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咆哮”：《小可愛與拳擊手》中的婚姻敘事與女性話語建構｜ 影評大賽獲獎作品

經過數月的征集與邢菲、楊楠、張駿熠三位初審評委的辛勤工作，最終共有三十多篇影評作品入圍到第五屆凹凸鏡DOC紀錄片影評大賽的終評環節，其中長評23篇，短評8篇。也感謝終審評委馮艷、黃豆豆、徐瑋超的大力支持，獲獎名單已經出爐。

接下來，凹凸鏡DOC會選登此次影評大賽的獲獎作品，今天發表的是獲得凹凸鏡DOC影評大賽三等獎的作品：“愛是咆哮”：《小可愛與拳擊手》中的婚姻敘事與女性話語建構，作者許洋洋。

頒獎詞（徐瑋超撰寫）：

這篇影評從女性的感受與處境出發，細致梳理《小可愛與拳擊手》中女性藝術家乃梨子從在家庭中“失語”到通過藝術自我發聲的話語轉變過程。作者循著乃梨子的藝術實踐與家庭生活的選擇，將婚姻敘事、性別關系與藝術實踐相互勾連，清晰地分析了影片主人公在親密關系與創作關系中的逐漸顯現的主體自覺。影評不僅是對于影像文本的回應，也指向更廣泛的女性經驗與性別結構困境，讀來真誠而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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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咆哮”：《小可愛與拳擊手》中的婚姻敘事與女性話語建構

作者：許洋洋

編輯：張先聲

《小可愛與拳擊手》（Cutie and the Boxer）是紀錄片導演扎克瑞·海因策林（Zachary Heinzerling）的首部長片，曾入圍第86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紀錄長片提名。該片講述了日本“行動派”畫家筱原有司男（Ushio Shinohara）與妻子筱原乃梨子（Noriko Shinohara）四十多年的婚姻故事。

本文擬從藝術追求與婚姻生活出發，探討紀錄片的婚姻敘事如何逐步構建乃梨子的女性形象。

從乃梨子的女性“失語”困境，以及“生活空間”與“藝術空間”的矛盾，最后在婚姻中的話語權轉變。乃梨子對藝術的追求與實現，以及對愛情的堅定與包容，使其最后得到藝術工作與婚姻生活的“雙重”自我價值認可。

《小可愛與拳擊手》劇照

一、“失語”困境：“藝術家紀錄片”中的多變影像手段

《小可愛與拳擊手》作為一部觀察式紀錄片（直接電影），導演不僅運用冷靜克制的鏡頭記錄了這對“邊緣”藝術家夫婦的瑣碎日常，而且借用多種影像手段進行交叉時空敘事，呈現出這對夫婦所歷經的“藝術人生之旅”。曾有學者這樣定義“藝術家紀錄片”：“藝術家題材紀錄片指的是以拍攝影像的方式去記錄社會中有一定藝術造詣的藝術大家的生活狀態、藝術作品和工作態度等，并用紀錄片的形式去展現。”（張珂，劉宗元.藝術家題材紀錄片創作研究——以《永無止境——宮崎駿》為例）“藝術家紀錄片”之于藝術家，如同“作家紀錄片”之于作家，不僅是一種新興的藝術史闡釋方法，而且也使藝術家的“言行生命得以留影”。（黃鐘軍.作家紀錄片與港臺文學的影像傳播）

該片中的藝術家筱原有司男是日本有名的行動派畫家，日本新達達組織的組織者之一。妻子筱原乃梨子曾出版多本插畫作品，在全球藝術中心紐約舉辦個展。兩人職業所具備的特殊性，使其夫妻生活產生一定的奇觀色彩。

《小可愛與拳擊手》劇照

在“藝術家夫妻”這一特殊題材的創作基礎上，導演將直接電影所具備的“非人工的狂野之氣”（聶欣如.直接電影：一種關于紀錄片的理想）與記錄夫妻回憶的錄像帶、相片，以及乃梨子的《Cutie and Bullie》連環畫動畫結合起來，呈現出現實的夫妻生活、過去的夫妻生活與乃梨子筆下的夫妻生活，三重時空交叉的敘事復雜性與“平行時間感”。

現實夫妻生活中的乃梨子照顧年老丈夫有司男的生活起居，輔助他的藝術工作。錄音帶里年輕的乃梨子與有司男一起追求藝術理想，為理想受挫的有司男“收拾殘局”。動畫里的Cutie年輕時被Bullie騙入“愛情陷阱”，意外懷孕后獨自撫養小孩。

在這三重敘事空間里，不論是現實情況，還是青春回憶，或是乃梨子畫筆下的隱喻，都能夠窺見乃梨子在婚姻生活與兩性關系中處于“失語”困境。從錄像帶里乃梨子初識有司男開始，被盲目的感情遮蔽雙眼，接受有司男在藝術工作稍有成就后的傲氣與嗜酒如命、頹廢享樂。到乃梨子的連環畫中對有司男的失望以及對婚姻的控訴。直至現實生活中，有司男的藝術工作遭遇窘境，作為“助手”的乃梨子被迫在自己的藝術工作上做出犧牲。

《小可愛與拳擊手》劇照

女性主義學者西蒙·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曾在著作《第二性——女人》（Le Deuxième Sexe——femme)中提到：“男人是主宰，有絕對的權威，女人則是另外的一種性別而已。”（西蒙·波伏娃 .第二性——女人）顯然，乃梨子在這段婚姻關系中始終置身于“第二性”的“失語”困境，乃梨子的女性話語則處于“被壓制”與“被遮蔽”的狀態。就算乃梨子的職業是大眾普遍觀念上具有自由開放等特質的藝術家，也難以逃脫父權制婚姻對女性的工作意義及個人價值的削弱。這也使具有奇觀色彩的藝術家題材紀錄片回歸探討平凡人婚姻問題與女性問題。

正是“藝術家紀錄片”的題材特殊性與導演運用的多變影像手段，初步構建了乃梨子在現實生活、過去回憶以及自我想象中的女性話語——婚姻中處于忍讓與犧牲，自我訴求無法得到滿足的“失語”困境。

二、從“缺席”到“在場”：被“生活空間”消解的“藝術空間”

在《小可愛與拳擊手》中，“現實空間”、“記憶空間”與“想象空間”三者交替敘事，在“現實空間”里，夫妻二人輾轉于“生活空間”與“藝術空間”，即他們在紐約的小家與藝術工作室。

有司男曾說過：“夫妻兩人中較為普通的那一個，必須支持另一個天才。”他頗具先鋒性的“拳擊”畫作，表達了達達主義所崇尚的“抽象能量的集合點”5與“荒誕的冒險”（理查德·胡森貝克.前衛的達達：達達主義史）內涵，取得了一定的藝術成就。但從婚姻敘事中的性別意識來看，有司男的畫作背后還隱含著男權色彩的沖突與暴力。這個“藝術空間”從乃梨子認識有司男以來，到結婚生子，再到白發，都是有司男占主導地位的“男權空間”。乃梨子在藝術工作上只是丈夫的助手，因此她在“藝術空間”的地位是“缺席”的。且乃梨子在自己作畫時畏懼丈夫的出現，所以在這段婚姻里乃梨子個人的“藝術空間”是非常微弱的存在。

《小可愛與拳擊手》劇照

學者任海曾在《當代藝術的生成式審美》中提到：“當藝術與日常生活之間的界線日漸模糊，審美就可以在作為社會生活關系的藝術和為了藝術而藝術兩者之間不斷地協調。”（任海.當代藝術的生成式審美——作為認識日常生活世界模式的社會參與式藝術）這對藝術家夫婦的藝術工作與日常生活交織在一起，曾經有司男在“為了藝術而藝術”時吶喊彷徨，現在有司男在“作為社會關系的藝術”中遭遇挫折。藝術始終是有司男生活的重心。曾經赴美留學，學習藝術專業的乃梨子，為了有司男的藝術工作，將更多重心放在兩人的“生活空間”上。此時她于“生活空間”的“在場”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她于“藝術空間”的“缺席”。這實際上違背了她內心真正的追求，且使得她在婚姻與藝術追求兩者之間左右為難。

與《小可愛與拳擊手》同樣是講述藝術家夫婦故事的電影，還有《婚姻故事》（Marriage Story）（導演諾亞·鮑姆巴赫Noah Baumbach，2019）。這部電影與《小可愛與拳擊手》極其相似的地方在于，妻子在婚姻生活與藝術追求上難以兩全。在《婚姻故事》中，劇院是這對夫妻的“藝術空間”，丈夫查理（Charlie）同樣居于權力高位。夫妻二人的不平衡關系進一步延伸至“生活空間”，最終兩人婚姻破裂。此后妻子妮可（Nicole）仿佛掙脫束縛般開始自由地追求表演藝術。《小可愛與拳擊手》與此不同的地方在于，乃梨子在夫妻二人“藝術空間”中感受到強烈的不平等，在“生活空間”中與丈夫還算得上“平分秋色”。

乃梨子也曾坦言：“我們的婚姻，最重要的還有我的忍耐與堅持。”米歇爾·羅薩爾多（Michelle Rosaldo）曾提到：“女人與‘私人領域’相關聯，承擔起養育孩子、照顧家庭的責任，男人與‘公共空間’相關聯，其擁有將更多時間和精力投入到家庭之外的事業。”（米歇爾·羅薩爾多 .婦女，文化與社會）不論是《婚姻故事》中最后離婚的夫妻，還是《小可愛與拳擊手》最后依舊相濡以沫的夫妻，妻子都因婚姻承受被“私人領域”擠占“公共空間”的無力現實。于此，我們可以從乃梨子在 “藝術空間”的“缺席”與“生活空間”的“在場”，構建出其在婚姻敘事中的女性話語是處在藝術與生活“兩難全”的境地。她在個人的價值追求上不斷妥協，為夫妻整體的“婚姻價值”做出犧牲。

《婚姻故事》劇照

三、話語權的轉變：具有象征性的藝術追求“喚醒”女性意識

然而影片后半段乃梨子在不斷創作自己的連環畫作品《Cutie and Bullie》時，構建了獨屬于乃梨子的“想象空間”。在這個空間里，乃梨子自由地描述與有司男相識相遇相愛的過程，表達自己對婚姻的不滿。直到最后連環畫的結局，乃梨子所創造的Cutie反過來控制了Bullie，改變了自己在婚姻中的不平等地位。正是這個“想象空間”的逐步構建以及“Cutie與Bullie”所具有的象征意義，使乃梨子開始進行獨立思考，并且逐漸走出有司男光環下的陰影，找尋自己內心真正渴求的個人價值。

與乃梨子的連環畫形成交叉蒙太奇關系的夫妻現實生活也出現了轉變。迫于經濟需求，有司男將自己的藝術品帶回日本賤賣，乃梨子開始盼望丈夫歸家，并且心疼丈夫為了省錢搬重物坐地鐵。在有司男獲得開個展機會時，乃梨子也爭取到自己的連環畫作品展示。此時，我們看到夫妻二人的關系潛移默化地發生了改變。乃梨子在“藝術空間”上從一個免費助手到一起參展，從丈夫的“附屬品”到自我藝術的實現，并且勇于對丈夫的作品說出：“Not good。”

《小可愛與拳擊手》截圖

有司男在“生活空間”上，開始會自己做飯。在“藝術空間”上，也開始夸贊妻子的作品：“Nice space”。由此可見，乃梨子在這段婚姻中的女性地位開始上升。在紀錄片結尾處，有司男將展覽取名為“ROAR”（咆哮），但乃梨子堅持更改為“Love is Roarrr…！”（愛就是咆哮）并表示這就是她的看法。這句反駁正是乃梨子在婚姻故事中女性話語權徹底扭轉的表現。乃梨子的連環畫藝術給予她對自我價值的肯定，也給予她在婚姻中尋求平等地位的勇氣。最后有司男詢問到：“Cutie討厭Bullie嗎？”乃梨子回答：“Cutie非常愛Bullie。”以具有象征色彩的連環畫互訴衷腸，乃梨子不僅從藝術給予自己的“想象空間”里漸漸找尋到婚姻里的自我，也領悟了這段愛情的真諦——沖突對立與彼此相融。

不論是乃梨子連環畫里的“想象空間”，還是夫妻二人精神上的“藝術空間”，或是夫妻二人婚姻日常中的“生活空間”。兩人經歷對抗后，又回歸兩人的愛情聯結。學者汪民安曾在文章《何謂“情動”？》中提到：“我們同時承受不同的身體（物體）的影響，因此我們常常會同時感到快樂和悲愁。我們在一個瞬間同一個身體（物體）相適應，同另一個身體（物體）不適應。”（汪民安.何謂“情動”？）乃梨子在這段婚姻中最強烈的感受就是“快樂與悲愁交織”的復雜。她面對采訪時說：“我們就像是生長在同一花盆里的兩朵花，有時候沒有足夠的養分無法同時滿足兩人的需求，但是當所有事都走上正軌之后，我們就會綻放出兩朵美麗的花。這對我們來說既是天堂，也是地獄。”

乃梨子將“同一花盆里的兩朵花”來象征自己與有司男，并將婚姻生活喻為“天堂與地獄”。這也正說明了重新煥發生機的藝術追求與對愛情的堅定是引領乃梨子繼續這段不完美婚姻的根本原因。最后片尾是乃梨子與有司男一起戴上拳擊手套“互毆”的慢鏡頭，拳擊手套上的顏料在撞擊時四處飛濺，乃梨子每一拳都落在有司男身上，但每一拳都非常溫柔。導演用具有象征意義的慢鏡頭，隱喻這對夫妻的婚姻關系既是“Roar”，也是“拳擊”，更是“溫柔與五彩繽紛”。

《小可愛與拳擊手》截圖

“連環畫、花盆、彩色拳擊”是導演所捕捉到的獨屬于夫妻二人溝通相處的象征性藝術。通過大篇幅展現乃梨子的“想象空間”，隱藏在夫妻對話與乃梨子個人采訪中的隱喻，以及最后的“彩色拳擊”藝術活動，導演完成了在這段婚姻故事中乃梨子的女性話語構建，即乃梨子通過對連環畫藝術的追求以及自身的獨立思考喚醒了自我的女性意識，并且找尋到婚姻中符合自我價值認同的女性定位。

結語

《小可愛與拳擊手》作為一部直接電影，通過對這對藝術家夫婦藝術工作與日常生活的“觀察”，引起了觀眾的“情動”。作為一部“藝術家紀錄片”，導演將有司男“達達主義”的“反叛”藝術態度與乃梨子獨具女性藝術家情感之細膩的連環畫作品相結合，做到了學者熊秋霞在文章《紀錄片中的藝術家》中提到的：“如實記錄了藝術家的創作過程與生活狀態，從而讓藝術史有了可觸摸的溫度，讓后人與其‘邂逅’顯得更真實可信。”（熊秋霞.紀錄片中的藝術家）

這部作品不僅形塑了兩位真實可感的藝術家形象，而且透過多變影像手段，“空間敘事”以及具有象征性的“藝術與對話”，建構了乃梨子在婚姻敘事中的女性話語。從“失語”困境到話語權轉變，乃梨子關于藝術工作、婚姻生活以及自我價值的疑問已經得到了答案。

小可愛與拳擊手 Cutie and the Boxer

導演: 扎克瑞·海因策林

類型: 紀錄片

制片國家/地區: 美國

語言: 英語 / 日語

上映日期: 2013-01-19(圣丹斯電影節) / 2013-08-16(美國)

片長: 82分鐘

凹凸鏡DOC

ID：pjw-document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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