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那天晚上我剛下班就接到了我哥的電話，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說飯店被砸了，讓我過去搭把手。我攥著手機(jī)一路跑，晚風(fēng)刮得臉疼，腦子里全是我哥那間小飯店的樣子——那是他和嫂子攢了三年錢，又借了親戚朋友一圈才開起來的，不大，就四張桌子，賣些家常小炒，是他們家唯一的指望。
趕到的時候，路口已經(jīng)圍了些街坊鄰居，有人小聲議論，有人拿出手機(jī)拍照，我擠進(jìn)去，心臟一下子揪緊了。玻璃門被砸得稀碎，碎片散得滿地都是，混著翻倒的桌椅、摔破的碗碟，還有灑在地上的菜湯，黏糊糊的，散著一股油膩的味道。我哥蹲在門口，雙手抓著頭發(fā)，肩膀一抽一抽的，身上沾著灰塵和油污，平日里總是笑著的臉，那一刻灰敗得像蒙了一層霧。
嫂子就站在他旁邊，沒哭，也沒鬧，只是靜靜地看著狼藉的店面，臉色蒼白得嚇人。她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圍裙，圍裙上沾了不少玻璃渣，手里還攥著一塊沒來得及收的抹布，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喊住Ｎ易哌^去拉了拉她的胳膊，小聲喊了句“嫂子”，她才緩緩轉(zhuǎn)過頭，眼神有些發(fā)直，看了我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顫抖。
“咋回事啊哥？”我蹲下來，拍了拍我哥的后背。他抬起頭，眼睛通紅，喉嚨動了動，半天說不出話，最后只是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別問了，先收拾吧。”旁邊的街坊張阿姨嘆了口氣，悄悄跟我說，是幾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晚上來店里吃飯，喝多了酒，因?yàn)橐稽c(diǎn)小事就吵了起來，你哥勸了兩句，他們就動了手，砸了桌子，踹了門，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前還放了狠話，說再敢多嘴，下次砸得更狠。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掏出手機(jī)就要報(bào)警：“哥，嫂子，咱們報(bào)警啊！不能就這么算了，他們這是尋釁滋事，警察肯定能抓到他們！”我剛要撥號，嫂子卻伸手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涼，力氣卻不小。“別報(bào)，”她搖了搖頭，語氣很平靜，“報(bào)警沒用的，他們都是流竄的，沒留下什么證據(jù)，就算報(bào)警，也未必能抓到，反而還會惹麻煩，萬一他們真的再來報(bào)復(fù)，咱們這店就徹底開不下去了。”
我愣住了，看著嫂子，又看了看我哥，我哥低著頭，沒說話，顯然是默認(rèn)了嫂子的話。我知道他們的顧慮，我哥性子軟，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開這家店，就是想安安穩(wěn)穩(wěn)地賺點(diǎn)錢，供我讀書，再攢點(diǎn)錢給侄子湊學(xué)費(fèi)。嫂子也一樣，性子溫柔，平時連大聲說話都很少，遇到事，首先想到的就是息事寧人，怕惹出更大的麻煩。
街坊們也勸我們，說算了，認(rèn)栽吧，那些小伙子看著就不好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趕緊收拾收拾，明天還能照常開門。我哥慢慢站起身，抹了把臉，拿起旁邊的掃帚，開始默默地掃地上的玻璃碎片。他的動作很慢，很沉，每掃一下，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掃帚碰到玻璃碎片，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嫂子沒有幫忙收拾，她走到旁邊的角落里，拿出手機(jī)，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格外單薄。我看見她翻出通訊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然后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低沉而有力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還有軍人特有的沉穩(wěn)：“喂，妹，怎么這么晚打電話？出什么事了？”
聽到這個聲音，嫂子緊繃的肩膀終于微微垮了下來，眼眶瞬間紅了，但她還是強(qiáng)忍著眼淚，聲音依舊平靜，只是尾音微微發(fā)顫：“哥，沒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小斌的飯店被人砸了，挺亂的，我就是跟你說一聲。”
電話那頭的，是嫂子的親哥哥，叫林建軍，在部隊(duì)服役很多年了，很少回家，我只見過他幾次，個子很高，肩膀很寬，眼神很亮，說話做事干脆利落，渾身都透著一股軍人的硬朗。嫂子從小就依賴他，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聲音變得嚴(yán)肅起來：“被人砸了？嚴(yán)重嗎？有沒有人受傷？對方是什么人？”一連串的問題，帶著關(guān)切，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火。嫂子吸了吸鼻子，搖了搖頭，哪怕對方看不見，還是輕聲說：“不嚴(yán)重，就是店面砸壞了，沒人受傷，對方是幾個喝多了的小伙子，已經(jīng)走了。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別擔(dān)心，我們能處理好。”
“能處理好？”嫂子的哥哥的聲音提高了一些，“飯店是你們的命根子，被人砸了，怎么能就這么算了？你怎么不報(bào)警？”嫂子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報(bào)警沒用，怕抓不到人，還會被報(bào)復(fù)，小斌性子軟，也不想店徹底毀了。哥，我不是想麻煩你，就是……就是心里有點(diǎn)慌，想跟你說說話。”
我站在不遠(yuǎn)處，能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嫂子的哥哥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帶著心疼：“你是我妹妹，你受了委屈，哥怎么能不管？你別慌，也別害怕，有哥在，沒人能欺負(fù)你們。我現(xiàn)在就跟部隊(duì)請假，明天一早就趕回去，你們注意安全，別再碰到那些人，也別跟人起沖突，等我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