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平壤一片漆黑。主體思想塔的燈光孤零零亮著,像一根發光的針扎在黑布上。酒店電視里轉播的世界杯,解說詞一句聽不懂。關了電視,我趴在窗邊往外看——路燈熄了,馬路空了,連狗叫聲都沒有。
這是平壤的夜。安靜得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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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游姓李,三十出頭,說一口流利中文。白天帶我們逛景點,晚上在酒店大堂閑聊。有一次我問他:“在朝鮮,什么職業最受人尊敬?”
他想都沒想:“大學老師、科學技術人員、運動員、藝術家。這些人,國家非常重視,社會地位很高。”他說“很高”的時候,腰板挺了一下。
后來走在平壤大街上,我試著用這個標準去辨認。果然,有一種人特別好認——穿皮鞋,拎公文包,走路生風,目不斜視。臉上帶著一種“我跟你們不一樣”的表情。那不是傲慢,是一種體制賦予的、天然的優越感。他們從灰撲撲的人群里穿過去,周圍的人自動讓開一條縫。
可我也注意到另一個現象。李導隨口提了一句:“朝鮮男人地位比女人高。”我追問,他想了想說:“女人嘛,要上班、帶孩子、洗衣服、做飯。男人回家不干活的。”他說得理所當然,像在說天冷了要穿棉襖。
我不知道團里的女游客聽到這話什么感受。有人皺了皺眉,沒說什么。李導大概覺得這是他們國家的“傳統美德”,不知道這在外人聽來有多刺耳。女人在單位工作一天,回去還要伺候一家老小;男人翹著腿看電視、等吃飯。這種“地位”,是建立在另一半的超負荷運轉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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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房子,李導的語氣立馬輕松了。“我們房子國家分配,最小八十平米。有的科學家、運動員,能分到一百多平的。”他看了我們一眼,帶著點微妙的得意,“你們那的房子,也是分配的嗎?”
全團沉默。
有個大哥苦笑一聲,沒接話。李導不知道,我們那邊一套八十平的房子,夠一個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攢幾十年。他不知道什么叫“房貸”,什么叫“學區房”,什么叫“六個錢包”。他只知道,他們結婚了寫個申請,房子就到手了。雖然舊,雖然遠,但不要錢。
飯桌上也有話題。團餐頓頓有肉,但翻來覆去就是五花肉。豬肉炒這個、豬肉燉那個,沒有牛羊肉。問李導,他說:“牛肉貴,羊肉更貴。普通百姓吃不起。”牛奶也沒有。早餐是豆奶,甜的,口感稀薄。李導說豆奶健康,朝鮮人不怎么喝牛奶。我信了。但同行的大姐小聲嘀咕:“不是不喝,是沒有吧。”
我沒接話。
在朝鮮,你能看到很多“分裂”。夜晚漆黑與主體思想塔的亮光,穿皮鞋的精英與騎自行車的普通人,頓頓五花肉與沒有牛羊肉,男人不干活與女人包攬一切。每一種分裂,都對應著一套外人難以理解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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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導說起國家分配房子時的自豪是真的,他解釋男人不做家務時的坦然也是真的。他不是在炫耀,他是真的覺得這樣挺好。
可那個好,是給一部分人的。另一部分人,那些灰撲撲的、走路沒風的、蹲在路邊啃玉米的人,他們的“好”在哪里?女人每天干兩份工,她們的“地位”在哪里?李導沒回答。大概他也沒想過這個問題。
最后一天,大巴在平壤街頭等紅燈。路邊一個穿膠鞋的婦女蹲在地上洗衣服,手泡在皂液里,旁邊一個鐵盆堆滿床單。她身后,一個男人靠在墻根抽煙。李導在講解下一個景點,沒看窗外。
紅燈變綠,大巴開走。那個洗衣服的女人沒有抬頭。
她不知道,幾十米外的大巴里,有個外國人,正透過車窗,替她憋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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