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歲的“大熊貓記者”走了，他用半生光陰做了一個選題

來源：川觀新聞

5月2日晚，正值“五一”假期的成都，游客熙攘，大熊貓繁育研究基地的門票預約依然火爆。在緊鄰成都市植物園的成都市第八人民醫(yī)院，一位101歲的老人溘然長逝，他被稱為“大熊貓記者”。43年前，一場全球搶救保護大熊貓的熱潮，始于他的筆下。

2021年建黨百年之際，陳能文佩戴“光榮在黨50年”紀念章在家中留影（受訪者供圖）

“竹子開花啰喂……”上點年紀的國人或許都記得這首歌，也記得排隊為保護大熊貓捐款的日子。43年前，掀起全球搶救大熊貓熱潮的，是時年58歲的四川日報社記者陳能文采寫的一條不足300字的報道。它與后續(xù)十余篇系列稿件一道，通過《四川日報》接連刊發(fā)，在很大程度上改寫了大熊貓的生存命運。

陳能文的命運也隨之扭轉(zhuǎn)。寫下這些報道后，他始終心系大熊貓，執(zhí)筆為文、奔走呼吁，把半輩子獻給了這份守護，被親切稱作“大熊貓記者”。

他留下的，不僅有筆下那些大熊貓傳奇，還有一位新聞工作者“擇一事，終一生”的執(zhí)著身影。

不足300字報道

“國寶”遭災牽動億萬人的心

在川陜甘熊貓分布的地方，箭竹大面積開花枯死，賴以為食的“國寶”——大熊貓，正面臨著一場深重的災難。

——摘自陳能文《“國寶”遭災牽動萬人心》，發(fā)表于1984年3月29日《四川日報》

1983年春天，陳能文的退休生活已近在眼前。當時58歲的他，本可以推掉原四川省林業(yè)廳的采訪邀請，但跑慣了山野的人坐不住辦公室，總想再去走一走。

此行原本定下的主題之一，是采寫集體林承包到戶改革。到了臥龍，剛分來的大學生，后來的四川臥龍自然保護區(qū)管理局副局長、中國保護大熊貓研究中心總工程師王鵬彥告訴他，“竹子開花了”。

這可不是好兆頭。此時已經(jīng)和大熊貓打了近10年交道的陳能文知道，冷箭竹是大熊貓的主食之一，竹子一旦開花就距離死亡不遠了。

大熊貓可能要“斷糧”了！

事不宜遲，陳能文當即向王鵬彥提出，去川西北林區(qū)走一圈，確認到底是個案還是大面積現(xiàn)象，再決定是否動筆。

1983年5月，陳能文（左）在平武縣。（受訪者供圖）

四川報業(yè)博物館收藏了他的“大熊貓采訪專記”。這幾個不及智能手機大小的采訪本，紙張脆黃，字跡漫漶，記錄下這段經(jīng)歷：陳能文前往平武縣、松潘縣、九寨溝縣、蘆山縣等野生大熊貓分布區(qū)，輾轉(zhuǎn)近一個月，實地調(diào)查采訪竹子開花和大熊貓生存情況。

四川報業(yè)博物館收藏的陳能文采訪本和剪報集。（資料圖片）

1983年7月7日，《四川日報》刊登了陳能文的《竹子開花 忙了專家》一文。這篇不足300字的短訊，簡明扼要地披露了大熊貓面臨的生存危機。

他寫道，在臥龍、九寨溝等地區(qū)，大熊貓的主食冷箭竹成片開花。“竹子開花結(jié)實后，就將陸續(xù)枯死，要十年左右才能恢復。”結(jié)合專家意見，陳能文提出了“移民”“收養(yǎng)”和“投食”三大應對措施。

很少有人知道，這篇短訊其實是陳能文寫的第二稿，初稿足足有2000多字。

這么重要的事情，為什么不發(fā)長文？

一是現(xiàn)實原因。當時記者從外地發(fā)稿只能靠電報，一個字兩分錢，兩千多字就要四十多塊，差不多是他大半個月的工資。

更有文風考量。陳能文曾經(jīng)告訴過采訪他的年輕記者，文貴精，不貴多，“能一句話說清楚的，就不要啰里啰嗦寫一堆。”

1985年4月8日，陳能文在臥龍。（受訪者供圖）

“大熊貓挨餓了”經(jīng)廣泛傳播，很快引發(fā)海內(nèi)外關(guān)注的浪潮。此后，陳能文又在《四川日報》連發(fā)十余篇追蹤報道，持續(xù)跟進大熊貓搶救工作進展。

1984年3月29日，《四川日報》刊發(fā)陳能文的通訊《“國寶”遭災牽動萬人心——寄自大熊貓的故鄉(xiāng)》，后榮獲中國新聞獎通訊類二等獎。

無數(shù)滿載關(guān)切的信件和捐款涌向四川。原四川省林業(yè)廳野生動植物保護處工作人員冷峪陽當時的主要任務(wù)，就是處理全國各地的來信和捐款。“每天有寫不完的回信，如果不及時回復，他們就會多次來信詢問。”

全國上下擰成一股繩，終于讓大熊貓轉(zhuǎn)危為安。

1984年7月23日，在寶興縣蜂桶寨鄉(xiāng)發(fā)現(xiàn)一只患病大熊貓。保護區(qū)工作人員帶領(lǐng)當?shù)卮迕裉诉^寶興河，將大熊貓營救回保護區(qū)。（高華康 攝）

97歲高齡出書

“這是我應負起的一種責任”

看來，無論農(nóng)作耕耘還是筆墨耕耘，要有一定的深度才成哩。

——摘自陳能文1990年6月3日日記

陳能文跟大熊貓打交道，始于上世紀70年代中期。

那個年代，大熊貓調(diào)查算不上熱門選題。路遠、山深，一去就是個把月，是個“苦差”。

陳能文頭上扣一頂前進帽，包里裝上紙筆，挎?zhèn)€水壺，就進山了。

山里安靜。帶隊的，是后來被稱為“大熊貓研究之父”的胡錦矗，話也少。他和陳能文兩個人進了林子，能半天不搭一句腔。但胡錦矗怎么在雪地上找腳印，如何從糞便里竹節(jié)的咬痕判斷熊貓的年齡，陳能文都一行一行記下來。

別人開會，他從不插嘴，等大家說完了，才不緊不慢補幾句、一一核實。

多年以后，陳能文跟年輕記者講，自己的人生哲言就六個字：遠遠看，認真記。

上世紀80年代，陳能文（左）在野外觀察站觀察大熊貓活動。（受訪者供圖）

做大熊貓報道，得長期跟蹤。觀察一只大熊貓的生殖繁育，陳能文從1980年“大熊貓美美做媽媽”追蹤到了1987年“大熊貓美美當外婆”。

彼時林區(qū)交通不便，運氣好他能坐上拖拉機或騎馬進山，再崎嶇險窄一些的地方，就只能步行。在山里，陳能文和調(diào)查隊、林保工人同吃同住。

四川日報記者王成棟記得，有一回一起吃飯，桌上一盤竹筍，陳能文一筷子沒動。“當年早晨吃鹽水煮筍子，中午吃臘肉炒筍子，晚上吃中午剩的”，陳能文向他解釋，“我現(xiàn)在看見筍子都想哭。”

把自己往后退，也是陳能文“遠遠看”的一部分。20世紀80年代，報告文學正熱，有人勸他趁風頭寫大熊貓。他一口回絕：“熊貓都沒搶救完，我寫啥子寫！”

直到大熊貓搶救工作告一段落，他才著手準備。1990年5月14日，陳能文在日記里寫道：“報上講‘責任就是力量’。我今天開始考慮繼續(xù)寫大熊貓這本書（記者注：即1993年出版的《大熊貓世界》），這是我應負起的一種責任。我必把它寫成。”

陳能文出版的《大熊貓世界》和《大熊貓與生態(tài)文明》兩部著作。（余如波 攝）

這一寫就再沒放下。直到大熊貓國家公園建設(shè)期間，他還給王成棟打過電話，也去四川省野生動植物保護協(xié)會問過進展。

2022年，時年97歲的陳能文在正式出版《大熊貓與生態(tài)文明》這本書前，專程約老同事、四川日報退休記者王治安去家里討論文稿，一段一段地過。

“他是個特別認真、特別謙虛、不斷學習的人。”王治安感嘆道。

在該書后記中，陳能文寫道：“我曾是《四川日報》的記者，如今早已退休……黨的十八大報告提出，把生態(tài)文明建設(shè)放在突出地位，我便決定寫《大熊貓與生態(tài)文明》一書。”

終其一生，陳能文的筆始終追著大熊貓的足跡。

1985年，陳能文榮獲原林業(yè)部頒發(fā)的“搶救大熊貓工作先進個人”榮譽稱號。（熊曉雨翻拍）

最大的遺憾

是“沒有實現(xiàn)人手一只大熊貓”

進一步喚起人們對大自然生態(tài)和大熊貓的關(guān)愛，竭盡全力保護和拯救大熊貓，更加自覺地尊重自然、愛護自然，正確處理人和自然的關(guān)系。

——摘自陳能文《大熊貓悠悠滄桑歲月（五千年大事記）》序言

查詢數(shù)據(jù)庫，陳能文在《四川日報》發(fā)表的稿件，從1978年持續(xù)至1997年。他用靈動的筆法，構(gòu)筑起一個引人入勝的自然王國。

他寫過翠云廊的古柏：“不僅虬枝凌空，姿態(tài)萬千，而且樹種奇特”；他寫過喇叭河的羚牛：“它脾性暴烈，盛怒之下，虎豹退讓，碗口粗的樹，一撞就倒”；還寫過若爾蓋的梅花鹿：“深紅棕色的高大身軀，綴以小而密的白斑”……

今年4月住進醫(yī)院后，有一天陳能文主動跟孫女提起，自己一生曾三次見到美麗的川金絲猴，它們在樹林里跳來跳去，“看上去天空都是金色的”。

善于觀察總結(jié)，對生活充滿好奇，對生命保持熱愛——陳能文就這樣過了一輩子。

不過，在美好和浪漫之外，陳能文對它們的前景，一度懷有深深擔憂。

1997年4月18日，他在《四川日報》發(fā)表最后一篇文章，題為《大熊貓生存現(xiàn)狀不容樂觀》，認為這“值得每一個關(guān)心未來的人們深思”。

關(guān)切之余，他一直在積極行動。

原四川省林業(yè)廳野生動植物保護處副處長李建國記得，哪怕是陳能文退休后，也時不時到他們辦公室來聊天。這個講話慢條斯理的老頭就關(guān)注一個事情：大熊貓現(xiàn)在生活得好不好？保護到底有沒有成效？

“他一定要看證據(jù)。”為此，李建國時常白天到處打電話收集信息，晚上則挑燈夜戰(zhàn)，就為了核實一摞紙質(zhì)材料的真?zhèn)巍?/p>

好在后來，現(xiàn)實并未朝著陳能文擔心的方向發(fā)展。

進入新世紀，大熊貓保護工作喜訊不斷：2003年，中國人工繁育成活的第一只大熊貓降生；2006年，“四川大熊貓棲息地”成為世界自然遺產(chǎn)，同年人類歷史上首次嘗試人工圈養(yǎng)大熊貓放歸；2021年，大熊貓國家公園設(shè)立……

目前，全川已有圈養(yǎng)大熊貓500余只，全國大熊貓野外種群數(shù)量已增長到近1900只。早在十年前，世界自然保護聯(lián)盟（IUCN）已經(jīng)將大熊貓從“瀕危”降為“易危”，顯示大熊貓保護取得顯著成效。

2019年6月，陳能文與四川日報社新生代記者一道，重訪成都大熊貓繁育研究基地。

“當年這里還是一片荒地啊。它們的祖輩被救助來到這里時，又病又餓。”如今，大熊貓早已擺脫生存危機，陳能文不僅是這些改變的見證者，也是推動者之一。

2025年3月10日，陳能文與家人一同參觀四川報業(yè)博物館 “大熊貓情緣”板塊（趙明 攝）

他甚至學會了網(wǎng)絡(luò)熱梗。一次采訪，王成棟問陳能文最大的遺憾是什么，他打趣說道“沒有讓四川人民實現(xiàn)人手一只大熊貓”。

帶著這個令人莞爾的“遺憾”，為大熊貓奔走半生的陳能文走了。在他身后，是一個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國度。

竹子開花 忙了專家

仲夏時節(jié)從臥龍自然保護區(qū)傳來信息：在臥龍、九寨溝等地區(qū)，發(fā)現(xiàn)了大熊貓的主食——冷箭竹成片開花。據(jù)知，竹子開花的周期一般為五十年到六十年。竹子開花結(jié)實后，就將陸續(xù)枯死，要十年左右才能恢復。這將給大熊貓的生活帶來危機。為此，大熊貓研究中心的專家胡錦矗、秦自生等忙壞了，他們一面調(diào)查竹子開花的地區(qū)分布和面積，一面研究采取應急措施，提出：一、在箭竹品種少的地區(qū)，冷箭竹枯死后，可將熊貓“移民”到竹子多的地方去；二、沒有條件“移民”的地方，可把大熊貓捕捉起來“收養(yǎng)”；三、給大熊貓投食。讓大熊貓平安地渡過災荒。（陳能文）

原載1983年7月7日《四川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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