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首榴花詩，半生沉浮路，白居易借花自勉藏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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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周敦頤說，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他獨愛蓮花之出淤泥而不染。

“曄曄復煌煌，花中無比方”，各花入各眼，白居易獨喜山石榴花，還稱其在百花中無可比擬。

你別誤會，這山石榴花可不是結石榴果的石榴花，而是杜鵑花，也稱映山紅，山躑躅。

因其花色紅艷像石榴花，又開在山野，故稱“山石榴”，白居易尤喜其艷而不俗、韌而不屈。

因為對其情有獨鐘，他一生多次移種此花，還寫有多首詠嘆此花的詩作，借花抒情，也借花自況。

往來同路不同時，前后相思兩不知。
行過關門三四里，榴花不見見君詩。——唐 白居易《武關南見元九題山石榴花見寄》

“一身騎馬向通州”，元和十年（805）暮春，元稹因彈劾權貴被貶通州，行至武關南時，漫山遍野的山石榴花開得正艷，遂題寫了一首山石榴花的詩。

“秦嶺秋風我去時”，同年六月，宰相武元衡遇刺，白居易因越職言事遭貶江州，七月下詔，八月從長安出發，抵達武關時已是深秋。

元稹與白居易，這對生死之交，同年遭貶，一前一后同走武關道，元稹路過時山石榴花開正艷，白居易途經時卻已是無邊落木蕭蕭下的寒秋。

同是天涯淪落人，貶謫路上，白居易“尋墻繞柱覓君詩”，一路追尋著元稹留下的詩作，當看到元稹題在墻壁上的山石榴花詩，不由得感慨萬分。

二人走的雖是同一條路，卻一前一后，彼此思念卻不知道對方就在身后，走過武關路，沒看到春天的山石榴花，卻讀到了友人題寫的詩作……

白居易這首小詩，無一字寫悲，卻字字含悲，短短二十八個字，寫盡了貶謫途中的孤獨，知己錯過的悵惘，和患難之交的牽掛。

小樹山榴近砌栽，半含紅萼帶花來。
爭知司馬夫人妒，移到庭前便不開。——唐 白居易《戲問山石榴》

白居易這首小詩作于江州司馬任上，彼時的他被投閑置散，不能簽署公事，沒有館舍可居，正處于人生的低谷時期。

他的日常狀態，就是寫詩作文、游山玩水，亦或參禪禮佛、栽花種草，此詩就是一首借花自嘲排遣苦悶之作。

意思很簡單，翻譯成白話文就是，挨著臺階種下一棵小小的山石榴樹苗，枝頭花苞紅潤，眼看就要盛開了。

可誰知道，是不是因為怕司馬夫人嫉妒它的美艷，偏偏把它移栽到庭院之后，這花就故意不肯綻放了？

江州司馬是白居易人生第一次重大貶謫，無辜遭貶，一腔抱負化為虛無，他怎能不落寞苦悶呢。

這首小詩，托名是“夫人妒花”，實則是自嘲，自己被貶閑居，才華不被賞識，如同好花被閑置、不肯吐露芳華。

一叢千朵壓闌干，翦碎紅綃卻作團。
風裊舞腰香不盡，露銷妝臉淚新干。
薔薇帶刺攀應懶，菡萏生泥玩亦難。
爭及此花檐戶下，任人采弄盡人看。——唐 白居易《題山石榴花》

簡譯：

一叢山石榴開了上千朵花，繁盛得壓彎了欄桿，就像把剪碎的紅色絲綢，團團簇簇攢在一起。

微風輕拂，搖曳的花枝像美人舞動腰肢，清香悠悠不絕，晨露消散，如同美人臉上的淚痕剛剛才干。

薔薇滿身是刺，讓人懶得去攀折把玩，荷花長在污泥里，想要賞玩也多有不便。

哪里比得上這檐下的山石榴，任憑人們采摘把玩、盡情觀賞，自在隨性。

賞析：

貶謫江州，是白居易人生的一道分水嶺，彼時的他由兼濟天下轉為獨善其身，所以，閑居亦能自適。

這首《題山石榴花》，與《戲問山石榴》作于同一時期，都是貶謫閑居詠物之作，是其隨遇而安處世方式的寫照。

江州閑居，遠離朝堂紛爭，和官場的人際傾軋，寄情草木，白居易更偏愛山石榴花平易可親、隨性自在的特質。

在他的筆下，山石榴美得不可方物，不僅花朵繁盛，花色如紅綢般艷麗，還有美人的風情萬種，令人見之忘俗。

最難能可貴的是，山石榴花平易近人、不矜不傲，不像薔薇那般拒人千里之外，也沒有菡萏那般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其實，這正是白居易人生態度的投射，厭倦官場棱角和清高自守，向往平易坦蕩、隨遇而安的生活態度。

【04】

忠州州里今日花，廬山山頭去時樹。
已憐根損斬新栽，還喜花開依舊數。
赤玉何人少琴軫，紅纈誰家合羅袴。
但知爛熳恣情開，莫怕南賓桃李妒。——唐 白居易《喜山石榴花開（去年自廬山移來）》

元和十三年（818）末，白居易江州司馬任職期滿，在好友崔群的幫助下，調任忠州刺史，結束四年貶謫生涯。

忠州雖然是一座僻遠的西南小城，做一州之長終勝無所事事的司馬，這總算是他仕途上的一次重要轉折，尚有來日可期。

元和十四年（819年）三月末，白居易抵達忠州，這本該是綠意盎然的季節，可他眼前的官舍，卻是一片荒蕪的寂寥景象。

于是，他不顧旅途勞頓，次日早起就親自帶領仆伇修葺官舍，并把從江州帶來的花木栽種在庭院里，包括此詩中提到的山石榴。

“栽松滿后院，種柳蔭前墀”、“移花夾暖室，徙竹覆寒池”，他那首《春葺新居》的五言古詩，就記載了他彼時修宅栽花的熱鬧場景。

五月，庭院里的山石榴花開了，紅紅火火，熱熱鬧鬧，白居易滿心歡喜，作《喜山石榴花開》，并借此自勉。

這首詩翻譯成白話文，意思很簡單：

今天忠州官舍里盛開的這叢榴花，原本是我從廬山上移植過來的。

當初移栽時心疼它根系受損，如今重新栽種，可喜的是，開花的數量和當年在廬山時一樣繁盛。

這紅艷的花朵，像誰缺少的赤玉琴軫？又像誰家染上紅色花紋的綾羅褲裙？

山石榴花只管盡情肆意地爛漫開放吧，不用害怕南賓（忠州別稱）的桃花李花心生嫉妒。

白居易此詩托花言志，他視花為知己，所以喜花亦是喜己，憐花亦是自憐，樂觀中藏傲骨。

前四句寫移栽經歷，從廬山到忠州，山石榴樹根雖受損，卻依舊繁花如故，花比人堅韌，反襯自己半生漂泊。

五六句寫山石榴花的鮮活艷麗，以“赤玉琴軫”、“紅纈羅袴”等器物、衣飾，來比喻花色之艷，貼近生活，通俗可愛。

后兩句是全詩的主旨，托花明志，不懼妒謗，他叮囑山榴花只管肆意開放，別怕桃李嫉妒，

實則這亦是白居易自況，自己才華橫溢、性情坦蕩，哪怕遭世俗小人嫉妒、官場排擠，也要堅持本心、盡情綻放。

后記：

“山榴花似結紅巾，容艷新妍占斷春”，白居易從不吝嗇對山石榴花的譽美之詞，他贊其紅似領巾，獨占春光。

“好差青鳥使，封作百花王”，他夸其國色天香，只適宜栽在皇宮之中，還想請青鳥傳信，讓玉帝封其為百花王。

其實，所有這些，不過是由花及己的自許才高，他才華高絕，本該輔佐君王，奈何流落偏遠，才不得用。

“本是山頭物，今為砌下芳”，花本山野高潔，今落人間階下，一如自己的身世際遇，但其并不甘沉淪。

參考文獻：

《白氏長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