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未來之地
4月27日,美國硅谷,追覓歷史上最重要的一場發布會,俞浩沒有現身。
喊了8個月,追覓的新車終于完整浮現。零百加速0.9秒、搭載火箭助推系統,腳踢布加迪、拳打特斯拉,一如既往地睥睨天下。
人在國內的俞浩一面炮轟小紅書,一面遠程向老馬宣戰,"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把汽車零百加速做到1秒以內,馬斯克沒做的我們來做"。
正如這0.9秒的加速突破人類造車的極限,俞浩的個人表達也在挑戰公眾理解力的極限,或者說,他并不在乎是否被理解,因為他壓根就不想被定義。
高調的、瘋狂的俞浩,已經成了中國商業界的一個奇特現象,帶著一種行為藝術的乖張。
這讓他和同樣以航天作為起點、同樣做智能硬件的大疆汪滔,走向了極致的反面。俞浩是無邊界的、發散的,汪滔是界限清晰的、收斂的。
汪滔的路已經被證明可行,營收900億的大疆已經是全球無人機霸主,并且圍繞飛行和視覺,謹慎擴張。
但顯然俞浩不準備走汪滔的路。
他不是汪滔,大概也不是賈躍亭或許家印。
因為他有財務底線的鐵律,因為他的起點就是全球化,也因為這個時代已經寬容到,允許一個瘋狂的年輕人去吶喊,去試錯,去成就。
這并非一個可簡化為"PPT造車"的喧鬧故事,而是一場關于技術信仰、資本杠桿、社媒狂歡和時代紅利的復雜實驗。
1、分野:不設邊界的哲學
追覓的開場和大疆很像,都是用技術殺開了一條血路。
2015年,還在清華天空工場的俞浩,帶隊研發高速數字馬達。死磕兩年,終于實現10萬轉,58%效能,超越戴森的49.8%。如今已超16萬轉,儲備20萬轉。
這是追覓的起點,也是核心。
但在商業化的時刻,俞浩沒有做小眾的無人機,而是進入了大眾消費市場,還給小米做代工。
這是他極其現實、理性的一面。先活下去再說。
于是,11年后,硅谷這場名為"DREAME NEXT"的大會里,活下來的俞浩開始展示野心,能上樓梯的掃地機器人,會疊衣服的洗衣機,裝了火箭助推的超跑……
這些都是“技術復用”:高速馬達是心臟,AI算法是大腦,仿生機械臂是肢體,幾乎可以平移到一切智能硬件上。
俞浩總結了一套商業秘訣:“N+1”。N是全球已有的成熟行業或產品,+1是在關鍵可感知的節點上,做一次技術突破。
這是追覓一切跨界的底層邏輯。它不是發明一個新產品,而是在現有品類上進行技術更新、工程改造。
它先用在了吸塵器、掃地機上,并且成功了。
后來,它被用在割草機、吹風機、洗衣機等等上,有的已經成功,有的還在驗證。
比如2023年,追覓進入割草機時,行業主流方案是RTK加視覺,大多數中國廠商沿著這條路線埋頭降成本,俞浩卻把車規級多線激光雷達塞進割草機。
他賭的是,激光雷達的價格崩落。果然,到了2025年,禾賽科技的激光雷達均價已經從約6400元跌到1790元,車端規模效應釋放的成本紅利,向消費場景溢出。
后來的故事證明,他賭對了。追覓割草機產品定價1999美元——在同行賣499美元的紅海市場里,賣爆了。
幾個品類的成功,讓追覓連年爆發式增長。2025年,追覓營收預計在300億左右,進入了100多個國家,并且在德國、意大利等地,掃地機都賣到了第一。
這也讓俞浩的自信心膨脹到了一個新的量級。如果能讓掃地機、割草機在歐洲賣到第一,那為什么不能驅動空調、手機、超跑、衛星?
這種想法很狂妄,但俞浩性格里那種“假定世界不可知”的底色,讓他選擇繼續下注。
反觀汪滔,他追求做高做深而非大而不強,認為世界會懲罰“過大的東西”。
他評估過造車等機會,但認為能力達不到,需要專注;他相信邊界克制,追求“浪漫性與確定性的某種平衡”。
他還經歷過組織的“禮崩樂壞”之痛,深感管理能力的邊界,才是企業真正的邊界。
同為極客,但俞浩,終究是走到了汪滔的反面。
2、引擎:資本的杠桿游戲
商業模式之外,俞浩和汪滔對資本的態度,也完全不同。
俞浩從來不排斥資本。前期的追覓,進行了多輪融資,但在2023年5月的C+輪之后,再也沒有風投進來。而俞浩同時宣布進入汽車、手機、衛星、行星采礦,錢從哪來?
答案是,他設計了一套精巧的資本結構,把國資、產業資本、IPO都囊括進來,與追覓的業務耦合在一起,形成閉環。
2023年底,追覓設立“追創創投”平臺。截至2026年3月,追覓已與安徽、浙江、四川、湖北、河南、江蘇等多地合作,設立了近10只已落地產業基金,簽約/意向基金規模超140億元,關聯基金管理規模累計超過400億元。
這些資金,會對應地投入到追覓旗下的獨立業務,扮演孵化或風投角色。
“從2026年底開始,追覓生態旗下多個業務將在全球各交易所‘下餃子’般批量IPO。”俞浩說。
借殼上市也不排除。2025年12月,俞浩通過持股平臺“逐越鴻智”,斥資約23億元收購A股上市公司嘉美包裝的控股權。
于是,通過自有資金輸血—產業基金撬動國資杠桿—分拆業務批量上市套現退出,追覓建立了一套類似于當年房地產基金的融資閉環。
反觀汪滔,對資本的態度近乎潔癖。大疆歷史上幾乎不依賴外部融資,沒有對賭,沒有上市壓力,沒有需要安撫的LP。
汪滔拒絕上市,曾在內部說過一句有名的話:上市就是為了一幫不想干的人套現走人。
他可以花十年慢慢補管理短板,可以容忍產品線按自己的節奏擴展,因為沒有人拿著時間表催他。
兩者是完全不同的游戲規則。汪滔把資本關在門外,俞浩把資本變成引擎。
追覓這套循環如果順利運轉,俞浩將成為中國科技史上最頂尖的資本操盤手之一。
但批量IPO的前提,是每一個獨立業務的造血能力都得到驗證。而這,恰恰是追覓體系目前最大的不確定性。
3、籌碼:全球定價權爭奪
“瘋子”俞浩的誕生,可能要放到新的時代背景下去審視。
過去幾十年,中國企業的核心特征,可以用性價比來形容,把中國供應鏈的成本優勢推到極致,碾開全球市場的大門。
這條路走了二十多年,家電、汽車、手機、服裝等等,做出了一堆隱形冠軍,但也留下了一個根深蒂固的標簽:中國貨就是便宜貨。
2015年后,一批中國企業,開始用技術重新定義全球競爭規則。
大疆用飛行控制系統和云臺技術,拿下全球70%無人機市場;寧德時代通過技術許可(如向福特授權專利),實現“技術出海”;禾賽科技在全球15家頂級自動駕駛公司中,12家使用其產品作為主激光雷達。
俞浩和追覓就長在這個轉折點上。
技術極客的信仰,疊加全球化浪潮賦予的“無邊界擴張”膽魄,讓他對舊日的性價比模式,有一種本能的抵觸。
追覓從一開始,就是全球化思維,在海外市場掌握定價權,要把貴的產品賣到歐洲、北美,海外營收和利潤占比遠遠超過國內。
支撐這套邏輯的,還有中國的供應鏈和工程師儲備,已經到了可以批量“技術出海”的階段,等于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無論是手機、家電、還是新能源汽車、機器人,當今中國都具備完善的供應鏈體系,支持小批量、多品類的柔性制造,快速完成從研發到量產的閉環。
中國還擁有全球最密集的工程師群體,尤其是追覓所在的長三角、蘇州,其研發人員占比超過60%,研發效率、工程化比國外同行快很多。
然而,與大疆占據的“高精尖”領域不同,追覓殺入的多是大眾紅海市場。在技術領先之外,必須在品牌上殺出重圍。
類似的,還有影石的劉靖康,理想汽車的李想,霸王茶姬的張俊杰,宇樹的王興興,他們身上,都有一種自信和狂妄的氣質。
這種“狂妄”本質是一種競爭策略:用極高的聲量設定議程,迫使市場、資本和對手進入自己的敘事節奏。
畢竟對新玩家而言,在巨頭林立的汽車、手機領域,沒有聲量就等于沒有存在感。
它也是一種精神動員:用看似不可能的目標凝聚團隊、篩選同道,不斷突破增長的心理天花板。
當然,它也可能只是一種高效的公關——一種極致的自我敘事,以最低成本博取最大關注。
那是一種迫切的、想被看見的渴望。
4、暗面:狂歡與緊繃的弦
想要被看見沒有錯,但風險,也應該被預見。
追覓的狂飆突進,表面是技術復用與資本杠桿的魔術,但本質上是一場多元化經營的的極限挑戰。
技術模塊或許可以復制,但管理能力、組織心智與品牌勢能卻無法簡單“平移”。
當兩百個新項目同時啟動,追覓將如何構建一套評估、決策與糾錯機制,來確保每個“+1”都是增強回路,而非資源黑洞?
這遠非設立幾個事業部就能解決,它觸及的是企業從“中心化創新”向“生態化協同”轉型時最深的治理難題。
汪滔選擇收斂,就源于一場深刻的組織危機。2019年前后,因管理失控導致的嚴重內部腐敗和“禮崩樂壞”后,汪滔意識到,做產品與管理是兩套截然不同的能力體系。
這場危機迫使他用長達八年的時間重構公司體系,從相信個人天賦轉向相信系統與秩序。
組織的挑戰之外,追覓精心設計的資本循環、批量IPO,更像一根繃緊的弦,一旦資本市場轉冷,或新業務發展不達預期,產業基金的運轉就會受阻。
這種壓力,是堅持不上市、依靠自身現金流滾動發展的大疆,從不需要面對的。
此外,俞浩用“狂妄”打破了新玩家進入傳統領域的聲量壁壘,但這種個人色彩極濃的品牌形象,也將公司命運與創始人聲譽深度捆綁,極易被反噬。
追覓的冒險,精彩之處在于其想象力,而危險之處,也恰恰在此。
尤其當進入無比內卷的造車領域時,所需的資金和面臨的風險,與消費電子絕對不在一個量級。
不過俞浩沒打算自己造車。追覓的豪車計劃是輕資產模式,與合作商共同進行,追覓只負責技術研發和支持。
俞浩說,他其實很厭惡風險。追覓的所有擴張,首先依賴于左側主業的絕對健康。主業增速(年復合增長率超100%)和利潤水平,必須足以覆蓋右側新業務的“輸血”需求。
其次,大多數新業務(BU)的早期孵化風險和資金由外部LP承擔,確保單一業務失敗不引發系統性連鎖反應。
所有喧囂之下,他可能藏著一張更務實、更清晰的路線圖。
在與晚點的對話中,他有意無意透露了接下來的發展重點,其實是大家電,而非汽車或手機。
![]()
這,正是他瘋狂表象下,極其現實的一面。
5、終局:不被定義的未來
創業十年,俞浩并不是一直這么高調的,外界對他“狂妄”的明顯感知,始自于去年8月宣布進軍汽車時。
在那之前幾個月,追覓已經宣布轉型為無邊界的生態企業,造車只是其中最顯著的一次個人Ego的放大。
接下來的更多瘋狂言論,如百萬億美元公司、世界首富、與華為小米三分天下等等,一方面讓追覓這家公司,獲得了巨大的聲量;一方面也讓自己,陷入了類賈躍亭的爭議。
俞浩的“瘋狂”,本質上是一位極具技術自信的創始人,在帶領公司進行激進戰略轉型時,所采取的一套高度整合的戰術。這不是簡單的個人膨脹,而是一場目標明確、計算精密的商業豪賭。
年入數百億的追覓,已經是一家高成長型公司,而俞浩顯然不想被“消費電子”束縛。
他想通過一套技術復用、資本杠桿的魔術,利用中國供應鏈紅利,快速裂變和跨界擴張,實現自己的夢想。
如果說大疆代表了一條符合傳統商業邏輯的、以產品為先穩扎穩打的生意模式,那么俞浩和追覓想要成為的,是一個新物種,一個未被驗證的、屬于這個時代的商業模式。
追覓的無邊界擴張,是其主動選擇的結果,既是對傳統商業邊界的解構,也是一場關于企業形態極限的激進探索。
大疆已經可以定義汪滔,而追覓還不能定義俞浩。
所以汪滔用沉默保護自己不受干擾,俞浩用狂言防止自己不被鎖定。兩個人在同一面鏡子前,照出了同一種恐懼的不同面貌:被定義,被簡化,被一套過時的敘事框架吞沒。
俞浩說了太多東西,以至于任何單一解讀都無法涵蓋他。這是一種防御策略,也是一種進攻姿態,當然,也是一柄雙刃劍。
若成功,他將重新定義“中國公司”的形態與邊界;若失敗,則會成為商學院里一個關于野心與跌落的經典案例。
汪滔最近難得開口。他說自己年輕時Ego也很大,現在更多是自省。他自比為悟空,一直在取經路上。他說影石的劉靖康,像是紅孩兒。
提到追覓,他說,因為敢想,俞浩才珍貴。
這是一個過來人的真心贊賞,也是一個登頂者的云淡風輕。
而俞浩的路,還得自己走。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