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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來讀鎮江城
No.003
2026.05.11
初,彭城劉裕,生而母死,父翹僑居京口,家貧,將棄之。及長,勇健有大志。僅識文字,以賣履為業,好樗蒲,為鄉閭所賤。
《資治通鑒·卷一一一·晉紀三十三》
大英雄,一般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
比如說,劉裕。
劉裕生下來母親就去世了,當時北方大亂,父親便渡江到京口(今鎮江)避亂。
因為家里實在太窮,無法養活小孩,劉爸爸一度想把這個未來的皇帝給丟棄了。
——所以說,有媽的孩子像個寶,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當時從北方渡江而來的還有許多難民,渡江第一站都是到了京口,然后人生都像被洗了牌,一夜返貧。
對比一下現在的中東敘利亞、黎巴嫩這些戰亂中的國家,就能知道他們過得有多慘。
劉家的日子只能勉強糊口,所以劉裕從小沒上過什么學,但他能識字斷文,這一點已經區別普通群眾了,他的同父異母兄弟也在讀書——這還是因為劉家有家傳:劉裕的祖上畢竟富過,是漢高祖劉邦的弟弟,楚元王劉交,他的家族是有底蘊的。
但這層貴族的身份,未免有些太遙遠了。
到了他長大后,根據家庭情況,當時是推薦當官制度,他是可以出來當個小官的。
可惜的是,因為“鄉人譏議”,未能定品入仕,說白了就是他家沒錢,當官的都是從士族里遴選,貴族階層早就拋棄了他家。
他只好“以賣履為業”,就是像劉備一樣賣鞋子,做一點小生意養家糊口,順便做點砍柴賣柴火的生意。
他“好樗蒲”,就是喜歡擲骰子賭錢。
樗蒱這種賭博,玩法有點類似于現在的飛行棋,棋盤有點像現在的跳棋。另外它一共有五枚骰子,每枚骰子面只分黑白兩色,其中兩顆繪有圖案,白面畫雉雞,黑面畫牛犢,擲得五子全黑為“盧”(“盧”在古時就是黑色之意,如盧龍),為最高花色;次之為三黑二雞的“雉”,再次之為二牛三白的“犢”,再再次之為五子全白的“白”,這三種也是貴彩,再下級別還有很多,稱雜彩。擲到貴彩的,可以連擲,或打馬,或過關,雜彩則不能。
劉裕玩這種賭博,賭到激動處,會一把將賭注全壓上去。
一句話概括就是:他成了一個典型的舊社會城市階層。
在一次賭博中,劉裕因為賭徒性格,終于輸得一塌糊涂,變成城市無產者。
在當時,這樣的人還有最后一條出路,就是參軍。
彼時南北方軍事行動不斷,京口的大量流民被東晉王朝招納到軍隊中,他也被一個朋友介紹,加入了大名鼎鼎的北府軍。
此時距離淝水之戰已經過去十年,但劉裕運氣不錯,雖然沒有趕上上一波的輝煌,卻等到了下一波的機會:孫恩在三吳一帶的叛亂。
這次平叛中,劉裕露了臉。
劉裕膽子大,武功高,氣勢超強。常人不敢打的仗,他敢打;常人打不贏的仗,他能勝。哪怕只帶著幾十人,他也敢沖擊上千人的叛軍軍陣。
最狠的是,哪怕身邊的戰友都被殺光了,就剩下他一個,他也照樣能拿著大刀砍殺,一個人追著千把人一路砍。
上級領導驚為天人,劉裕得到了北府兵統帥——劉牢之的欣賞。
劉牢之當年,也是京口的流民,祖上從北方逃難到南方,家當全丟在了路上。所以劉牢之從軍后,特別能打,也特別欣賞能打的兵。
孫恩的叛亂,最終成了劉裕在打怪升級之路上刷取的經驗值。
才幾年時間,大兵劉裕就被劉牢之提拔為建武將軍、下邳太守了。
這時候一件大事發生,桓玄起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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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王川)
此時已經大亨元年(公元403年)。
這一年,東晉西部戰區大佬桓玄,在江陵起兵,順流而下,向東晉朝廷的建康打過來。
朝廷這邊,則是司馬元顯帶兵平叛。
司馬元顯手上的軍事牌,是東部戰區北府軍的統領劉牢之。
劉牢之是東晉版的呂布:他之前是王恭的手下,但后來被司馬元顯策反,導致王恭被殺。
劉牢之把相同的劇本,又刷了一遍:
他現在是司馬元顯的手下,暗地里被桓玄給策反了,導致了司馬元顯的朝廷平叛大軍迅速崩盤,桓玄帶著大部隊進入建康,執掌了朝政,司馬元顯一家被殺。
劉裕竭力勸劉牢之別這么干,但劉牢之沒聽他的。
桓玄掌握朝廷權力后,立即狠狠的陰了劉牢之一把。
恒玄對劉牢之的任命是:出任會稽內史,把他調離京口。
同時,剝奪了他的兵權,還把北府軍拆分了。
劉牢之心里特別后悔,這時,他又想起兵反抗了。
但部下因為他太反復無常,不敢相信他,都說“哪有搞三次造反的呀?”,不聽他的號令了。
不久后,恐懼下的劉牢之自縊而死,桓玄下令將其開棺斬首,露尸街頭,并派來親信控制了北府兵。
劉牢之的軍事遺產,就給劉裕全盤接手了。
雖然桓玄派來了親信,想一舉控制北府軍,但北府軍上上下下已經把劉裕擁護為事實上的領袖之一了。
恒玄還需要劉裕帶著隊伍打孫恩、盧循余部,劉裕出兵后再次獲勝,升任彭城內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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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川)
不久,桓玄便開始了走篡國的流程。
從王莽、曹操開始,篡國已經有標準的流程——加九錫、升為王,使用天子旌旗、出警入蹕,禮儀規格等同皇帝??。
桓玄在走流程封為“楚王”后,派人問劉裕的意見:“朝廷有禪讓的意思,你的意見如何呢?”
這個問題,曹操問過荀彧,荀彧表示不支持,結果自殺了。
司馬昭問過諸葛誕,諸葛誕一口回絕,引發了淮南三叛,結果諸葛誕最終被殺了。
桓玄問了劉裕,劉裕表態:“楚王功德蓋世,晉室微弱,禪讓這事是大勢所趨,勢在必行啊!”
得到這個回答,桓玄認為這就是北府軍臣服的態度了。
桓玄覺得穩了,不久以后,桓玄便逼迫晉安帝禪位,稱帝,國號為楚。
劉裕被桓玄召入建康城中,不斷有人曾勸桓玄除掉劉裕,包括桓玄的妻子劉氏都說,“劉裕龍行虎步,恐終不為人下,不如早除之。”
不過,桓玄覺得劉裕是個難得的“打手”,將來軍事上還需要這把“刀”,因此沒對劉裕下手。
劉裕另有心思。
雖然劉裕被桓玄軟禁在了建康城。但他的鐵桿兄弟、劉牢之的外甥何無忌幫他串聯北府舊部,聯絡劉裕的部下,探討起兵大計。
等一切準備好后,劉裕以打獵為名,聚集北府兵殘余兵將一千七百余人,在京口舉兵起義,殲滅了桓楚在此的兵力,殺死恒玄的堂弟桓修。
接著,眾人推劉裕為盟主,傳檄四方,各地紛起響應。
一年后,桓玄兵敗被殺。
此后,劉裕一直執掌東晉王朝的權柄。
十六年后,劉裕終結了東晉朝廷,逼晉恭帝退位,自立為帝,是為宋武帝。
而這位宋武帝在臨死前,留了一道詔書:此后北府的長官,必須由皇族或近親擔任,豪族不得染指。
是的,劉裕知道這是一支什么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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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于網絡)
如果我們研究劉裕的生平,會發現他有好多次人生轉折點,都是他用命拼出來的,但“桓玄篡位”這場危機,是一個巨大的人生轉折。
我們站在劉裕的角度來看問題,會注意到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劉裕在決定起兵反對桓玄稱帝時,已經40歲了。
用現代的話術,這是他的二次創業,第一次創業是在公元399年,36歲時,那時候需要很玩命,但這時候的劉裕,已經是個四品將軍了,完全可以不用再那么拼命的。
當時的情勢是:劉裕已被軟禁,桓玄對他進行了籠絡。
這種時候,劉裕如果肯接受桓玄的籠絡,甘心當爪牙走狗,那接下來的,他還能得到高官厚祿,無非就是換了一個老板而已。
何況恒玄都已經改朝換代了,當個擁戴依附的開國元老不香么?
相反,他要是起兵造反,等待他的才是一片未知。
不管是誰遇到這事,第一考慮的都是風險。
雖然起兵是政治正確的正義大旗,但形勢上卻同反叛沒什么不同。
而且,一開局,能聯絡到的只有兩百多個人啊。
這兩百多個人,跟桓玄的幾十萬大軍相比起來,敵強我弱,完全是雞蛋碰石頭。
所以我們如果沒有劇本,站在當時看形勢,就會感覺:反桓玄,是有大風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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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樗蒱)
劉牢之為什么每次都會反水?
因為劉牢之已經是既得利益者,對他來說,他要評估誰的風險大,誰的收益大。
所以他不會再跟誰賭了,評估誰的贏面大,他就壓誰的注。
那我們再去看劉裕為什么毅然起義了:
回看劉裕從京口布衣一路走來的歷程,因為他出身寒門,沒有門閥子弟的祖蔭資源,他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在戰場上玩命換回來的。
劉裕的人生只是一個縮影,聚居在京口一帶的流民,史書記載“人多勁悍”,匯集成北府軍后,形成了一個命運凝聚的利益集團。
劉牢之把劉裕一步步地提拔到北府軍的高級將領崗位,然后,劉牢之把自己搞下了線,劉裕成了這個利益集團的老大。
劉牢之用生命給出的反面教材,讓劉裕和他的戰友們不敢再輕信站上恒玄的戰車。
因為起義有高風險,所以北府系的舊部,檀憑之、劉毅、何無忌、劉道規、孟昶、諸葛長民、劉藩和魏詠之……,一定要推一個最能打、最堅決的領頭人出來。
何無忌想爭取一下劉毅,于是來到他家,試探他:“桓氏強盛,其可圖乎?”
劉毅答道:“天下自有強弱;茍為失道,雖強易弱,正患事主難得耳。”
何無忌道:“天下草澤之中非無英雄也。”
劉毅道:“所見唯有劉下邳(劉裕擔任過下邳太守)。”
劉裕在京口中威望巨大,當地的軍官拿他作主心骨,紛紛愿意隨他起兵。
比如孟昶,世代僑居京口,是劉裕的舊相識,曾擔任劉牢之的主簿,劉牢之背叛桓玄,下場悲慘,北府兵被打散后,孟昶被分配給了桓弘,請托好友名士羊孚在桓玄面前美言。
桓玄面試了孟昶一下,覺得是個人才,打算提拔孟昶做尚書郎。尚書郎位居六品,算是朝廷要職。
孟昶從不入流的州主簿,升至六品中央要職,眼看就要任命了,這時,桓玄忍不住又向自己的刑獄參軍同時也是孟昶的同鄉劉邁咨詢了一下:“素士中得一尚書郎,卿與其州里,寧相識否?”
劉邁一向不喜歡孟昶,說:“臣在京口,不聞昶有異能,唯聞其父子二人每日更相贈詩唱和。”
桓玄一笑之下,就沒再任命。
孟昶見仕途無望,便決定加入劉裕。
孟昶對還在哺乳的妻子周氏說,“我要干得事情風險太大了,你先離家避一陣子,等我安全了,你再回來”。
周氏沒這么做,反而把家里錢財都拿出來給孟昶,讓他購買軍資器械,并說,如果孟昶造反失敗了,她也會在奚官(犯罪者從坐家屬所在之官奴機構)中照顧公公婆婆,錢不夠的話,把她和孩子賣掉都行。
再比如京口的魏詠之,兗州任城流民后代,世居京口,糟糕的是,魏詠之天生就是兔唇,雖經荊州刺史殷仲堪幫忙找了醫生給他做了整形手術,但還是破相了。
魏詠之拜見桓玄時,桓玄竟對他的容貌很鄙視,連差事都不給他派,就把他打發走了。桓玄殺了魏詠之的恩人殷仲堪,又侮辱了魏詠之,魏詠之鐵心要報仇。
而且,劉裕手上還剩一張牌:
“大義”。
高舉“大義”之旗,起義核心人物有二十七人,京口“愿從者”百余人,廣陵“壯士”五十人,加上歷陽、建康城里的內應,加起來一共282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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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于網絡)
這282人,就是東晉版“復仇者聯盟”。
這兩百多人,大多是低級士族與北府將門出身,要對抗的,是東晉超級門閥世家的“恒家”。
所以說,狠人不是劉裕一個,是他手底下都是狠人。
只有狠人才知道,自己是京口寒門、低級士族、北府苦大兵,在桓楚政權里,鐵定是難獲進身之階了,就算是被圈養起來,也是一輩子給門閥賣命的命,根本找不到突破階層的途徑。
這群狠人背后——那些京口僑民,被建康門閥賤稱為“傖楚”。
這才是劉裕當初面對著一片迷蒙的未來,在做決策的那個時刻,所要下的決心。
404年,二月二十七日。
劉裕帶著京口“愿從者”百余人,假稱打獵,到京口城外,秘密集結野營,商討最后的起事細節。
不成功,便成仁!
二十八日清晨。
這百余人猛沖進入京口城門,沖進官府衙門。
他們高呼著,沖進桓修撫軍大將軍府,殺掉了還在發愣的桓修。
得知軍府出事了,桓修的司馬刁弘帶著文武僚佐趕來戡亂,劉裕登上城樓,對眾人喊話:“我們有密詔,誅除逆黨,恒玄已經被殺,是晉朝忠臣的趕緊離開。”
劉裕氣場強大的一喊完,對方的部隊,一下子就全散走了。
江北廣陵那邊,和京口一樣,劉毅、劉道規、孟昶等帶著五六十人沖入州府,斬殺了桓弘。
劉毅起事成功后,召集廣陵人眾,渡江到京口與劉裕會和。
劉裕命他帶人攻占了當地富豪刁氏的莊園,然后將莊園里的糧食資財全都分給了周邊民眾。
在京口只停留了一天,召集了一千七百多人,大多是勇武的京口僑民與退役的北府老兵,然后,劉裕帶著這支隊伍就向健康沖去。
這支京口隊伍,面對十幾倍的敵軍,只花了四天時間,一路殺到建康宮室。
可憐恒玄坐在龍床上,聽到消息,竟然慫了,拖著肥胖的身軀騎上馬,帶著兒子桓升、侄子桓浚就沖出建康南門,逃走了。
三月初三。
京口起事后,僅僅第五天,劉裕領軍進駐石頭城要塞,宣布恢復晉朝,并成立“留臺”,就是留守京師臨時政府。
劉裕推戴王謐做了這個臨時政府名義上的首腦。
隨后,王謐便以主政之名,任命劉裕為使持節、都督揚、徐、兗、豫、青、冀、幽、并八州諸軍事、領軍將軍、徐州刺史。
劉裕帶著北府軍,花了五天時間,讓南朝的軍人時代到來了。
這就叫“氣吞萬里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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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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