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廣播嗡鳴。
許高陽拉著李藝婷的行李箱,回頭朝梁書怡揮揮手,身影消失在安檢通道盡頭。
梁書怡低頭,拇指在屏幕上停頓兩秒,發送:“房本我收好了。玩得開心?!痹S高陽秒回一個咧嘴笑的表情。
她收起手機,指尖冰涼。
幾乎同時,她看見剛過安檢的許高陽接起電話,揮動的手臂僵在半空,肩膀垮了下去。
李藝婷湊近問著什么,許高陽猛地甩開她的手,脖頸上的青筋,隔得老遠也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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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領證第七天,晚飯是番茄牛腩。許高陽吃了兩碗,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抹嘴。
“書怡,跟你商量個事兒?!彼劬α林?,是那種壓著興奮的光。
梁書怡正在舀湯,勺子在碗沿輕輕一磕。“嗯,你說?!?/p>
“下周,我得跟藝婷去趟川西。早就說好的,自駕,得七八天。”
勺子停在半空。番茄的紅色晃了一下。
“就你們倆?”
“啊,就我倆。原來那幫人,結婚的結婚,生娃的生娃,湊不齊了?!痹S高陽語氣自然,像在說明天要去趟超市。
“藝婷你還不知道?那是我兄弟。這趟不去,以后更沒機會了,算是個……告別儀式吧?!?/p>
梁書怡把湯勺慢慢放回鍋里。牛腩的香氣混著番茄的酸,有點膩人。
“什么時候定的?”
“早定了,民宿都訂好了,退不了?!痹S高陽起身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就剩一間房,那種星空觀景房,藝婷非要體驗。反正兩張床?!?/p>
他端著碗筷進了廚房,水聲嘩啦響起。梁書怡坐在餐桌前,看著那鍋還剩一半的番茄牛腩。紅湯表面凝起一層薄薄的油膜。
“去吧,”她朝廚房說,聲音不高,但清晰,“注意安全。”
水聲停了。許高陽探出頭,濕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就知道你最大度!放心,每天給你報平安!”
他哼著歌繼續洗碗。
梁書怡抽出紙巾,慢慢擦著干凈的桌面。
擦到許高陽剛才坐的位置,紙巾下壓到一粒堅硬的飯粒。
她用力抹了兩下,飯粒粘在紙巾上,滾出一道淺淺的油痕。
晚上許高陽靠在床頭刷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帶笑的臉。梁書怡在梳妝臺前梳頭,木梳齒劃過發絲,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對了,”許高陽頭也不抬,“明天我把車開去保養一下,跑長途得檢查檢查。藝婷還說要帶她那套高級相機,三腳架就得占半個后備箱。”
梳子停在發梢。
“你們……之前常一起出去?”
“讀書那會兒常跑。工作后少了,上次還是前年去西北。”許高陽劃拉著屏幕,“這次路線她琢磨半年了,埡口、海子、星空……嘖,拍照肯定絕了。”
他放下手機,湊過來從后面摟住梁書怡,下巴擱在她肩窩。“老婆最好了?;貋斫o你帶牦牛肉干,最好的那種?!?/p>
他呼吸的熱氣噴在耳畔。梁書怡看著鏡子里兩人依偎的身影,許高陽閉著眼,一臉滿足。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
“嗯。”她說。
夜里,梁書怡醒了。
身邊許高陽睡得沉,呼吸均勻。
窗簾沒拉嚴,一道窄窄的月光斜切進來,正好落在衣柜門上。
衣柜是兩人一起挑的,白色烤漆,印著淺淺的木紋。
月光把那木紋照得清晰,曲曲折折,像一道無法逾越的裂痕。
她輕輕起身,赤腳走到客廳。
陽臺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樓下玉蘭樹過于甜膩的花香。
她拿起手機,屏幕冷白的光刺得眼睛微瞇。
點開通訊錄,找到“媽媽”,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很久,又鎖了屏。
黑暗里,只有空調運行的低微嗡鳴。她站了一會兒,直到腳底冰涼,才慢慢走回臥室。許高陽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
梁書怡躺回去,睜眼看著天花板。月光移動了,那道裂痕般的紋路消失了,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白。
02
周末,梁書怡回了娘家。
母親羅秀敏正在整理書房。幾個紙箱攤在地上,里面堆著舊書、筆記本,還有用牛皮筋捆扎的信件??諝饫锔又f紙張和樟腦丸混合的氣味。
“怎么突然收拾這些?”梁書怡脫下外套。
“人老了,得理理清楚?!绷_秀敏蹲在地上,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小心地翻開一本硬殼筆記。紙張脆黃,邊緣起了毛?!澳惆至粝碌臇|西。”
梁書怡父親去世快十年了,肝癌,從確診到走,不到半年。那時梁書怡剛上大學。
她走過去,看見母親手里那本筆記里,夾著好些泛黃的票據:電費單、水費單、工資條,甚至還有很早以前的糧票。
每一張都撫得平平整整,按時間順序用回形針別好。
“留這些做什么?”梁書怡也蹲下來,拿起一沓用橡皮筋捆著的工資條。
最上面一張,單位名稱還是早已改制不存在的“市第二紡織廠”,父親的名字“梁國棟”三個字用藍色圓珠筆寫得工整,實發工資欄:八十七元四角。
“你爸的習慣?!绷_秀敏小心地抽出一張房屋所有權證的復印件,四角都有深深的折痕,但紙張保存完好。“你看這個。”
是現在她們住的這套老房子的房產證復印件。發證日期是二十多年前。所有權人一欄,只有“梁國棟”一個名字。
“那時候買房,你奶奶家出了大部分,非要只寫你爸的名。我沒爭?!绷_秀敏用指腹抹了抹復印件上父親的名字,聲音很平,“后來你爸病了,治病花錢,你奶奶那邊……不太愿意掏太多。我拿不出錢,差點賣房?!?/p>
梁書怡記得那段日子。母親四處借錢,醫院催款單雪片似的來。她周末回家,總看見母親在陽臺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肩膀縮著。
“最后怎么解決的?”
“我把這些年所有的繳費憑證、家里大件采購的發票、甚至你爸工資條和我自己補貼家用的記錄,全找了出來。”羅秀敏指了指箱子里那些票據,“厚厚一摞,擺在你奶奶和你大伯面前。房子是你爸的名,但家里每一分開銷,我都記著。他們可以不認我,但這些白紙黑字,他們賴不掉。”
羅秀敏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后來,他們松口了,湊了一部分錢。房子保住了。”
她看向女兒,眼神里有種梁書怡熟悉的、刀鋒一樣的清醒?!皶?,你記著,家是講情的地方,也是講‘跡’的地方。痕跡。情會變,痕跡不會。”
梁書怡捏著那張脆薄的工資條,沒說話。
午飯是簡單的面條。羅秀敏問起許高陽。
“他挺好的,忙。”梁書怡挑著碗里的面條。
“房子呢?都安置好了?”
“嗯,差不多了?!?/p>
“房產證……看了嗎?名字怎么寫的?”
梁書怡筷子頓了一下?!翱戳恕TS高陽的?!?/p>
羅秀敏低頭喝了口面湯,熱氣氤氳了她的眼鏡片?!芭丁K依锍龅氖赘叮俊?/p>
“大部分是。我也拿了二十萬。”梁書怡說得很快,“當時他說手續簡便,先寫他一個,以后再加,或者……反正都一樣?!?/p>
“二十萬。”羅秀敏重復了一遍,抽出紙巾擦眼鏡,“你工作這些年,就攢了這些吧?”
“嗯。”
羅秀敏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看著女兒?!稗D賬憑證,留好了嗎?”
“留了。”梁書怡低頭吃面,熱氣撲到臉上,“手機銀行有記錄?!?/p>
羅秀敏沒再問。屋子里只剩吃面的輕微聲響。窗外有收廢品的吆喝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臨走時,羅秀敏把梁書怡送到門口,突然說:“你爸最后那段時間,疼得厲害,跟我說,他最對不起我的一件事,就是房子沒寫我的名。他說,那不是防我,是糊涂,覺得一家人不必分那么清?!彼媾畠豪砹死硪骂I,“可等到真要分清楚的時候,才知道當初的‘不必’,有多重?!?/p>
梁書怡抱了抱母親。母親身上是淡淡的皂角香,和舊書房的氣味不同。
回程地鐵上,梁書怡靠著冰冷的不銹鋼立柱,手機屏幕亮著。
她打開云盤,找到一個加密文件夾。
里面是結婚前,她拍下的所有購房文件:合同、發票、許高陽的身份證復印件、首付款轉賬回單。
回單上,匯款人清清楚楚是“梁書怡”。
她放大那張回單,看了很久。直到地鐵報站,機械的女聲驚醒了她。她鎖上屏幕,黑漆漆的屏幕映出自己模糊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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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許高陽開始積極準備旅行。
越野車保養回來了,他連著幾天晚上在車庫折騰,檢查備胎、充氣泵、拖車繩。
客廳角落堆起戶外裝備:登山杖、沖鋒衣、睡袋、一個巨大的攝影包。
“藝婷的,”許高陽指著攝影包,“先放我這兒,她車裝不下。”
梁書怡繞過那堆東西,去陽臺收衣服。
許高陽的手機擱在餐桌上,屏幕忽然亮起,嗡嗡震動。
跳出來的微信預覽消息:“陽哥!別忘了我的防潮墊!還有你答應幫我背的那個長焦鏡頭!”
頭像是李藝婷,一張對著鏡頭大笑、頭發被風吹亂的照片。
梁書怡把收下來的衣服抱在懷里,襯衫上有陽光曬過的蓬松味道。她走回客廳,許高陽正從車庫上來,手里拎著一桶玻璃水。
“你手機響了?!彼f。
“哦?!痹S高陽擦擦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咧嘴笑了,手指飛快打字回復。
“李藝婷?”
“啊,問裝備的事。這丫頭,丟三落四?!痹S高陽語氣親昵,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縱容,“沒事兒,我都給她記著呢?!?/p>
他哼著歌,把玻璃水拎去陽臺。
梁書怡把衣服放在沙發上,慢慢疊。
疊到許高陽的一件灰色polo衫時,領口有點脫線。
她找來針線盒,坐在窗邊縫。
針尖刺進布料,穿過,拉緊。
再刺進,穿過,拉緊。
陽光照在手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大學時,也這樣給當時的男朋友縫過扣子。
后來那男朋友出國,分手時在電話里說:“書怡,你太好太安靜了,好得像背景音。我需要點……更鮮活的動靜?!?/p>
針尖一偏,刺到了食指指腹。一顆鮮紅的血珠冒出來,很快凝住。她放下針線,把手指含進嘴里,淡淡的鐵銹味。
下午,許高陽出門去買高原反應的藥。
梁書怡打掃衛生。
吸塵器推到書房時,她看見了角落那個舊筆記本電腦。
是許高陽大學用到工作初期的,后來換了新的,這個就一直丟著,說有時間把里面資料倒出來。
鬼使神差地,她放下吸塵器,擦干凈電腦上的灰,接上電源。開機很慢,嗡嗡作響。居然沒密碼。
桌面很亂,各種文件夾。
她點開“我的文檔”,里面大多是些陳年作業和無關緊要的工作稿。
鼠標漫無目的地滑動,最后停在一個名為“歸檔”的文件夾上。
雙擊打開。里面又有幾個子文件夾,以年份命名。從“2013”到“2020”。
她點開“2015”。
一堆照片縮略圖跳出來。
大多是風景,還有一些聚會合照。
許高陽比現在青澀,頭發更長,摟著幾個兄弟,對著鏡頭比耶。
李藝婷也在,總是離許高陽最近,有時候胳膊搭在他肩上,有時候做鬼臉躲在他背后。
她一張張看過去。然后點開“2017”。
旅行照片明顯多起來。
沙漠、草原、雪山。
許高陽和李藝婷的兩人合影也多了。
在戈壁灘的夕陽下剪影,在經幡前頭碰頭,在篝火邊共用一個睡袋蓋腿。
有一張,李藝婷戴著許高陽的帽子,許高陽低頭笑著看她,手似乎虛環在她背后。
梁書怡滾動鼠標的手指有些僵。她直接點開了最新的“2020”文件夾。
照片少了,但有幾個視頻文件。她點開第一個。
畫面晃動,是車內視角。許高陽開車,李藝婷在副駕舉著手機自拍。背景音樂很響。
“說!這次計劃多久了?”李藝婷大聲問。
許高陽側臉看了一眼鏡頭,笑:“從上次回來就開始琢磨了!就等你了!”
“川西!星空!雪山!沖??!”李藝婷揮舞手臂,然后鏡頭轉向許高陽,“陽哥,以后娶了老婆,還能這么溜出來不?”
許高陽嗤笑一聲:“娶老婆是過日子。跟你出來,才是生活?!?/p>
視頻戛然而止。
書房里只剩下電腦風扇低微的旋轉聲。
屏幕光冷冷地映在梁書怡臉上。
她一動不動地坐著,看著那個靜止的畫面——許高陽說那句話時,嘴角勾起,眼睛看著前方蜿蜒的路,有種肆無忌憚的明亮。
她慢慢移動鼠標,關掉視頻窗口?;氐轿募A,看到還有一個文檔,名字是“路線計劃”。
點開。
是一份詳細的行程表,每日地點、住宿、景點。
住宿信息里,清楚地列著幾家民宿的名稱和房型。
其中一行被標黃:“D3,松潘‘星空之眼’民宿,觀景大床房,預訂人:李藝婷?!?/p>
大床房。
預訂日期,是三個月前。
那時,她和許高陽剛剛相親認識,第一次約會。
梁書怡背脊挺得很直。
她選中整個“歸檔”文件夾,點擊右鍵,選擇“復制”。
然后插入一個幾乎全新的U盤,粘貼。
傳輸進度條緩慢地移動,藍色一點點填滿空白。
復制完畢。她拔出U盤,握在手里。金屬外殼冰涼。
她關掉電腦,拔下電源。把電腦放回原處,灰塵的痕跡還在。
吸塵器重新響起,轟鳴聲蓋過了所有心跳。她推著機器,走過客廳,走過那堆屬于李藝婷的攝影裝備,走過陽臺門上反射的、自己一絲不茍的影子。
04
許高陽買回一大袋藥,還有紅景天口服液、氧氣罐。他把東西一樣樣攤在餐桌上,像展示戰利品。
“這下齊活了?!彼麧M意地拍拍手,“書怡,你幫我看看,還缺什么?”
梁書怡走過來,目光掃過那些物品。指尖拂過一罐小型氧氣瓶,冰冷的金屬觸感。
“挺全的?!彼f,“路上小心開,聽說那邊路況復雜?!?/p>
“放心,我老司機了。”許高陽湊過來摟她,“就是得出去這么久,舍不得你?!?/p>
梁書怡靠在他懷里,沒說話。她能聞到他身上新買的沖鋒衣那股淡淡的化纖味道。
“對了,”她抬起頭,像忽然想起,“咱們房子的那些購房文件,你手機里還有電子版嗎?我最近想……了解一下貸款和理財的事,有些數字記不清了。”
許高陽愣了一下,隨即松開她,拿出手機:“有,我都存網盤了?!?/p>
“好。”
幾分鐘后,梁書怡手機震動。
許高陽發來一個壓縮包。
文件一個個跳出來:購房合同、首付款發票、貸款合同、許高陽的身份證掃描件……所有文件上,所有權人、借款人,都是“許高陽”單獨的名字。
她的二十萬轉賬回單,不在里面。
“收到了嗎?”許高陽問。
“收到了?!绷簳焖贋g覽著,“謝謝。”
“嗨,謝什么。咱家的事,你多了解點應該的?!痹S高陽轉身去整理桌上的藥,語氣隨意,“以后這些事兒,慢慢都交給你管?!?/p>
梁書怡看著他的背影。他正仔細地把口服液盒子拆開,檢查瓶數。陽光照在他濃黑的頭發上,發梢有些自然卷,是她以前覺得很好看的樣子。
她打開自己的云盤,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為“資產”。
把許高陽發來的文件,連同自己早就保存的轉賬回單一并拖了進去。
然后,她打開手機錄音機,按下紅色的錄音鍵,把手機屏幕朝下,輕輕放在餐桌上。
“高陽,”她聲音如常,“這次出去玩,李藝婷男朋友……沒意見嗎?”
許高陽頭也沒抬:“她哪來的男朋友?挑得很,誰都看不上。我跟她說,再挑就剩下了,她還懟我?!?/p>
“你們關系是真好。”
“那當然,十幾年交情了。她跟我親妹差不多?!痹S高陽把分好的藥裝進不同的小藥盒,“不過這話你別當她面說,她不愛聽,說我把她說老了?!?/p>
“那她家里人,對你這么帶著她出去,也沒說法?”
“能有什么說法?她爸媽見我多少次了,以前還老開玩笑讓我做他們家女婿呢?!痹S高陽笑起來,“后來看實在沒戲,才罷了?,F在把我當半個兒子看。這次出去,她媽還讓我多照顧她。”
梁書怡手指摩挲著冰涼的手機邊緣?!霸蹅兘Y婚,她……沒什么想法吧?”
“她能有什么想法?替我高興唄。還說要給你包個大紅包?!痹S高陽終于整理完,拍拍手,轉過身,“老婆,你今天怎么老問她?吃醋???”
他走過來,想抱她。梁書怡順勢拿起桌上的手機,拇指一劃,停止了錄音。
“沒有?!彼α诵Γ咽謾C收進口袋,“就是覺得,能有這么好的朋友,挺難得的?!?/p>
“那是!”許高陽攬住她的肩,“我這人,別的優點沒有,就是重情義。對我好的人,我記一輩子?!?/p>
梁書怡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
對面樓一戶人家正在安裝空調外機,兩個工人用繩子吊著那個白色方盒,晃晃悠悠。
樓下有小孩在學自行車,父親扶著后座,大聲鼓勵:“看前面!看前面!別怕!”
“高陽,”她輕聲說,“咱們是夫妻了,對吧?”
“廢話,證都領了。”許高陽揉揉她的頭發,“怎么,后悔了?”
“不是?!绷簳鶕u搖頭,“就是覺得,‘夫妻’這兩個字,挺重的?!?/p>
“重就對了。”許高陽聲音爽朗,“以后這個家,咱們一起扛?!?/p>
一起扛。梁書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诖锏氖謾C,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錄音運行的微熱。
晚飯后,許高陽接到李藝婷電話。他開了免提,一邊刷著旅行攻略一邊聊。
“東西我清點完了,你的破相機真占地方?!痹S高陽說。
李藝婷清脆的笑聲從聽筒里炸出來:“那叫專業設備!到時候給你拍大片,亮瞎你!”
“得了吧,別又讓我給你背三腳架就行?!?/p>
“哎呀,能者多勞嘛。對了,民宿老板跟我確認了,那間星空房留著呢,視野絕佳。我看了天氣預告,那幾天大概率晴天,晚上能看到銀河!”
“不錯不錯。就盼著這個呢。”許高陽眼睛盯著手機屏幕,“吃的也多帶點,那邊物資可能不如城里?!?/p>
“知道啦,老媽子?!崩钏囨妙D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調侃,“哎,你老婆……真沒意見???就咱倆,出去這么久?!?/p>
許高陽抬眼,正對上梁書怡看過來的目光。他沖她擠擠眼,對著手機說:“書怡懂事著呢。哪像你,事兒精?!?/p>
電話那頭李藝婷又笑了,說了句什么,聽不清。許高陽掛了電話,對梁書怡說:“看,我就說她沒心沒肺的,瞎操心?!?/p>
梁書怡正在擦灶臺。抹布劃過不銹鋼表面,留下一道迅速消失的水痕。
臨睡前,許高陽在客廳最后檢查行李。梁書怡洗完澡出來,看見他正把兩個人的登山鞋并排放在門口。一雙深藍,一雙淺灰。挨得很近。
她走進書房。那個放著房產證的抽屜,許高陽說過,鑰匙在筆筒里。
她找到鑰匙,打開抽屜。紅色的房產證安靜地躺在最上面。下面壓著一些重要文件:戶口本、結婚證、保險合同。
她拿出房產證,翻開。權利人情況欄,只有許高陽孤零零一個名字。共有情況:單獨所有。登記時間,就是一個月前。
她看了很久,然后從自己包里拿出手機,調到拍照模式。
對準房產證的關鍵信息頁,對焦,按下快門。
閃光燈沒開,照片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暗,但字跡清晰可辨。
她把房產證放回原處,鎖好抽屜,鑰匙放回筆筒。
走出書房時,許高陽剛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搞定!”他直起身,舒了口氣,“老婆,明天一早的飛機,你別送了,多睡會兒。”
“我送你吧?!绷簳f,“順便看看李藝婷,好久沒見她了?!?/p>
許高陽有些意外,隨即笑了:“行啊。她肯定也高興。”
夜深了。
許高陽很快入睡。
梁書怡在黑暗里睜著眼,聽著他均勻的呼吸。
她輕輕拿過自己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點開云盤,把剛才拍的房產證照片上傳到“資產”文件夾。
然后,她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肖德明。
母親的老同學,一位律師。
上次見面,還是她婚禮前,母親帶她一起請肖律師吃飯,說是“認識一下,以后可能有需要咨詢的”。
她點開對話框。上一次聊天停留在婚禮前,她發的感謝語,肖律師回了個“恭喜”。
她手指在屏幕上敲擊,刪刪改改,最后發出一條:“肖伯伯您好,我是書怡。有些關于婚前財產和轉賬憑證法律效力的問題,想冒昧向您咨詢一下。不知您明天或后天是否方便?電話或面談都可以。打擾您了?!?/p>
發送成功。她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胸口。
能感覺到心臟平穩的跳動。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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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去機場的路上,許高陽開車,顯得很興奮。車載音響放著搖滾樂,他手指跟著節奏敲打方向盤。
“終于要出發了!”他吹了聲口哨,“感覺回到二十歲?!?/p>
梁書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早高峰剛過,城市依舊繁忙。她手里捏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邊緣有些毛糙。
“這個給你。”她把文件袋遞給許高陽。
“什么?”許高陽減了速,接過。
“一些常用藥的說明書,還有我抄的緊急聯系號碼。最下面有份簡易旅行保險單,我昨晚在線買的,受益人填的你爸媽。”梁書怡語氣平淡,“帶著吧,萬一用得上。”
許高陽單手扶著方向盤,抽出保險單看了看,笑了:“老婆,你想得真周到。不過我們就是去玩,沒事兒的。”
他還是把文件袋塞進了隨身背包的側袋。
機場出發層,人流熙攘。
李藝婷已經等在那里,身邊立著巨大的攝影包和登機箱。
她穿著沖鋒衣,頭發扎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看起來英氣勃勃。
“書怡姐!”她看見梁書怡,揮手,笑容燦爛,“你還專門來送啊!”
“正好順路。”梁書怡微笑點頭。
李藝婷很自然地拍了拍許高陽的胳膊:“陽哥,磨蹭啥呢,趕緊托運去,別誤機?!?/p>
“急什么,時間夠?!痹S高陽把車鑰匙交給梁書怡,“車你開回去,慢點?!?/p>
李藝婷轉向梁書怡,眨眨眼:“書怡姐,別擔心,我幫你看著他,保證全須全尾給你帶回來?!?/p>
“好,麻煩你了。”梁書怡說。
他們去辦托運。
梁書怡站在不遠處等著。
看見許高陽和李藝婷并排站在柜臺前,李藝婷側頭跟許高陽說著什么,許高陽低頭傾聽,然后笑了,很自然地伸手接過李藝婷的身份證,一起遞給地勤。
動作熟練,默契。
托運完,兩人走回來。許高陽手里只剩一個隨身小包,李藝婷背著她那昂貴的相機。
“那我們進去了。”許高陽抱了抱梁書怡,很輕,很快。
“一路平安?!绷簳f。
李藝婷也朝她揮揮手,然后很自然地,將自己背上的相機包帶子滑下一根,許高陽極其順手地接過去,挎在自己肩上。兩人并肩朝安檢口走去。
李藝婷手腕上,露出一截深藍色的戶外手環。梁書怡目光掠過許高陽的手腕,那里戴著一模一樣的款式,只是黑色。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許高陽正低頭看手機,李藝婷湊過去看他屏幕,手指點著什么,頭發幾乎蹭到許高陽下巴。
許高陽笑著躲了一下,說了句什么,李藝婷捶了他肩膀一拳。
很自然的打鬧。
隊伍慢慢前移。輪到他們了。許高陽把包和相機放在傳送帶上,回頭,又朝梁書怡的方向望了一眼,揮了揮手。梁書怡抬起手,也揮了揮。
然后,他轉身,通過安檢門,拿起自己的東西。李藝婷緊隨其后。
兩人匯合,沒有停留,徑直朝著候機廳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被人群吞沒。
梁書怡放下手。周遭的喧囂——廣播聲、交談聲、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隆隆聲——忽然變得清晰而具體。她慢慢從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機,解鎖。
點開與許高陽的微信對話框。最后一條消息,還是他早上發的:“出發了!”
她指尖冰涼,但很穩。打字:“房本我收好了。玩得開心。”
發送。
幾乎立刻,對話框頂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很快,許高陽回復了一個咧嘴大笑的表情。
梁書怡盯著那個表情,看了三秒。然后,她退出微信,在通訊錄里找到“肖律師”,撥通。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肖伯伯,是我,書怡?!彼曇羝届o,目光仍望著安檢口那個已經空蕩蕩的通道,“您之前給的建議,我考慮好了。對,就按我們商定的方案開始吧。材料我昨晚已經發到您郵箱了。嗯,包括轉賬憑證、錄音,還有他電腦里那些行程計劃和聊天記錄截圖。好的,麻煩您了。”
掛斷電話。她將手機握在手里,金屬外殼貼著掌心,微微發熱。
她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機場大廳的休息椅上坐了下來,看著巨大的航班信息屏,紅色綠色的字不斷滾動、刷新。起飛的,降落的,延誤的。
過了大概十分鐘,手機震動。不是電話,是連續幾條微信消息的提示。
她點開。
第一條,來自許高陽,只有三個字:“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