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
林濤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封郵件，看了整整三分鐘，然后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不是幻覺，那行字還在那兒，黑體加粗，刺眼得很：
“經(jīng)公司研究決定，您的崗位薪酬調(diào)整為每月7500元，下月起執(zhí)行。如有異議，請于三日內(nèi)向人力資源部提出。”
他把郵件拉到最上面，又看了一遍發(fā)件人——確實是公司HR總監(jiān)王莉。抄送欄里還有老板陳明遠的名字。
月薪七萬五，降到七千五。
少了個零。
林濤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好笑。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辦公室里忙碌的同事們，敲鍵盤的聲音、打電話的聲音、打印機工作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某種背景音樂。就在上個月，他還帶著這個團隊，拿下了公司今年最大的單子，合同金額八千萬，利潤少說兩千萬。慶功宴上，陳明遠拍著他的肩膀，說他是公司的頂梁柱，是未來的合伙人。
現(xiàn)在，頂梁柱的月薪，七千五。
他拿起手機，給王莉發(fā)微信：“王總，郵件是不是發(fā)錯了？七萬五變成七千五？”
王莉很快回復(fù)：“林總監(jiān)，沒發(fā)錯。公司最近效益不好，高層決定全員降薪。您是管理層，要起帶頭作用。希望您理解。”
林濤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然后打字：“全員降薪？降90%？”
“只是暫時的，等公司渡過難關(guān)，會恢復(fù)的。”
“那其他人降多少？”
“普通員工降20%，中層降50%。”
林濤又笑了。所以只有他，降90%。帶頭作用，真好。
他關(guān)掉微信，打開電腦上的文件管理器。D盤有個文件夾，名字叫“工作備份”，里面是這五年來他做的所有項目方案、客戶資料、技術(shù)文檔。他選中整個文件夾，右鍵，刪除。又打開回收站，清空。
然后他打開郵箱，開始寫辭職信。很簡單，就三句話：
“因個人原因，即日起辭職。工作交接清單已發(fā)至王莉郵箱。祝公司前程似錦。”
署名，林濤。日期，今天。
點擊發(fā)送。
郵件發(fā)出去那一刻，他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不甘。就是覺得，累了，該結(jié)束了。
他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桌上那盆綠蘿，養(yǎng)了三年，長得很好。他找了個紙箱，小心地把花盆放進去。抽屜里有個相框，是他和妻子的合影，結(jié)婚五周年時拍的，在巴厘島，兩人都笑得很傻。他拿起來，用紙巾擦了擦，放進箱子。
還有幾本書，幾支筆，一個保溫杯。就這些，他在這個坐了五年的工位上，留下的所有痕跡。
隔壁工位的小張?zhí)筋^過來：“濤哥，你這是……要出差？”
“不是。”林濤把箱子抱起來，“我辭職了。”
小張眼睛瞪得老大：“辭職？為什么？昨天不還好好的嗎？”
“累了，想歇歇。”林濤笑笑，“走了，以后常聯(lián)系。”
他抱著箱子，走出辦公室。路過會議室時，門開著，里面正在開會，陳明遠在講話，慷慨激昂的。林濤沒停留，徑直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他看見王莉從HR辦公室跑出來，往他這邊看。他沒理，按了一樓。
走出寫字樓，陽光很好，刺得他瞇起眼。他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忽然不知道該去哪兒。回家？妻子周靜今天值班，晚上才回來。去喝酒？大中午的，不合適。
他想了想，抱著箱子去了旁邊的咖啡館。點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發(fā)呆。
手機震了一下，是王莉打來的。他掛了。又震，陳明遠打來的。他又掛了。第三個，是公司副總的。他還是掛了。
然后微信開始響，一條接一條。王莉的，陳明遠的，副總的，還有幾個關(guān)系好的同事。他掃了一眼，沒點開，直接開了飛行模式。
世界清靜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心里，居然很平靜。甚至有點輕松，像卸下了什么重擔(dān)。
這五年，他太拼了。996是常態(tài)，通宵也常有。妻子說他賣給公司了，他總說再等等，等項目做完，等升職加薪，等財務(wù)自由。可等項目做完了，又有新項目。升職加薪了，又有更高的目標(biāo)。財務(wù)自由？好像永遠差一點。
現(xiàn)在好了，不用等了。七千五的月薪，還不夠他房貸的一半。這工作，留著有什么用？
他喝完咖啡，結(jié)賬，抱著箱子回家。路上經(jīng)過菜市場，買了點菜。周靜愛吃魚，他買了條鱸魚，又買了豆腐和青菜。回家，系上圍裙，開始做飯。
洗菜，切菜，片魚，下鍋。動作很慢，很仔細。他已經(jīng)很久沒在周日下午飯了，總是加班，總是應(yīng)酬。周靜說過很多次，想吃他做的清蒸鱸魚，他總說下次，下次。
今天，就今天吧。
魚蒸上了，他開始收拾屋子。拖地，擦桌子，洗衣服。五年了，這個家好像總是周靜在打理。他早出晚歸，回家就累得癱在沙發(fā)上，什么也不想干。周靜抱怨過，吵過，后來不說了，只是眼神越來越淡。
他擦著電視柜，看見上面擺著的結(jié)婚照。照片里的周靜，笑得眼睛彎彎的，靠在他肩上。現(xiàn)在的周靜，很少那樣笑了。
他停下來，看著照片，鼻子忽然有點酸。
魚蒸好了，飯也煮好了。他看看表，五點半，周靜快下班了。他發(fā)了條微信：“晚上回家吃飯，我做了魚。”
周靜很快回復(fù)：“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不加班？”
“不加了，以后都不加了。”
那邊沉默了幾分鐘，然后回：“好，我六點到家。”
門鎖轉(zhuǎn)動的聲音響起時，林濤正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清蒸鱸魚，麻婆豆腐，蒜蓉青菜，西紅柿雞蛋湯。三菜一湯，擺得整整齊齊。
周靜推門進來，看見桌上的菜，愣了一下，然后看見系著圍裙的林濤，眼睛瞪圓了：“你真做飯了？”
“不然呢？”林濤解下圍裙，“洗手吃飯。”
周靜放下包，去洗手，回來坐下，看看菜，又看看林濤：“你今天不對勁。出什么事了？”
“先吃飯，涼了不好吃。”林濤給她盛湯。
周靜不說話了，低頭吃飯。她吃得很慢，一口魚，一口飯，細嚼慢咽。林濤看著她，忽然發(fā)現(xiàn)，她瘦了。以前圓潤的臉，現(xiàn)在有了尖下巴。眼角的細紋，也深了。
“魚好吃嗎？”他問。
“嗯，跟你以前做的一個味。”周靜抬頭看他，“現(xiàn)在可以說了吧？到底怎么了？”
林濤放下筷子，看著她：“靜靜，我辭職了。”
周靜夾菜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他，眼睛眨了眨，像在消化這句話。幾秒鐘后，她放下筷子，聲音很平靜：“為什么？”
“公司降薪，月薪七萬五降到七千五。”
周靜的表情凝固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閉上。然后又張開：“降多少？”
“七萬五，降到七千五。”林濤重復(fù)一遍，“少了個零。”
“你……你同意了？”
“我辭職了。”
周靜不說話了。她低下頭，看著碗里的飯，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頭，眼圈紅了，但沒哭。她深吸一口氣，說：“辭得好。”
林濤愣了。他以為周靜會急，會慌，會問他以后怎么辦。但她說，辭得好。
“你不怪我？”他問。
“怪你什么？”周靜看著他，“月薪七千五，還不夠房貸的一半。這種工作，留著干什么？等著他們哪天把你開除，一分錢補償不給？”
林濤鼻子一酸。他以為周靜會不理解，會埋怨。但她理解，甚至支持。
“靜靜，”他聲音有點啞，“對不起，這五年，讓你受委屈了。”
“現(xiàn)在說這個干什么。”周靜給他夾了塊魚，“吃飯。吃完了，我們好好商量，以后怎么辦。”
那頓飯，吃得特別慢。他們聊了很多，這五年沒聊過的話。聊周靜在醫(yī)院的工作，聊她想辭職開個花店的夢想，聊他們一直想去的北歐，聊以后老了，要在鄉(xiāng)下買個帶院子的小房子。
沒聊房貸，沒聊車貸，沒聊孩子的教育基金。那些現(xiàn)實的壓力，好像暫時被屏蔽了。就只是兩個人，像剛結(jié)婚時那樣，聊著天，吃著飯。
吃完飯，周靜洗碗，林濤擦桌子。然后兩人坐在沙發(fā)上，周靜靠在他肩上，輕聲說：“林濤，其實我早就想跟你說了，別那么拼。錢是賺不完的，身體要緊。你看看你這幾年，白頭發(fā)都有了，體檢一堆指標(biāo)不正常。這次，就當(dāng)是老天爺讓你歇歇。”
“嗯。”林濤摟著她，“歇歇，好好歇歇。”
那天晚上，他們很早就睡了。林濤睡得特別沉，一個夢都沒做。早上醒來時，陽光已經(jīng)灑了滿床。他看看身邊，周靜還在睡，呼吸均勻。
他輕手輕腳起床，做了早飯。煎蛋，烤面包，熱牛奶。周靜起來時，看見桌上的早餐，笑了：“林總親自下廚，我這是享了什么福。”
“以后天天給你做。”林濤說。
吃完早飯，周靜去上班。林濤在家，打開電腦，開始更新簡歷。五年沒找工作了，簡歷還是老樣子。他重新寫，把最近的項目經(jīng)驗加進去，把那些熬夜熬出來的成果，一條條列清楚。
寫簡歷時，手機震了一下。是短信，銀行發(fā)來的，提醒他房貸扣款失敗，余額不足。他這才想起來，昨天辭職，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fā)。七萬五沒有，七千五也沒有。房貸兩萬二，卡里只剩一萬多。
他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幾秒，然后關(guān)掉。先不管，總有辦法。
簡歷投了幾份，都是同行的大公司。雖然市場不景氣，但他這個級別的，應(yīng)該不難找。只是薪水，可能沒有以前那么高了。不過沒關(guān)系，他能接受。
中午，他簡單吃了點，然后開始打掃衛(wèi)生。把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床單被套都洗了。五年了，這個家第一次這么徹底地大掃除。
干完活，他坐在陽臺上，泡了杯茶，看著樓下。小區(qū)里很安靜，工作日，年輕人都上班去了，只有幾個老人帶著孩子在玩。陽光很好，風(fēng)很輕。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電話。他拿起來看，是陳明遠。
他掛了。陳明遠又打，他又掛。第三個，還是陳明遠。他想了想，接了，開了免提，放在桌上。
“林濤！你終于接電話了！”陳明遠的聲音很急，帶著火氣，“你什么意思？說辭職就辭職？工作怎么辦？項目怎么辦？”
“陳總，辭職信我昨天發(fā)了。工作交接清單也發(fā)了。項目的事，您找王莉，她知道該找誰。”林濤聲音很平靜。
“林濤，你別跟我來這套！我告訴你，你這是不負責(zé)任！公司現(xiàn)在困難，需要大家同舟共濟，你就這么跑了？你對得起公司對你的培養(yǎng)嗎？”
林濤笑了：“陳總，同舟共濟的意思是，大家一起扛。不是讓我一個人從七萬五降到七千五，其他人只降百分之二十。這船，是只沉我一個，對吧？”
陳明遠噎住了，幾秒后才說：“那是……那是特殊情況！你是高管，要起表率作用！等公司渡過難關(guān)，我雙倍補給你！”
“陳總，這話您自己信嗎？”林濤說，“我跟著您五年，鞍前馬后，加班熬夜，從來沒有二話。去年公司差點倒閉，是我?guī)е鴪F隊，三個月拿下三個大單，把公司從懸崖邊拉回來。今年這個八千萬的項目，也是我一手談下來的。現(xiàn)在公司緩過來了，您就這么對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陳明遠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懇求：“林濤，我知道，這次是公司不對。但你也理解理解我，公司現(xiàn)在真的難。這個月工資都發(fā)不出來了，我只能先緊著基層員工。你是老員工，是公司的頂梁柱，你就不能體諒體諒？”
“我體諒您，誰體諒我？”林濤說，“陳總，房貸兩萬二，車貸八千，孩子上學(xué)一個月一萬。七千五，我喝西北風(fēng)嗎？”
“那……那這樣，我給你加到一萬五，行不行？你先回來，把項目做完。等資金周轉(zhuǎn)過來，我給你補上，保證不虧待你！”
“不用了陳總。”林濤說，“我累了，想歇歇。您另請高明吧。”
“林濤！你……”陳明遠又急了，“你別后悔！我告訴你，離了你，公司照樣轉(zhuǎn)！你別以為你多了不起！”
“我沒覺得自己了不起。”林濤說，“陳總，祝您公司蒸蒸日上。再見。”
他掛了電話，拉黑了陳明遠的號碼。
然后，電話又響了。這次是王莉。他掛了，拉黑。又一個，副總的。掛了，拉黑。再一個，不認識，可能是合作方。他想了想，接了。
“喂，是林濤林總監(jiān)嗎？”那邊是個女聲，很客氣。
“我是，您哪位？”
“林總監(jiān)您好，我是誠建集團的李薇。我們公司最近在招項目總監(jiān)，看到您的簡歷，想跟您約個時間聊聊，不知道您方便嗎？”
林濤愣住了。他上午才投的簡歷，下午就有回復(fù)了？還是誠建集團，行業(yè)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公司。
“方便的，您看什么時候合適？”
“明天上午十點，可以嗎？地址我發(fā)您微信。”
“好的，謝謝。”
掛了電話，林濤還有點恍惚。這么順利？他打開郵箱，果然，誠建集團的面試邀請已經(jīng)發(fā)來了。不是騙子，真是誠建。
他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老天爺關(guān)了一扇門，好像又開了一扇窗。
晚上周靜回來，他跟她說了面試的事。周靜很高興：“誠建集團？那可是大公司！工資肯定比之前高吧？”
“不一定，但至少不會七千五。”林濤說，“而且，大公司正規(guī)，不會搞這種降薪90%的幺蛾子。”
“那你去試試。”周靜說，“不過別太有壓力，找不到就慢慢找。家里還有點存款，夠撐一陣子。”
林濤看著她，心里暖暖的。這個女人，從結(jié)婚到現(xiàn)在，沒跟他過過幾天好日子。他忙，她擔(dān)著家里。他累，她忍著。現(xiàn)在他失業(yè)了，她不急不躁，還安慰他。
“靜靜，”他說，“等找到新工作，我們出去旅游吧。去北歐，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好啊。”周靜靠在他肩上，“不過得等你有假期。你們這些做項目的，哪有假期。”
“這次我保證，一定有。”
兩人靠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新聞里在播經(jīng)濟形勢，說就業(yè)壓力大，企業(yè)裁員。周靜換了個臺，是綜藝，一群人在笑。
“別看那些，鬧心。”她說。
林濤摟著她，忽然覺得，失業(yè)好像也沒那么可怕。至少，他有時間陪她了，有時間把這個家，重新收拾得像個家。
第二天，林濤早早起床，穿上那套很久沒穿的西裝。周靜幫他打領(lǐng)帶，動作有點生疏。五年了，他很少穿正裝，平時在公司，就是襯衫牛仔褲。
“緊張嗎？”周靜問。
“有點。”林濤說，“五年沒面試了。”
“怕什么，你可是林濤。”周靜拍拍他的肩，“當(dāng)年那么多公司搶你，你都選了陳明遠那個小公司。現(xiàn)在去大公司，是他們賺了。”
林濤笑了。這話，他愛聽。
出門前，周靜叫住他：“等等，領(lǐng)帶歪了。”
她走過來，幫他整理。離得很近，林濤能聞到她頭發(fā)上的香味，是茉莉花，他一直喜歡的味道。他忽然想起，結(jié)婚那天，周靜也是這樣，幫他整理領(lǐng)帶，然后抬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地說：“林先生，以后請多指教。”
“靜靜，”他握住她的手，“等這事過去了，我們重新拍套婚紗照吧。上次拍的，都不好看了。”
周靜愣了愣，然后眼圈紅了：“好。這次，你要笑開心點，別老板著臉。”
“嗯，開心點。”
面試很順利。誠建集團的HR總監(jiān)李薇是個干練的女人，四十多歲，說話干脆利落。她看了林濤的簡歷，問了一些專業(yè)問題，林濤對答如流。談到薪水時，李薇說：“我們這邊的項目總監(jiān)，年薪一般在八十到一百萬，看項目情況有獎金。林總監(jiān)，您期望多少？”
林濤想了想，說：“我在上一家公司，年薪九十萬。但我更看重平臺和發(fā)展空間，薪水可以談。”
“九十萬……”李薇點點頭，“這樣，我這邊可以給到八十五萬，另外有項目獎金，一年到手應(yīng)該不低于一百萬。您看可以嗎？”
林濤心里松了口氣。比之前高，而且大公司，穩(wěn)定。
“可以。”他說。
“那好，我這邊走個流程，最快下周給您發(fā)offer。”李薇站起來，跟他握手，“林總監(jiān)，歡迎加入誠建。”
走出誠建大廈，林濤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忽然有點不真實。昨天他還失業(yè)在家，今天，就拿到了誠建集團的offer。年薪八十五萬，還有獎金。
他拿出手機，想給周靜打電話，但想了想，又放下了。等offer正式下來再說，給她個驚喜。
他打車回家，路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他接了。
“喂，是林濤嗎？”那邊是個男聲，很急。
“我是，您哪位？”
“林濤，我是陳明遠！我換號打的！你先別掛，聽我說！”
林濤皺了皺眉：“陳總，我們沒什么好說的了。”
“有！有！”陳明遠幾乎是在喊，“林濤，那個八千萬的項目，出問題了！甲方說只有你對接，別人他們不認！現(xiàn)在要終止合同！林濤，算我求你了，你回來，把這個項目做完，我保證，薪水恢復(fù)到七萬五，不，八萬！我給你漲到八萬！”
林濤笑了。昨天還說離了他公司照樣轉(zhuǎn)，今天就來求他。
“陳總，我已經(jīng)找到新工作了。”他說。
“新工作？哪家？他們給你多少？我給你雙倍！”陳明遠急切地說。
“不用了陳總，新公司很好。”林濤說，“至于那個項目，我建議您讓王莉去跟甲方溝通。王莉不是一直說，她比我更了解客戶嗎？”
“她了解個屁！”陳明遠罵了句臟話，“林濤，我知道你生我的氣。這次是我不對，我道歉，我真誠地道歉。但公司真的不能沒有你，那個項目也不能沒有你。你回來，條件你開，我都答應(yīng)！”
“陳總，晚了。”林濤說，“我已經(jīng)簽了新公司的offer了。就這樣吧，祝您好運。”
他掛了電話，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回到家，他坐在沙發(fā)上，想著陳明遠的話。那個八千萬的項目，是他一手談下來的，從接觸到簽約，花了半年時間。甲方那邊的關(guān)系，也是他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現(xiàn)在他走了，項目黃了，陳明遠肯定急了。
活該。林濤想。當(dāng)初降薪90%的時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他心里那點怨氣，好像散了一些。不是原諒，是覺得，沒必要跟這種人較勁了。他有更好的路要走，更好的生活要過。
晚上周靜回來，他沒提offer的事，只說面試挺順利，等消息。周靜也沒多問，就說：“不急，慢慢來。”
吃完飯，兩人去樓下散步。小區(qū)里很安靜，路燈昏黃。他們牽著手，慢慢走，像剛談戀愛時那樣。
“林濤，”周靜忽然說，“其實你失業(yè)，我還有點高興。”
“為什么？”
“因為你有時間陪我了。”周靜靠在他肩上，“這五年，你太累了。我看著都心疼。現(xiàn)在好了，你可以歇歇，我們可以像正常夫妻一樣，一起吃晚飯，一起散步，一起看電視。”
林濤握緊她的手：“以后天天陪你。”
“那倒不用。”周靜笑，“你還是得上班的，不然誰養(yǎng)我？”
“我養(yǎng)你啊。”林濤說，“以后，我賺錢養(yǎng)家，你貌美如花。”
“得了吧，我都三十多了，還貌美如花。”周靜笑得更開心了。
那天晚上，林濤睡得很好。早上醒來，神清氣爽。他做了早飯，送周靜上班，然后回家，繼續(xù)投簡歷。雖然誠建的offer基本定了，但多看看，沒壞處。
中午，他正在吃飯，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固定電話，他接了。
“喂，請問是林濤林先生嗎？”那邊是個很正式的男聲。
“我是，您哪位？”
“林先生您好，我們是明達律師事務(wù)所，受陳明遠先生委托，就您違反競業(yè)協(xié)議一事，正式向您發(fā)出律師函。請于三個工作日內(nèi)，到我事務(wù)所領(lǐng)取函件，或提供有效地址，我們將郵寄送達。”
林濤愣住了。競業(yè)協(xié)議？他想起來了，入職時確實簽過一份，規(guī)定離職后一年內(nèi)，不得從事同類工作。但他當(dāng)時沒在意，因為陳明遠說，那是格式合同，大家都簽，不會真追究。
現(xiàn)在，陳明遠要用這個來搞他。
“林先生，您在聽嗎？”律師問。
“我在。”林濤說，“我想問一下，陳明遠先生主張我違反競業(yè)協(xié)議，有什么證據(jù)？”
“陳先生提供了一份您與新公司接觸的證據(jù)。具體內(nèi)容，律師函中會詳細說明。請按時領(lǐng)取，否則我們將視為您放棄權(quán)利，直接采取法律行動。”
掛了電話，林濤坐在那兒，腦子有點亂。陳明遠這是要跟他撕破臉了。競業(yè)協(xié)議如果真的生效，他一年內(nèi)不能去同行公司，那誠建的offer就黃了。而且，可能還要賠錢。
他想了想，給誠建的李薇打了電話。李薇聽了，很平靜：“林總監(jiān)，這事我們經(jīng)常遇到。這樣，您把那份競業(yè)協(xié)議發(fā)給我看看，我們公司法務(wù)會處理。如果協(xié)議本身有問題，或者陳明遠那邊沒有支付競業(yè)限制補償金，那協(xié)議是無效的。”
林濤趕緊把協(xié)議找出來，拍照發(fā)過去。過了一會兒，李薇回電話了：“林總監(jiān)，我看過了，這份協(xié)議有問題。按照法律規(guī)定，競業(yè)限制期間，原公司必須支付經(jīng)濟補償。陳明遠那邊，從來沒給您支付過吧？”
“沒有。”林濤說。
“那就好辦了。”李薇說，“您不用管那個律師函，我們公司法務(wù)會處理。offer照發(fā)，您下周一來上班就行。”
林濤松了口氣：“謝謝李總。”
“不客氣。不過林總監(jiān)，我多嘴問一句，您跟陳明遠，是不是鬧得挺不愉快的？”
“算是吧。”林濤簡單說了降薪的事。
李薇聽完，笑了：“陳明遠這個人，在行業(yè)里名聲一直不好。小聰明多，格局小。您離開他是對的。我們誠建不一樣，正規(guī)公司，該給的不會少。您放心來，剩下的，交給我們。”
掛了電話，林濤心里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有誠建這樣的公司撐腰，陳明遠翻不起什么浪。
果然，下午，陳明遠的電話又來了，這次是另一個新號碼。林濤接了，想聽聽他還要說什么。
“林濤！你收到律師函了吧？”陳明遠聲音很得意，“我告訴你，競業(yè)協(xié)議你簽了，白紙黑字！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告你！讓你在行業(yè)里混不下去！”
“陳總，您先別急。”林濤說，“我問您，競業(yè)協(xié)議是規(guī)定了，離職后一年內(nèi)不能去同行。但法律也規(guī)定了，您得支付我競業(yè)限制補償金。這五年，您付過我嗎？”
陳明遠噎住了。
“沒付過，對吧？”林濤繼續(xù)說，“那這份協(xié)議，就是無效的。您要告我，可以。但我也要告您，無故降薪90%，變相逼我辭職。咱們法庭上見，看誰理虧。”
“你……你嚇唬我？”陳明遠聲音有點虛了。
“是不是嚇唬，您問問律師。”林濤說，“陳總，我給您留點面子，好聚好散。您要是非撕破臉，我奉陪。您那個八千萬的項目，甲方為什么只認我，您心里清楚。真要鬧大了，我把客戶都帶走，您覺得，您那公司，還能撐幾天？”
電話那頭，安靜了。只有陳明遠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才說：“林濤，你真要做得這么絕？”
“陳總，是您先做得絕。”林濤說，“月薪七萬五降到七千五的時候，您想過今天嗎？我給您干了五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呢？卸磨殺驢。現(xiàn)在驢不干了，您急了？”
陳明遠不說話了。
“陳總，就這樣吧。”林濤說，“律師函我收到了，您想告，盡管告。但我提醒您，打官司要時間，要錢。您那公司，現(xiàn)在還有錢請律師嗎？”
他掛了電話，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然后，他打開手機通訊錄，把陳明遠、王莉，還有那幾個高管的號碼，全刪了。又打開微信，退了公司群，刪了所有前同事——除了小張等幾個關(guān)系好的。
做完這些，他坐在沙發(fā)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好像有什么東西，真的結(jié)束了。
一周后，林濤正式入職誠建集團。職位是項目總監(jiān)，年薪八十五萬，加項目獎金。辦公室在28樓，落地窗，能看到整個CBD。同事很友好，上司很專業(yè)。一切都很好，好得不真實。
第一個月發(fā)工資，稅后六萬多。林濤看著手機銀行里的數(shù)字，有點恍惚。上個月這個時候，他還在為房貸發(fā)愁，現(xiàn)在，問題解決了。
他給周靜轉(zhuǎn)了三萬，備注：“老婆，零花錢。”
周靜很快回復(fù)：“這么多？你留著自己花。”
“給你就拿著。”林濤打字，“周末我們?nèi)タ纯窜嚕隳禽v開了八年了，該換了。”
“不用，還能開。”
“聽我的，換。”
周末，他們?nèi)?S店，看了很久，最后定了輛SUV，三十多萬。周靜一直說太貴，林濤說：“不貴，你喜歡就行。”
提車那天，周靜坐在新車里，摸摸這兒，摸摸那兒，眼睛亮亮的：“真好看。”
“你喜歡就好。”林濤說。
開車回家，周靜坐在副駕，忽然說：“林濤，我辭職了。”
林濤一愣：“什么？為什么？”
“太累了。”周靜說，“醫(yī)院工作強度大，我年紀(jì)大了，有點扛不住。而且，你不是一直說，想讓我開個花店嗎？我想試試。”
林濤看著她，笑了：“好啊。店址選好了嗎？”
“看了一個，在咱們小區(qū)旁邊，租金有點貴，但位置好。”
“租。”林濤說，“錢不夠跟我說。”
周靜看著他，眼圈紅了：“林濤，你變了。”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好了。”周靜說，“變得，像剛結(jié)婚時那個你了。有溫度，有生活。”
林濤握緊她的手：“對不起，讓你等了五年。”
“沒事，等到了就好。”
花店很快開起來了，叫“靜待花開”。周靜每天在店里忙，插花，包花，跟客人聊天。她臉上的笑容，多了。林濤下班早，就去店里幫忙，搬搬花，掃掃地。有時候兩人就坐在店里，看著外面的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日子慢下來了，也充實了。
三個月后，林濤在誠建做的第一個項目上線，很成功。慶功宴上，老板敬他酒，說他是公司挖到的寶。林濤笑著喝了一杯，心里很平靜。沒有以前的亢奮，也沒有以前的焦慮。就是覺得，工作就該這么做，生活就該這么過。
宴會上，他遇到一個前同事，現(xiàn)在也在誠建。兩人聊起來，說起陳明遠。
“你走了之后，他那公司就垮了。”前同事說，“八千萬的項目黃了，其他客戶也跑了不少。上個月，公司破產(chǎn)清算了。陳明遠現(xiàn)在好像在做小生意，具體不清楚。”
林濤點點頭，沒說什么。心里那點怨，好像真的散了。不是原諒，是覺得，沒必要了。那個人，那些事，已經(jīng)跟他沒關(guān)系了。
他現(xiàn)在有自己的生活，有愛他的妻子，有喜歡的工作，有開滿鮮花的小店。這就夠了。
回家的路上，他買了束花，向日葵，周靜最喜歡的。到店里時，周靜正在給一個客人包花，看見他，笑了：“怎么又買花？店里這么多。”
“給你買的。”林濤把花遞給她。
周靜接過，聞了聞，眼睛彎彎的。
客人走后，兩人坐在店里。夕陽從玻璃窗照進來，把花店染成金色。周靜在記賬，林濤在看書。很安靜，很踏實。
“林濤，”周靜忽然說，“我們要個孩子吧。”
林濤抬起頭，看著她。周靜的眼睛很亮，帶著期待。
“你不是說，等工作穩(wěn)定了再要嗎？”他問。
“現(xiàn)在不穩(wěn)定嗎？”周靜說，“你有穩(wěn)定的工作，我有自己的店。我們有錢，有時間，有愛。現(xiàn)在不要，等什么時候？”
林濤笑了，放下書，走過去，抱住她：“好，要。生個女兒，像你。”
“萬一是個兒子呢？”
“兒子也行，我教他打球，教他做人。”
周靜靠在他懷里，輕聲說：“林濤，我覺得現(xiàn)在，真好。”
“嗯，真好。”
窗外，華燈初上。這個城市，依然忙碌，依然擁擠。但在這個小小的花店里，時間好像慢了，日子好像長了。
林濤想起一個月前，他收到那封降薪郵件時，覺得天都要塌了。現(xiàn)在回頭看，那不過是個轉(zhuǎn)折，是老天爺逼他停下來，看看自己，看看生活，看看身邊這個一直等著他的女人。
還好，他停下來了。還好，他看清楚了。
他抱緊周靜，在她耳邊說：“靜靜，謝謝你。謝謝你在，謝謝你還愛我。”
周靜抬頭，親了他一下：“傻瓜，我不愛你，愛誰？”
是啊，不愛他，愛誰。
日子還長，但他們不怕。因為他們有彼此，有愛，有重新開始的勇氣。這就夠了，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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