市里第二名嗎?”
吳海峰沉默了。他拿起一張獎狀,是佳佳高一時的“學習進步獎”。獎狀有點皺了,但被仔細壓平過。
“我……”他張了張嘴,“我那時候在忙項目,經常出差。”
“我爸不忙嗎?”我問,“他退休了,本來可以跟老同事下棋、釣魚、旅游。可他來了我們家,每天圍著佳佳轉,圍著這個家轉。現在佳佳大了,你爸來了,就要他走。吳海峰,你的良心呢?”
吳海峰猛地站起來:“我沒說讓他走!我說了,等他房子到期,他愿意住這兒,我們給他養老!可我爸現在來了,家里就這么大,總要有人讓步吧?我是他兒子,我不可能讓我爸睡大街!”
“那我爸就能睡大街?”
“我沒讓他睡大街!我說了,讓他先回去住一段時間,等我們換了房子,再接他回來!”
“換房子?你說了多少年了?從佳佳小學說到現在,房子呢?”
吳海峰的臉漲紅了。他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揮了揮手,轉身出去了。門被摔上,砰的一聲。
我坐在地板上,抱著那個紙箱。獎狀的紙張邊緣有些發黃了,但保存得很好,沒有折角,沒有破損。我爸一定經常拿出來看,又小心地收好。
夜深了,我把紙箱重新封好,放回柜子最里面。走出房間時,我看見我爸站在佳佳房門口。房門關著,里面傳出佳佳和朋友打電話的聲音,嘻嘻哈哈的,充滿對未來的憧憬。
我爸就那么站著,背著手,靜靜地聽。月光從客廳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四
表姐一家是周六上午到的。
表姐、表姐夫,還有他們六歲的兒子浩浩。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門口,浩浩一進門就喊熱,嚷嚷著要吃冰淇淋。
“這孩子,沒禮貌。”表姐拍了一下浩浩的屁股,笑著對我們說,“打擾你們了啊,海峰,曉雯。”
“一家人,客氣什么。”吳海峰幫忙拎行李。
吳滿倉看見外孫,很高興,拉著浩浩的手問長問短。我爸在廚房切西瓜,我進去幫忙。
“爸,您別忙了,歇會兒。”
“沒事,人多熱鬧。”我爸把切好的西瓜擺盤,紅瓤黑子,碼得整整齊齊。
客廳里,表姐在跟吳滿倉聊天,聲音很大。
“舅,您可享福了,兒子在城里,住樓房,有空調。”
“享什么福,也就那樣。”吳滿倉嘴上這么說,臉上卻帶著笑。
“這房子不小啊,九十平,得不少錢吧?”
“當初買的時候便宜,現在可值錢了。”吳海峰說。
“還是你們有眼光。我們那房子,現在想賣都賣不掉。”
他們聊著天,我爸端著西瓜出來,放在茶幾上。“吃西瓜,解解暑。”
浩浩抓起一塊就啃,汁水流了一手。表姐趕緊拿紙巾擦:“慢點吃,沒規矩。”
“孩子嘛,沒事。”我爸又遞過去一塊。
午飯是在家吃的。我爸做了一桌子菜,表姐直夸:“周叔手藝真好,這紅燒肉比飯店的都好吃。”
“家常菜,隨便做的。”我爸說。
飯桌上,表姐問起佳佳的高考成績,一聽過了一本線,連連稱贊:“佳佳真厲害,以后肯定有出息。浩浩,跟你姐學著點。”
浩浩正啃雞腿,滿嘴油,含糊地應了一聲。
吃完飯,表姐要幫忙洗碗,我爸不讓:“你們坐車累,歇著吧,我來。”
“這怎么好意思,周叔,您是長輩,該我們伺候您。”
“沒事,習慣了。”
表姐也就沒再堅持,拉著我去陽臺聊天。客廳里,吳海峰陪著吳滿倉和表姐夫喝茶。我爸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的。
“曉雯,”表姐壓低聲音,“那位周叔,是佳佳姥爺吧?在這住多久了?”
“十九年。”
“十九年?!”表姐瞪大眼睛,“一直住這兒?”
“嗯,從佳佳出生就來了。”
“那……現在佳佳姥爺也來了,這怎么住啊?”
我沒說話,看著樓下。幾個孩子在玩滑板車,笑聲飄上來。
“要我說啊,”表姐湊近些,“這房子畢竟是你和海峰的,周叔是外人,住這么久,差不多了。現在佳佳爺爺來養老,天經地義。周叔該回自己家了。”
“他房子租出去了。”
“租出去了也能收回來啊,賠點錢的事。總不能讓親爹住客廳,讓岳父住房間吧?這說不過去。”
我轉過頭看她:“表姐,我爸在這住了十九年,帶了十九年孩子。”
“那不一樣,”表姐擺擺手,“幫忙帶孩子是情分,但不是本分。現在孩子大了,人家也該有自己的生活。再說,你們出錢,他出力,兩不相欠嘛。”
“兩不相欠?”我重復這四個字,覺得喉嚨發緊。
“對啊,你們肯定也沒虧待他,吃喝穿用,不都是你們出?帶孩子辛苦,但你們也沒讓他白辛苦嘛。”
我想說什么,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廚房的水聲停了,我爸走出廚房,用毛巾擦手。他看了看我們,笑了笑,去衛生間了。
表姐拍拍我的手:“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往心里去。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自己掂量著辦。”
那天晚上,打地鋪成了難題。表姐一家三口,吳海峰說讓他們睡主臥,我們睡客廳。可主臥只有一張大床,睡不下三個人。最后決定,表姐和浩浩睡主臥,表姐夫睡書房(打地鋪),吳海峰睡沙發,我睡佳佳房間(佳佳和浩浩睡,我打地鋪)。
客廳里鋪了兩床地鋪,一床是表姐夫的,一床是吳海峰的。我爸呢?
“周叔,”吳海峰撓撓頭,“要不您去樓下賓館將就一晚?我出錢。”
我爸正在疊白天曬好的被子,手頓了頓。
“不用,”他把被子抱起來,“我去老張家住一晚。他一個人,房子大。”
老張是我爸的老同事,也住這個小區。我說:“我送您過去。”
“不用,幾步路。”我爸抱著被子往外走。那被子是他自己的,用了很多年,被面洗得發白。
我送他到門口。他抱著被子,佝僂著背,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之前,他朝我揮揮手:“回去吧,早點睡。”
電梯下行,數字一個個跳。我站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聲控燈滅了,黑暗涌上來。
那一晚,我幾乎沒睡。佳佳的床小,浩浩睡覺不老實,拳打腳踢。我在地鋪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表姐的話:“兩不相欠”、“該回自己家了”、“畢竟是外人”。
凌晨三點,我起來喝水。客廳里,吳海峰和表姐夫都睡著了,打鼾聲此起彼伏。我走到陽臺,看見對面樓還有幾戶亮著燈。其中一戶是老張家,我爸應該睡在那里。
我想起好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夏天,佳佳發高燒,我爸抱著她在醫院跑上跑下。檢查、繳費、拿藥,他一個人全包了。我趕到醫院時,看見他坐在輸液室的椅子上,佳佳靠在他懷里睡著了,他一只手舉著輸液瓶,一只手輕輕拍著佳佳的背。
護士說:“老爺子,您歇會兒,我幫您舉著。”
“不用,我孫女認人,醒了看不見我會哭。”
那年我爸六十歲,頭發還沒白完,背也挺得直。現在他七十四了,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
天快亮時,我才迷糊了一會兒。醒來時,聽見廚房有動靜。我走過去,看見我爸在煎雞蛋。他穿著昨天的衣服,眼睛里有紅血絲。
“爸,您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
“睡不著,就回來了。”他翻著雞蛋,“給你們做早飯。”
“您在老張家睡得好嗎?”
“挺好,老張家床軟。”他撒了把蔥花,香味飄出來。
可我知道,老張的呼嚕聲震天響,以前我爸去下棋,回來說,老張一打呼嚕,整棟樓都能聽見。
早飯時,表姐夸我爸:“周叔真勤快,這么早就起來做飯。”
“習慣了,”我爸說,“佳佳要上學,得吃早飯。”
佳佳還在睡,她昨天和同學玩到很晚。我爸把她的那份早飯用保鮮膜包好,放在蒸鍋里溫著。
“這孩子,慣的。”表姐說,“我家的,睡懶覺就別吃早飯,餓兩頓就改了。”
我爸笑了笑,沒說話。
表姐一家玩了兩天就走了。送走他們,家里又恢復了五口人。但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吳滿倉徹底把這里當成了自己家,他開始“改造”這個家。
他把客廳的沙發挪了位置,說原來的擺法不聚財。他把陽臺上的茉莉花搬到了角落,擺上了自己帶來的仙人掌,說仙人掌辟邪。他規定晚上十點后不能看電視,說影響他睡覺。他嫌我爸做的菜太淡,每次都要加一大勺鹽。
我爸默默忍受著。他做菜時多放鹽,十點前就關電視,茉莉花放在角落也每天澆水。但茉莉花漸漸蔫了,葉子發黃,花也少了。
佳佳注意到了。一天晚飯后,她把茉莉花搬回陽臺中央。
“姥爺,這花要曬太陽,放角落會死的。”
“沒事,你爺爺說仙人掌要放這兒。”我爸想把花搬回去。
“我就要茉莉花在這兒!”佳佳突然大聲說,“這是姥爺的花,養了這么多年,憑什么挪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吳滿倉放下茶杯,臉色沉下來。
吳海峰趕緊打圓場:“佳佳,怎么跟爺爺說話呢?”
“我說錯了嗎?”佳佳眼睛紅了,“這是姥爺的家,姥爺的花,憑什么要讓?”
“佳佳!”我喝止她。
佳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姥爺一眼,轉身回房間,重重關上了門。
吳滿倉冷哼一聲:“沒規矩。”
我爸低著頭,把茉莉花又搬回了角落。他蹲在那里,輕輕摘掉發黃的葉子,動作很輕,很慢,像在給受傷的孩子包扎傷口。
那天晚上,佳佳沒出來吃飯。我爸把飯菜熱在鍋里,自己去敲了幾次門,佳佳都沒開。
夜里,我聽見佳佳房間有哭聲。我推門進去,她趴在床上哭,枕頭濕了一大片。
“媽,”她抽泣著,“我們讓姥爺走,是不是?”
“誰說的?”
“爺爺說的。我聽見了,他跟爸爸說,等我去上大學,就讓姥爺回自己家。他說姥爺是外人,不能一直住這兒。”
我坐在床邊,拍著她的背:“姥爺不會走的,這是他的家。”
“你騙人。”佳佳抬起頭,滿臉是淚,“爸爸都開始看新房子的廣告了,說等爺爺來了,要買個三居室。可那要等到什么時候?姥爺現在怎么辦?睡客廳?等他老了,動不了了,是不是要去養老院?”
我無言以對。吳海峰確實在看新房廣告,說等攢夠首付就換個大房子。可首付什么時候能攢夠?房價年年漲,我們的工資卻不見漲。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十年。
而在這之前,我爸要一直睡客廳嗎?要一直忍受吳滿倉的挑剔嗎?要在自己的“家”里,當個“外人”嗎?
佳佳哭累了,睡著了。我給她蓋好被子,走出房間。客廳里,我爸還沒睡,坐在沙發上,就著一盞小燈,在看報紙。老花鏡滑到鼻尖,他時不時推一下。
“爸,怎么還不睡?”
“睡不著,看看報紙。”他把報紙折好,放在茶幾上,“佳佳睡了?”
“睡了。”
“孩子長大了,有心事了。”我爸嘆口氣,“你跟她好好說,別吵架。”
“爸,”我在他旁邊坐下,“等佳佳上大學了,我陪您回老房子住。違約金我們出,兩萬就兩萬。”
我爸搖搖頭:“你的家在這兒。”
“您在哪兒,我的家就在哪兒。”
我爸看著我,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有淚光。但他很快轉過頭,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
“別說傻話。海峰是你丈夫,佳佳是你女兒,這兒才是你的家。我嘛,老了,在哪都一樣。”
“不一樣。”我抓住他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繭,是這么多年洗衣、做飯、帶孩子磨出來的。
“爸,這十九年,您辛苦了。”
“不辛苦,”他拍拍我的手,“看著佳佳長大,我高興。”
可是爸,您高興嗎?您現在,還高興嗎?
我沒問出口。有些問題,問了更疼。
五
填志愿那天,全家都去了學校。
佳佳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對著報考指南和電腦查了一上午。最后她出來,說:“我決定了,報北京。”
吳海峰說好,吳滿倉說好,我爸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班主任在電話里說,佳佳的分數報北京那所學校有點懸,建議報本地的重點大學,穩當。佳佳不聽,非要沖一沖。
“我想去北京。”她說,“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理解她。在這個小城生活了十八年,誰不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
填志愿回來,吳滿倉說要去拜訪一個老戰友,吳海峰開車送他。家里又只剩下我和我爸。
我爸在整理佳佳的房間。高考結束了,那些堆積如山的復習資料、試卷、參考書,都可以處理掉了。他把書一本本摞好,試卷按科目分類,用繩子捆起來。
“這些賣了可惜,留給親戚家的孩子吧。”他說。
“現在誰還要這些,教材都改版了。”
“那也留著,萬一有用呢。”
我知道,他不是舍不得這些書,是舍不得這段時光。佳佳在這張書桌前坐了十二年,他就在旁邊陪了十二年。夏天打扇子,冬天熱牛奶,夜里削蘋果。現在這段時光要結束了,連這些見證物也要清理掉了。
“爸,”我蹲下來幫他,“等佳佳走了,您想干點什么?去旅游?還是報個老年大學?”
我爸把一捆書放進紙箱,用膠帶封好。
“我回老房子,種點菜,養幾只雞。隔壁老陳說,他那有菜籽,給我留點。”
“我陪您去住。”
“你好好過你的日子。”我爸站起來,捶了捶腰,“我還能動,不用人陪。”
“可是爸……”
“曉雯,”他打斷我,“人老了,就得服老。不能拖累兒女。”
“您不是拖累!”
“是不是拖累,我自己知道。”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里的墨,一漾就散了。
那天晚上,吳海峰回來得很晚,一身酒氣。吳滿倉也喝了酒,臉紅脖子粗,進門就嚷嚷:“我那老戰友,兒子在國外,接他去享福,他還不樂意!你說這人,賤不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