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干掉”了洛陽關林市場？

年春天，我和同學老田相約到洛陽關林市場進行一次實地了解。我看到的和20年前我所看到的關林市場懸殊太大，同行的老田是商業人士，他家中也有商鋪，他到過全國很多地方的商業街。

他在我身旁一個勁嘆息：“怎么會到了現在這樣地步？”我們看到有些商戶已經關門，也有的商戶由于客貨不多，聚在一起打撲克聊天，還有的商戶面無表情地在看手機。

說實話，看著眼前這一幕，再想想當年那個車水馬龍的關林，誰不覺得可惜？關林市場，為何變成了這般模樣？

一、當年的關林，有多牛？

關林市場能起來，靠的是洛陽天生的交通區位和上千年的商貿底子。它從一個關林廟會的小地攤集市，一步步長成了全國都有名的大批發市場。

你可能不知道，這座市場當年曾一度排進全國三大批發市場之首，就連后來稱霸全球的義烏小商品市場，剛起步時也是照著關林的樣子學的。

最紅火那陣子，關林市場占地500多畝，快兩平方公里了，分了12個專業市場。服裝鞋帽、日用百貨、五金家電……你要啥有啥，真正的一站式批發。老商戶們常說，那會兒從浙江拉貨回來，還沒拆包呢，整車整包就被搶光了。每天光是客流量就有二十來萬人次，周邊四個客運站、幾十個貨運站，物流、餐飲、住宿、倉儲，一整條產業鏈都靠它養著。

2008年，年交易額干到了135個億，擠進全國工業品市場前十，每平方米一年賣出71萬塊錢的東西——那才真叫寸土寸金。輻射范圍更是遠到山西、陜西、河北、湖北，是北方數一數二的小商品集散中心。

二、病根早就埋下了

可你別看表面熱鬧，關林的病根，其實很早就落下了。

早在2014年，市場就開始“旺季不旺、淡季更淡”。當時關林商會的人說，只有兩成商戶在賺錢，四成保本，剩下四成都在虧。

為什么會這樣？問題出在三個跟不上：一是發展速度沒跟上城市化的步子，二是商品檔次沒跟上消費升級的節奏，三是幾十年固守著地攤式小門面，沒有大賣場的集中銷售模式，購物體驗越來越差。

說白了，以前關林在城鄉結合部，面向的是縣鄉老百姓，賣的是便宜貨?？沙鞘新L大，關林變成了洛龍區的核心地段，周圍住的消費水平上去了，你還是那些中低端貨，人家自然不買賬了。再加上周邊省市批發市場一家接一家冒出來，電商又在后面猛追——內外夾擊，關林其實已經走得氣喘吁吁了。

關林市場，在市場已經發生重大變化的時候，依然堅守“便宜套路”，走自己最熟悉的老路：“靠便宜繼續闖天下”，但市場已經變了，關林市場依然故我，被消費者拋棄是擺脫不了的宿命。

三、搬家的“最后一刀”

本來，這些問題不是不能治——政府引導、商戶統一培訓、改造經營模式、升級服務體驗，慢慢把人氣聚回來。可遺憾的是，這些“微創手術”沒人做，最后來了一劑猛藥：整體搬遷。

老市場確實有毛病：路窄、堵車、消防隱患大。這些痛點得承認?？蓡栴}是，非得搬嗎？很多城市的老批發市場，通過原地改造、精細化管理，照樣活過來了。關林偏偏選了最狠的那條路——把整棵樹連根拔起來，扔到幾十里外。

2020年，官方一紙公告：關林整體搬到伊濱區華耀關林市場。新市場遠得離譜，離主城區核心商圈隔著老遠，交通不方便，周圍也沒有成熟的商業氛圍，配套更是跟不上。

你想啊，商戶不愿意搬——搬過去租金漲了，物流貴了，老客戶嫌遠不來了。老客戶也不愿意去——進個貨跑那么遠，油錢工夫都不劃算。新商戶一看這冷冷清清的樣子，更不敢進來。結果就是：新市場常年空著一大片，生意慘淡得要命。

說白了，一個成熟的市場就像一棵扎根極深的大樹。商戶、客源、物流、商業氛圍，都是它地下的根系。你硬把它拔出來，扔到一個生土疙瘩上，你考慮了市容，卻沒有考慮消費者的習慣，它能活嗎？

四、義烏為什么沒死？

說到這兒，肯定有人會問：那義烏怎么就沒死呢？

你得承認，義烏的成功不只是“沒搬家”那么簡單。義烏從一開始就走的是“前店后廠”的路子——自己生產、自己批發，不靠倒買倒賣。產業鏈攥在自己手里，抗風險能力自然強。而且義烏當地的政策也一直在給力：扶持電商、培育物流、緊跟數字化，政府該服務的時候服務，該放手的時候放手，從來不瞎折騰。

如今的義烏，經營主體超過126萬戶，商品覆蓋28個大類、220萬種，生意做到了全球230多個國家和地區。年成交額3200多億，日均客流量二十多萬人次。連美國大選的風向標都在義烏——誰旗幟訂單多，誰就能贏，這影響力哪個市場比得了？

回過頭看關林，一直停留在“中間商賺差價”的老模式上，自己沒有工廠，沒有生產端，抗風險能力本來就弱。電商一沖，周邊市場一分流，再被強行一搬，不死才怪。

五、企業發展有規律，不可“想當然”

說到底，誰干掉了洛陽關林市場？不是哪一個人，也不是某一個原因。它是自身短板、行業洗牌、電商沖擊，再加上最要命的那一刀——違背市場規律、缺乏配套保障的強行搬遷，幾重因素疊在一起，把這座曾經輝煌的市場徹底壓垮了。

城市規劃專家王建國院士說過一句話，城市就像復雜的生命系統，它的更新應該是“拼貼織補”、有機生長，而不是大拆大建、粗暴換籠子。我覺得這話說到了根上。你為了城市界面好看、為了土地升值，把一棵還在喘氣的老樹連根拔掉，換上一棵塑料的，好看是好看，可它有生命力嗎？

更讓人擔心的是，關林不是個例。在洛陽，還有不少老牌企業、成熟市場，也遭遇過類似的“換鳥籠”式搬遷。為了配合規劃，強行遷到偏遠郊區，最后因為客源斷了、成本漲了、配套沒了，一家接一家地倒下去。

城市規劃的初心，本來是為了經濟更好、民生更實，不是讓你為了求新求快，就一刀切地搞搬遷。真要搬，也得尊重規律、做好銜接、留住根脈。

關林市場的衰落就是一面鏡子：企業發展有規律，不可“想當然”。只有尊重市場規律，呵護產業生態，讓企業與城市一起生長，才能留住咱這座城市的商業根脈。別再讓“關林式悲劇”一遍遍重演了。

看到關林市場日漸冷清的生意，所有洛陽人都會嘆息，只是這聲嘆息，是埋怨電商時代摧枯拉朽，還是我們過多搖晃了企業，讓企業失去了原本的根深葉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