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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歲時我幫媽媽偷了一個很漂亮的妹妹,后來媽媽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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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六歲那年的夏天,熱得樹葉都打了卷兒。我家住在棉紡廠的老家屬院里,一長排紅磚平房,家家戶戶門口堆著蜂窩煤。我媽是百貨公司的售貨員,我爸在廠里開車,三班倒,常常半夜才回家。

      那天是禮拜天,我媽說要帶我去百貨公司“幫忙”。她蹲下來給我系鞋帶,手指頭有點抖。“小輝,”她說,聲音壓得低低的,“等會兒媽讓你看個妹妹,穿碎花裙子的,你幫媽看著她,別讓她亂跑,聽見沒?”

      我點點頭,心里有點高興。我媽很少帶我出門,她說我太皮,怕我惹事。但今天不一樣,她從抽屜里拿出兩顆水果糖,橘子味的,塞進我兜里。“乖,辦成了事,媽再給你一顆。”

      百貨公司里人擠人,電風扇在頭頂嗡嗡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我媽拉著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們在賣布料的柜臺附近轉悠,她眼睛一直往兒童玩具區那邊瞟。

      “來了。”她突然捏緊我的手。

      人群里走出個小姑娘,大概三四歲,穿著粉白小碎花的連衣裙,頭發扎成兩個小揪揪,用紅綢帶系著。她手里抱著個塑料娃娃,正仰頭跟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說話。那男人蹲下來,摸摸她的頭,說了句什么,就朝另一邊賣手表的柜臺走去。

      “看見沒?”我媽彎下腰,嘴巴湊到我耳朵邊,“那個妹妹,漂亮不?”

      “漂亮。”我老實說。那小姑娘的裙子真好看,比我見過的所有裙子都好看。

      “她爸爸去買東西了,”我媽的聲音更低了,熱氣噴在我耳朵上,“你過去,跟妹妹說,阿姨那里有糖,帶她去找媽媽。記住了沒?就說阿姨那里有糖。”

      我有點懵:“可她媽媽在哪兒啊?”

      “你別管,就這么說。”我媽推了我一把,“快去,趁她爸爸沒回來。”

      我挪著步子走過去。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擺弄娃娃,抬頭看見我,眼睛圓溜溜的。

      “妹妹,”我照著我媽教的說,“阿姨那里有糖,我帶你去。”

      她看著我,沒動。

      我趕緊從兜里掏出一顆糖,橘子糖紙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她眼睛跟著糖轉。

      “給你。”我把糖遞過去。

      她伸出小手,接住了。我趁機拉住她另一只手:“走,我帶你去。”

      她站起來,乖乖跟著我。我牽著她穿過人群,心跳得咚咚響。我媽在布料柜臺后面朝我招手,我把小姑娘帶過去,我媽一把將她抱起來,用早就準備好的舊外套裹住。

      “真乖。”我媽騰出一只手,往我另一只兜里又塞了顆糖,“回家。”

      我們從側門出去,太陽明晃晃的。我媽抱著小姑娘走得飛快,我跟在后面小跑。小姑娘在外套里動了動,小聲說:“我要爸爸。”

      “馬上就到了,乖。”我媽的聲音在抖。

      回到家,我媽把小姑娘放在床上,從柜子里翻出件我的舊衣服給她換上,又把那條碎花裙子塞進爐子里。火苗躥起來,舔著布料,發出焦糊味。

      “你以后就叫招娣。”我媽對小姑娘說,“我是你媽,他是你哥。”

      小姑娘呆呆地看著她,不哭也不鬧。

      晚上我爸回來,看見床上多了個小姑娘,愣住了。

      “撿的。”我媽說,一邊盛飯,“在百貨公司門口,哭得可憐,沒人要。”

      我爸盯著小姑娘看了好一會兒:“報警了沒?”

      “報什么警?”我媽把飯碗重重放在桌上,“這么漂亮個丫頭,扔在外頭,不定被誰撿了去。咱家正好缺個女兒,養著唄。”

      我爸沒說話,坐下來吃飯。他扒了兩口飯,突然說:“別是偷的吧?”

      “你胡說啥呢!”我媽嗓門一下子高了,“我李秀蘭能干那種事?真是撿的!”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小姑娘——現在叫招娣了——坐著一動不動,我媽喂她,她就張嘴。眼睛一直看著門口,好像在等誰。

      睡覺前,我媽把我叫到廚房,從糖罐里又摸出顆糖,這回是大白兔。“今天的事兒,跟誰都不能說,聽見沒?說了,警察就把你抓走,再也見不著爸媽了。”

      我攥著糖,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見隔壁屋招娣在小聲哭。哭了很久,后來沒聲了,大概睡著了。我把三顆糖都拿出來,排在枕頭邊,橘子糖兩顆,大白兔一顆。糖紙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招娣來家里后,我媽像變了個人。她以前總皺著眉頭,嫌我鬧,嫌家里亂,嫌錢不夠花。現在她每天早早下班,給招娣梳頭,扎漂亮的小辮,用省下來的布頭給她做新衣服。

      “到底是丫頭好,”她一邊給招娣縫裙子一邊說,“貼心,懂事。”

      招娣不太愛說話。她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小板凳上,抱著那個從百貨公司帶回來的塑料娃娃——我媽沒舍得燒。娃娃的金發被火燎焦了一小撮,招娣就用紅頭繩把那撮頭發扎起來,像扎小辮。

      鄰居們很快就知道我家多了個女兒。王大媽來串門,盯著招娣看了半天:“秀蘭,這丫頭長得可真俊,不像你也不像老陳,像誰啊?”

      “像我娘家嫂子。”我媽面不改色,“我哥嫂出車禍沒了,就剩這么個丫頭,我不養誰養?”

      王大媽“哦”了一聲,沒再問。可我知道,我媽娘家在甘肅,我從沒見過什么舅舅舅媽。

      招娣來家里一個月后,警察上門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我爸在家補覺,我媽在院子里洗衣服。兩個穿警服的人推開院門,一男一女,表情嚴肅。

      “是李秀蘭同志家嗎?”男警察問。

      我媽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來:“是,我是李秀蘭。同志,有什么事?”

      “百貨公司上個月丟了個孩子,三歲半,女孩。”女警察說,眼睛往屋里瞟,“我們接到群眾反映,說你家最近多了個小姑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玻璃彈珠掉在地上,咕嚕嚕滾到警察腳邊。

      我媽臉白了,但聲音還算穩:“是,我侄女,爹媽沒了,我接來養。”

      “能看看孩子嗎?”男警察說。

      招娣正好從屋里出來,抱著娃娃,站在門口。她看見警察,愣住了。

      女警察蹲下來,聲音放柔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招娣不吭聲,往后退了一步。

      “她叫招娣。”我媽搶著說,“膽子小,怕生。”

      女警察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你看看,認識這個人嗎?”

      照片上是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戴眼鏡,文質彬彬的。招娣盯著照片,眼睛慢慢睜大,突然“哇”一聲哭了:“爸爸……”

      院子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我媽沖過去想抱招娣,被男警察攔住了。女警察把招娣抱起來,輕聲哄著:“不哭不哭,告訴阿姨,你原來叫什么名字?”

      “舒雅……”招娣抽抽搭搭地說,“秦舒雅……”

      “你爸爸呢?”

      “爸爸買手表……阿姨有糖……哥哥帶我……”

      我渾身發冷,看見女警察的目光掃過來,落在我身上。我下意識地捂住褲兜,里面還裝著那天我媽給我的糖,我一直舍不得吃,糖紙都快磨破了。

      “小朋友,”女警察抱著招娣走過來,“你跟阿姨說實話,那天在百貨公司,是不是你帶妹妹走的?”

      我張張嘴,發不出聲音。我媽在那邊喊:“小輝!別瞎說!”

      “是你媽媽讓你帶妹妹走的,對嗎?”女警察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我看看我媽,她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我又看看招娣——不,是秦舒雅,她還在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最后我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點了點頭。

      “警察同志,孩子小,胡說的……”我媽還想爭辯。

      男警察從包里掏出手銬:“李秀蘭,你涉嫌拐騙兒童,跟我們走一趟吧。”

      手銬“咔嚓”一聲,在我媽手腕上合攏。那聲音特別響,整個院子都能聽見。隔壁王大媽探出頭,又趕緊縮回去,窗戶“砰”地關上了。

      我媽被警察帶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說不清是恨,是怨,還是別的什么。我爸從屋里沖出來,只看見警車的后屁股消失在胡同口。

      招娣——秦舒雅被女警察抱著,也上了另一輛車。她趴在后車窗上,臉貼著玻璃,一直看著我,直到車拐了彎。

      我爸蹲在門口,抱著頭,半天沒動。我走過去,拉拉他的袖子:“爸……”

      他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扇在我臉上:“你個混賬東西!”

      我摔在地上,嘴里一股腥味。兜里的糖掉了出來,橘子糖紙在塵土里滾了幾圈,沾滿了灰。

      我媽被判了七年。

      開庭那天,我爸沒讓我去。他自己去的,回來時眼睛通紅,坐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抽煙。煙頭扔了一地,被風吹著,在院子里打轉。

      “你媽認了。”他啞著嗓子說,“她說她就是想要個女兒,看見那孩子長得俊,一時糊涂。”

      我沒說話,蹲在墻角看螞蟻搬家。螞蟻排著長隊,扛著比它們身體大好幾倍的面包屑,搖搖晃晃地往洞里爬。

      “那家人,”我爸又說,“姓秦,是中學老師。孩子丟了這一個月,她媽急得住進了醫院,她爸……唉。”

      我爸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在手里。

      秦舒雅被送回家的第二天,她爸來了一趟。是個瘦高的男人,戴眼鏡,白襯衫洗得發白,胳膊上戴著黑紗。后來我才知道,秦舒雅她媽在孩子丟了的第三周,心臟病發,沒救過來。

      秦老師站在我家門口,沒進來。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眼神復雜得像一團亂麻。

      “你就是陳小輝?”他問。

      我點頭。

      “那天,”他頓了頓,聲音發澀,“是你帶小雅走的?”

      我又點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爸趕緊把我拉到身后:“秦老師,孩子小,不懂事,都是他媽……”

      秦老師擺擺手,打斷我爸的話。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地問:“你媽給你糖了,是不是?”

      我渾身僵硬,手不由自主地往兜里摸。那顆糖還在,糖紙已經被我摸得起了毛邊。

      秦老師看見我的動作,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小雅回家后,一直攥著顆糖,橘子味的,怎么也不肯松手。睡覺要攥著,吃飯要攥著,洗澡也要放在看得見的地方。”

      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我問她哪來的糖,她說,哥哥給的。”

      院子里靜得能聽見遠處賣冰棍的吆喝聲。

      “她才三歲半,”秦老師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她記得有個哥哥給她糖,帶她去找媽媽。可她不知道,那個媽媽是假的。”

      我爸的背佝僂下去,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秦老師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說不清是什么,有恨,但好像又不全是恨。他轉身走了,白襯衫的背影在胡同口的光里晃了晃,不見了。

      那天晚上,我爸喝醉了。他趴在桌上,嘴里嘟嘟囔囔:“七年……七年出來,你都十三了……這個家,散了……”

      我沒哭,就是覺得心里空了一大塊。我把兜里那顆糖拿出來,剝開糖紙,橘子糖已經有點化了,黏在糖紙上。我舔了一口,甜得發苦。

      我媽入獄后,我爸更忙了。他申請多跑長途,常常一走就是好幾天。我脖子上掛把鑰匙,自己上學,自己吃飯,自己睡覺。棉紡廠家屬院的孩子都不跟我玩了,他們爸媽交代,離陳小輝遠點,他媽是人販子。

      只有巷子口的劉奶奶有時候喊我過去,給我塞個饅頭,或者半碗剩菜。她摸摸我的頭,嘆口氣:“作孽喲。”

      一年后的秋天,我爸出車禍了。他開的那輛大貨車在高速上追尾,人當場就沒了。廠里來了人,幫著辦了后事。靈堂設在院子里,沒幾個人來,冷冷清清的。

      我跪在靈前燒紙,火盆里的灰被風吹起來,迷了眼睛。劉奶奶拄著拐杖過來,往火盆里添了把紙錢,低聲說:“孩子,以后可咋辦啊。”

      我也不知道。我才七歲,爸媽都沒了。

      處理完后事,廠里領導找我談話,說聯系上了我外婆,在甘肅農村,愿意接我過去。問我愿不愿意。

      我說愿意。這里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走的那天,劉奶奶來送我,塞給我一個手絹包,里面是二十塊錢和幾個煮雞蛋。“路上吃,”她抹抹眼睛,“到了那邊,好好的。”

      我點點頭,背著小包袱出了院子。胡同還是那個胡同,磚墻還是那個磚墻,可一切都變了。走到胡同口,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家那扇綠漆斑駁的木門關著,門口的石墩上落滿了枯葉。

      風吹過來,葉子打著旋兒飛起來,又落下。

      我在甘肅外婆家住了六年。

      外婆是個干瘦的小腳老太太,話不多,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干活。她家在山溝里,三間土坯房,種著幾畝旱地,養了兩頭羊。我白天上學,放學回來砍柴、挑水、放羊。

      村里孩子都知道我的事。他們不跟我玩,還編了順口溜:“陳小輝,沒爹娘,他媽是個拐子娘。”我聽了就掄起拳頭打,打不過也要打,常常鼻青臉腫地回家。

      外婆從來不問我為什么打架。她打盆熱水給我擦臉,涂上不知道什么草藥搗的糊糊,然后坐在門檻上,一袋接一袋抽旱煙。煙霧繚繞里,她的臉像一尊石刻的菩薩,沒表情。

      十三歲那年,我媽出獄了。

      她是秋天回來的,拎著個破編織袋,站在外婆家門口。我放學回來,看見她,愣在院子門口。

      她老了很多,頭發白了一大半,臉上全是褶子,背也有點駝。看見我,她嘴唇動了動,想笑,沒笑出來,變成個古怪的表情。

      “小輝,”她說,“長這么高了。”

      我沒吭聲,繞過她進了屋。外婆在灶前燒火,火星子噼啪響。

      那天晚飯吃得特別安靜。我媽一個勁兒給我夾菜,堆了我一飯碗。我低著頭扒飯,不看她。吃完飯,我媽搶著洗碗,外婆就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旱煙。

      “媽,”我媽洗著碗,背對著我們,“我想帶小輝回去。”

      外婆沒說話。

      “那邊……他爸的撫恤金,廠里還給了點。我想在城里擺個攤,賣早點,供小輝上學。”我媽的聲音很低,帶著點哀求,“甘肅這地方,教育不行,別耽誤了孩子。”

      外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她睡著了。灶膛里的火漸漸熄了,剩下暗紅的炭。

      “帶他走吧,”外婆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在這兒,一輩子抬不起頭。”

      我媽“嗯”了一聲,肩膀微微發抖。

      第二天一早,我和我媽上了去縣城的拖拉機。外婆站在路口,拄著拐杖,晨風吹起她花白的頭發。拖拉機突突突開出去老遠,我回頭,她還站在那里,小小的一點,最后被山梁擋住了。

      我們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回到了那座城市。棉紡廠的老家屬院拆了,蓋起了新樓房。我媽用我爸的撫恤金,在城西的菜市場邊上租了間小房,支了個早餐攤,賣豆漿油條。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軌,但又完全不一樣了。我媽起早貪黑地忙,我也在附近的中學插班上了初一。我們很少說話,吃飯時面對面坐著,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有天晚上,我做完作業,看見我媽坐在昏暗的燈下,縫補一件舊衣服。針線在她手里上下翻飛,影子投在墻上,像只忙碌的鳥。

      “媽。”我喊了一聲。

      她手一抖,針扎了手指,滲出血珠。她放進嘴里吮了吮,抬頭看我:“怎么了?”

      “那件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你后悔嗎?”

      屋里靜極了,能聽見窗外遠處夜市的喧鬧聲。我媽放下針線,看著我,看了很久。煤爐上的水壺開了,嗚嗚地響,白汽從壺嘴冒出來,彌漫在狹小的屋里。

      “后悔,”她說,聲音很輕,“但后悔有啥用。”

      她把補好的衣服疊起來,放在膝上,手輕輕撫平褶皺:“我就是想要個女兒。懷你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是兒子,我認了。可看見別人家的丫頭,穿得漂漂亮亮,會撒嬌,會哄人,我就想,我要是有個女兒多好。”

      “那也不能偷啊。”我聽見自己說。

      我媽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是啊,不能偷。可那時候跟魔怔了似的,看見那孩子一個人,她爸爸又走開了,我就……我就想著,抱走,抱走就是我的了。”

      水壺還在響,白汽彌漫,她的臉在霧氣里模糊不清。

      “在里頭那七年,我天天想,”她繼續說,“想那孩子回家沒,想她媽該多著急,想她爸……開庭那天我看見她爸了,胳膊上戴著黑紗,說是孩子丟了以后,她媽沒挺過去,走了。”

      她捂住臉,肩膀開始發抖:“我害死了一個人,我知道。槍斃我都應該。”

      我沒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恨她嗎?恨。可看著她花白的頭發,佝僂的背,又覺得可憐。這兩種感覺在我心里擰成一團,扯得生疼。

      過了一會兒,她抹抹臉,站起來:“睡吧,明天還上學。”

      我躺下,聽見她在外面洗漱,收拾東西,關燈。黑暗里,我睜著眼,想起六歲那年的夏天,百貨公司里嗡嗡響的電風扇,橘子糖的甜味,還有秦舒雅被抱走時回頭看我的眼神。

      那顆橘子糖,我后來一直沒吃,放在一個鐵盒子里,和玻璃彈珠、畫片放在一起。糖早就化得不成樣子,糖紙也褪了色,但我一直留著。

      好像留著它,就能留住點什么。留住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初中畢業那年,我媽的早餐攤出了事。

      那天早上,城管來整頓市場,我媽收拾得慢了點,三輪車被扣了。那是她全部的家當,鍋碗瓢盆、爐子、面粉,全在車上。我媽追著城管的車跑了兩條街,最后癱坐在馬路邊,捂著臉哭。

      我找到她時,她頭發散了,衣服上全是灰,像個瘋婆子。

      “車……車沒了……”她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進我肉里,“咋辦啊小輝,咋辦啊……”

      我把她扶起來,帶回家。她一路都在哭,嘴里反復念叨:“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那段時間是我家最難的。沒了攤子,沒了收入,房租快交不上了。她到處找活兒,去餐館洗盤子,去工地搬磚,什么臟活累活都干。晚上回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手上全是裂口。

      有天晚上,她沒回來。我等到十一點,坐不住了,出去找。最后在工地附近的診所找到了她,她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扭了腳,還擦傷了胳膊。

      診所的大夫正在給她包扎,看見我,說:“你是她兒子?正好,把藥費結了,三十二塊五。”

      我掏遍全身,只有二十一塊錢,是我攢著買復習資料的。大夫看看我,又看看我媽,嘆口氣:“算了,剩下的算了。趕緊帶你媽回家歇著,這腳得養半個月,別亂動。”

      我扶著我媽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夜深了,路上沒什么人,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半個身子靠在我身上,很沉。

      “媽,”我說,“我不上學了,我去打工。”

      “你敢!”她猛地站直,腳下一軟,差點摔倒。我趕緊扶住她。

      “我供你上學,不是讓你半道兒撂挑子的!”她聲音嘶啞,眼睛里全是血絲,“我就是累死,也得讓你把書念完!”

      我沒再說話,扶著她慢慢走。快到家時,經過一家小賣部,櫥窗里擺著橘子糖,和我六歲那年吃的一模一樣。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兜,空的。

      回到家,我打水給她洗腳。腳踝腫得老高,青紫一片。我用熱毛巾敷,她疼得直抽氣,但咬著牙沒出聲。

      “媽,”我低著頭,看著盆里的水,“等我有出息了,掙錢了,我給你買個大房子,你再也不用起早貪黑。”

      她摸摸我的頭,手很粗糙,像砂紙。

      “媽不要大房子,”她說,“媽就想看著你,好好的,成家立業,別走媽的老路。”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六歲的我,牽著三歲的秦舒雅,走在一條長長的、沒有盡頭的走廊里。走廊兩邊是鏡子,鏡子里映出無數個我,無數個秦舒雅。她一直哭,一直哭,說:“哥哥,我要爸爸,我要媽媽。”

      我想說,你媽媽不在了,你爸爸在找你。可我說不出話,只能拉著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廊盡頭是扇門,推開,外面是刺眼的光。我醒過來,枕頭濕了一大片。

      我媽的腳養了一個多月才好。這期間,我每天早上四點起床,去批發市場進菜,然后推著她的舊三輪車,在市場邊上偷偷賣。城管來了就跑,跑了再回來。一個月下來,居然也掙夠了房租和生活費。

      我媽能下地后,我們倆一起出攤。她在前面炸油條,我在后面賣豆漿。生意慢慢好了,熟客也多了。有次,一個老大爺買完油條,打量著我媽:“老板娘,我咋看你這么眼熟呢?以前是不是在百貨公司上過班?”

      我媽手一抖,油條掉回鍋里,濺起滾燙的油花。

      高中三年,我拼了命地學。早上五點起床背單詞,晚上刷題到十二點。我知道,要改變這個家的處境,只有考大學一條路。我媽也拼,天不亮就出攤,晚上收攤后還接零活,給人織毛衣,縫補衣服。

      高考前一個月,我媽累倒了,發高燒,咳嗽,在床上躺了三天。我要送她去醫院,她死活不去,說吃點藥就好,別耽誤我復習。

      我拗不過她,只能去藥店買了退燒藥和止咳糖漿。喂她吃藥時,她抓住我的手,手心滾燙。

      “小輝,”她燒得迷迷糊糊,眼睛半睜著,“媽要是……要是不在了,你別難過。好好考,考上了,給你爸上柱香,告訴他,咱家出大學生了。”

      “你說什么胡話!”我甩開她的手,聲音有點抖,“你好好躺著,吃了藥睡一覺就好了。”

      她閉上眼睛,眼角有淚滲出來。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邊看書,其實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慘白。她睡得不踏實,一直在說夢話,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只有一次,她突然喊了一聲:“小雅……”

      我手里的書掉在地上。

      高考那天,我媽硬撐著起來給我做早飯。兩個荷包蛋,一根油條,一杯豆漿。“吃了,好好考。”她臉色還很差,但努力朝我笑。

      我走出家門,回頭看見她趴在窗臺上,朝我揮手。晨光里,她瘦小的身影顯得那么單薄,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考場在城東的實驗中學。我坐公交車去,一路上手心全是汗。下了車,往校門口走,遠遠看見烏泱泱一片人,都是送考的家長。

      我正要往里走,突然聽見一個聲音:“陳小輝?”

      我回頭,愣住了。

      是個中年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袖襯衫,戴眼鏡,手里拎著瓶礦泉水。他看著我,眼神復雜,有驚訝,有遲疑,還有別的什么。

      是秦老師。十年不見,他老了很多,鬢角全白了,背也有些駝,但眉眼間還是能認出當年的樣子。

      “秦老師……”我喉嚨發干,不知道該說什么。

      “真是你啊,”他走近幾步,上下打量我,“長這么大了。來高考?”

      我僵硬地點點頭。

      “在哪個考場?”

      “三號樓,207。”

      “我女兒也在三號樓,208,就在你隔壁。”他頓了頓,“她也高考。”

      我心里猛地一跳:“她……她還好嗎?”

      秦老師沉默了一下,看著遠處校門口涌動的人群:“她媽媽走后,她一直跟著我。小時候總哭,半夜驚醒,說夢見哥哥給她糖吃。后來大了,慢慢好了,但性子靜,不愛說話。”

      他轉過臉看著我:“你媽……出來了?”

      “嗯,出來五年了。”

      “你們,還好嗎?”

      我不知道該說好還是不好,含糊地“嗯”了一聲。

      秦老師嘆了口氣,那嘆氣聲沉甸甸的,像壓了千斤重的東西。“當年的事,不全是你的錯。你那時候才六歲,懂什么。”

      我沒說話,指甲掐進掌心。

      考試鈴響了。秦老師拍拍我的肩:“進去吧,好好考。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我逃也似的進了校門,找到考場坐下,心跳得像擂鼓。卷子發下來,我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但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六歲那年的畫面:百貨公司的電風扇,橘子糖,碎花裙子,手銬的聲音,秦舒雅趴在后車窗上的臉……

      最后一場考完,我隨著人流走出校門。陽光刺眼,到處都是歡呼聲,擁抱,鮮花。我一個人站在樹蔭下,有點茫然。

      “陳小輝。”

      我回頭,看見秦舒雅。

      她站在幾步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扎著馬尾,清清爽爽。十年了,她長開了,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小時候的影子,但更安靜,更沉穩。

      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周圍的一切聲音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們倆,隔著十年的時光,面對面站著。

      “我爸爸說,遇見你了。”她先開口,聲音很輕。

      “嗯。”

      “你……考得怎么樣?”

      “還行。你呢?”

      “也還行。”

      對話干巴巴的,像在背臺詞。但我們誰也沒走,就這么站著。有家長擠過來,差點撞到她,我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很涼,像玉。

      “謝謝。”她抽回手。

      “小雅!”秦老師在人群那邊喊。

      她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來看我:“我爸爸在等我。我……我走了。”

      “秦舒雅。”我叫住她。

      她停下來,回頭。

      “對不起。”我說。這句話在我心里憋了十年,說出來時,輕得像嘆息。

      她看著我,眼睛很亮,像有水光。然后她笑了,很淡的一個笑:“都過去了。”

      她轉身走了,馬尾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弧線。我看著她走到秦老師身邊,父女倆說了句什么,一起朝公交站走去。她沒再回頭。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夏天的風吹過來,帶著柏油路被曬化的焦味。我摸出手機,給我媽發了條短信:“媽,我考完了,一切順利。”

      我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在本市,能走讀。我媽高興壞了,在早餐攤上掛了條紅布,寫上“慶祝兒子金榜題名”,一連三天,豆漿油條半價。

      大學報到的前一天,秦老師來找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收拾行李,有人敲門。我開門看見是他,愣住了。

      “方便進去坐坐嗎?”他問。

      我側身讓他進來。我家很小,就一間屋,擺著床、桌子和煤氣罐。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墻上我的獎狀上。

      “你媽媽呢?”

      “出攤去了,晚上才回來。”

      他點點頭,在床邊坐下。我給他倒了杯水,他沒喝,放在桌上。

      “我來,是想跟你說件事。”他雙手交握,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小雅她……她報的志愿,跟你在一個大學。”

      我心里一緊。

      “我知道,也許我不該來找你。”他抬頭看我,眼鏡片后的眼睛很疲憊,“但小雅這些年,心里一直有個疙瘩。她總夢見那個夏天,夢見有人給她糖,帶她走。醒來就哭,問她夢見了什么,她又說不清。”

      “她恨我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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