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十五年后,宋思明以一種近乎流放的方式,重新回到了人間。
他循著記憶里唯一清晰的坐標,找到了那套曾經屬于他和海藻的房子。
敲開門,看到的卻不是記憶中那張愛慕癡纏的臉。
開門的女人,是郭海萍。
她看著他,像見了鬼,聲音都在發抖:“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宋思明的心沉入谷底,他沙啞地問:“海藻……她在哪?”
郭海萍給了他一個冰冷的、被塵封了十五年的“結局”。
就在他萬念俱灰,準備永遠消失時,一個倒扣的相框,一張女孩的照片,卻讓他僵在原地。
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像極了他。
也就在那個瞬間,門開了,一個女孩清脆的聲音傳了進來:“媽,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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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吱呀”一聲打開,刺眼的陽光涌了進來。
宋思明下意識地瞇起了眼,抬起手擋在額前。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么烈的太陽了。
十五年,五千四百多個日夜,他就待在那個沒有名字,只有編號的“療養院”里。
那里沒有四季,只有墻壁上日歷的更迭。
沒有聲音,只有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回響。
“你可以走了。”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人,面無表情地對他說。
“去哪?”宋思明問,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去你應該去的地方。”年輕人遞給他一個信封,里面是幾張嶄新的一百元,“這是你的安置費。”
然后,鐵門在他身后,重重地關上了。
宋思明站在一條陌生的土路邊,手里攥著那幾百塊錢,有些茫然。
他身上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市委秘書,如今只是一個兩鬢斑白、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
歲月和十五年的與世隔絕,磨平了他所有的權欲和棱角,只留下一雙深不見底的、空洞的眼睛。
一輛破舊的客車開了過來,司機探出頭問:“去縣城,走不走?”
宋思明上了車。
從縣城,到市區,再到那個他曾經無比熟悉的“江州”。
一路輾轉,他像一個來自過去的幽靈,笨拙地重新學習著這個世界。
他不會用手機掃碼支付,只能用那幾張皺巴巴的現金,換來售票員不耐煩的眼神。
他看不懂地鐵線路圖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線條,只能一遍遍地向路人打聽。
他看著滿大街的共享單車、外賣騎手和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感覺自己像個掉進兔子洞的愛麗絲,與這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格格不入。
這里還是江州嗎?
他記憶里的江州,不是這個樣子的。
他曾經的人脈,他的地位,他的財富,他精心編織的那張巨大的關系網,都隨著那場車禍,和他那份被公之于眾的“死亡證明”,煙消云散了。
現在的他,宋思明,只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無名無姓的“死人”。
支撐他從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活下來的,只有一個念頭。
一個像黑暗中唯一一點微光,支撐著他沒有徹底瘋掉的念頭。
他想找到海藻。
或者說,找到他和他與海藻之間,唯一的連接點。
那套,他當年親手為她置辦的,藏著他們所有溫存和罪孽的房子。
在江州火車站的廣場上,宋思明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看著人來人往,看著夕陽西下,看著華燈初上。
這個城市的繁華和喧囂,讓他感到一種巨大的孤獨和疏離。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
那時候,他也是站在這里,看著這座城市。
彼時的他,是這座城市食物鏈頂端的男人。
他一個電話,就能攪動風云。
他一句話,就能決定很多人的命運。
而現在,他只是這人潮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塵埃。
巨大的落差,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是客車司機送他的。
他點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了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
他已經十五年,沒有嘗過煙的味道了。
煙霧繚繞中,一張年輕的、帶著點癡纏和崇拜的臉,漸漸清晰起來。
海藻。
那個像海藻一樣,柔軟、堅韌,又身不由己的女孩。
那個為了他,放棄了一切,飛蛾撲火般撲向他的女孩。
他想起他第一次帶她去看那套房子時的場景。
那是一個小小的,但很溫馨的兩居室。
他說:“喜歡嗎?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了。”
她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裝滿了星星。
“喜歡,只要是跟你在一起的地方,我都喜歡。”
他想起他把鑰匙交給她時的場景。
她拿著那串小小的鑰匙,像拿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欣喜若狂。
“宋思明,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夢,傻丫頭。”
他想起他們在那間屋子里,度過的那些短暫而溫存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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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聽她嘰嘰喳喳地講單位里的趣事。
她會給他做一碗熱騰騰的面條。
他們會像最普通的夫妻一樣,窩在沙發里看電視。
那套房子,是他用權力和金錢,為她搭建的一個金絲籠。
是他權力和愛情的象征,也是他罪孽和悔恨的起點。
他不知道,十五年過去了,海藻還在不在那里。
他甚至不知道,那套房子,是否還在。
或許,早就被沒收了。
或許,早就被賣掉了。
或許,早就住進了新的主人。
可他必須去看一眼。
那是他如今,僅存的,唯一的執念。
天黑透了,宋思明掐滅了煙頭。
他站起身,憑著腦海里那已經變得有些模糊的記憶,走向了公交站臺。
江州的變化,比宋思明想象中還要大。
他記憶里的很多路,都已經被拓寬,或者改了名字。
很多熟悉的建筑,也都被拆掉,蓋起了更高更氣派的大樓。
他坐錯了好幾次公交車,問了無數個路人。
從天黑,一直找到深夜。
他像一個固執的尋寶人,在一個巨大的迷宮里,尋找著那個唯一的坐標。
終于,在一個老舊的街區,他看到了一塊熟悉的指示牌。
他的心,猛地一跳。
就是這里。
他順著那條路,往里走。
路兩邊的法國梧桐,比他記憶里要粗壯了許多。
路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看到了那個小區的大門。
門衛室的燈還亮著,一個打瞌睡的保安,懶懶地瞥了他一眼,沒有阻攔。
他走進小區。
這里的一切,似乎都沒有變。
還是那幾棟灰色的六層小樓,外墻的涂料已經斑駁脫落,露出里面的水泥。
樓下停滿了私家車,把本就不寬敞的道路,擠得更加擁堵。
宋思明憑著記憶,找到了那棟樓。
三單元。
他站在樓下,抬起頭,往上看。
四樓,那個他熟悉的窗口,亮著一盞溫暖的、橘黃色的燈。
燈光透過窗簾,柔和地灑下來。
宋思明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里面有人。
會是她嗎?
他一步一步,走上樓梯。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大半,忽明忽暗。
他的腳步聲,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二樓,三樓,四樓。
他終于,站到了那扇熟悉的,深紅色的防盜門前。
門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福字,邊角已經卷了起來。
他甚至能聞到,從門縫里,飄出來的一絲淡淡的飯菜香。
是一個家的味道。
宋思明抬起手,卻懸在半空中,遲遲不敢敲下去。
他在害怕。
他怕,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家庭,一對不認識的夫妻。
那他最后一點念想,就真的徹底斷了。
他也怕,開門的,真的是海藻。
十五年了,她會變成什么樣子?
她會用什么樣的眼神看他?
是怨恨,是冷漠,還是……
他該如何面對她?
面對這個,被他親手毀掉了一生的女人?
他甚至沒有勇氣,去想象那個畫面。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
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樓下傳來一陣汽車的鳴笛聲,驚醒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必須面對。
無論門后是天堂,還是地獄,他都必須親手推開它。
他用顫抖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皺巴巴的衣服。
然后,抬起手,在門上,輕輕地,叩響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不大,卻像三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門里,傳來了腳步聲。
由遠及近。
宋思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那扇門。
門鎖“咔噠”一聲,被從里面擰開。
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一張女人的臉,出現在門后。
不是海藻。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宋思明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張臉,他同樣熟悉。
甚至,比海藻的臉,更早地刻在他的記憶里。
是郭海萍!
海藻的姐姐!
她怎么會在這里?
這十五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郭海萍看到門外站著的宋思明,也徹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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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震驚,最后,是無邊的恐懼和滔天的恨意。
她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變得慘白如紙。
“你……你……”她指著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完整的詞都說不出來。
她下意識的反應,是“砰”地一下,想把門關上。
宋思明反應更快。
他幾乎是出于本能,用盡全身的力氣,伸出手,抵住了門。
他的手掌,被門板和門框,狠狠地夾了一下,傳來一陣鉆心的疼。
但他顧不上了。
“海萍,是我。”他看著她,聲音沙啞。
“你……你不是死了嗎?”郭海萍終于擠出了一句完整的話,聲音都在發抖。
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我沒死。”宋思明搖了搖頭,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
他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海藻……”他看著郭海萍的眼睛,嘴唇囁嚅著,千言萬語,最后只化作一句最急切的問話。
“海藻……她在哪?”
郭海萍看著他,眼神里的恨意,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還有臉問海藻?”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宋思明,你這個害人精!你把她害得還不夠慘嗎?”
“你滾!你馬上給我滾!”
她用力地推著門,想把他推出去。
可宋思明就像一棵釘在地上的樹,紋絲不動。
“海萍,求你了。”他放下了所有的尊嚴和驕傲,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
“你讓我見見她,就見一面,好嗎?”
“我只想知道,她現在過得怎么樣。”
“我不會打擾她,我就是……看一眼,就走。”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卑微。
郭海萍看著他這副落魄的樣子,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充滿祈求的眼睛。
她心里的防線,似乎有了一絲松動。
她不再推門,但也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
兩個人,就這么隔著一道門縫,僵持著。
樓道里,很安靜。
只有他們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郭海萍才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松開了手。
“你進來吧。”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有些話,在門口,說不清楚。”
宋思明心里一喜,連忙側身,從門縫里擠了進去。
他以為,他很快就能見到那個日思夜想的人了。
他卻不知道,郭海萍為他準備的,是一個比死亡,更讓他絕望的“結局”。
宋思明終于走進了這間,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
屋子里的格局,和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客廳,臥室,廚房,陽臺。
但里面的陳設,已經完全變了。
沒有了他當年親自挑選的那些高檔家具。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簡單、樸素,但很實用的家具。
沙發是布藝的,上面搭著一塊洗得有些發白的蓋布。
茶幾上,放著一個果盤,里面有幾個蘋果。
墻上,掛著一臺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液晶電視。
整個屋子,沒有一絲一毫屬于海藻的痕跡,也沒有一絲一毫屬于他宋思明的痕跡。
但這里很干凈,很整潔,充滿了濃濃的生活氣息。
顯然,一直有人在這里,認真地生活著。
“坐吧。”郭海萍指了指沙發,語氣很冷。
她自己則走進了廚房。
很快,她端著一杯水,走了出來,放到宋思明面前的茶幾上。
放下的力道很重,杯子里的水都灑出來一些。
“說吧。”她坐到宋思明對面的那張單人椅子上,雙臂抱在胸前,擺出了一副審問的姿態。
“你這十五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新聞上不是說,你已經……車禍死了嗎?”
宋思明沉默了一下。
關于那十五年的經歷,他不想多說。
那是一段屈辱、黑暗,不堪回首的過去。
“當年,我沒死成。”他只是簡單地,含糊地帶過。
“我被關在一個地方,與世隔絕,直到前幾天,才被放出來。”
郭海萍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
但宋思明此刻的臉,就像一口枯井,波瀾不驚。
“那你現在來這里,是想干什么?”郭海萍的語氣,充滿了警惕。
“是想來炫耀,你宋思明命大,閻王爺都不收嗎?”
“還是想來,繼續糾纏我們,把我們一家人,拖進新的深淵?”
“我不是。”宋思明搖了搖頭。
他抬起頭,迎上郭海萍那充滿敵意的目光。
“海萍,我今天來,不為別的。”
“我只想知道,海藻……她現在到底在哪?她過得還好嗎?”
聽到“海藻”這兩個字,郭海萍的眼神,瞬間又冷了下去。
她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恨意。
“你還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宋思明,你覺得,一個被你親手推進地獄的女人,她能過得好嗎?”
郭海萍站起身,開始在客廳里踱步。
她的情緒,有些激動。
她指著宋思明,開始控訴。
“你知不知道,當年你出事之后,海藻她……她大出血,孩子沒保住!”
宋思明的心,像被一把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
雖然,這個結果,他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但此刻,從郭海萍嘴里親口說出來,還是讓他痛得無法呼吸。
郭海萍沒有理會他痛苦的表情,繼續用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講述著那個被塵封了十五年的“結局”。
“她不僅失去了孩子,還因為那次大出血,摘除了子宮。”
“她這輩子,都再也不可能當媽媽了。”
“她身心崩潰,整個人都垮了。有好幾次,她都想從醫院的樓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是我,是我和我媽,一天二十四小時地看著她,求著她,才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后來,等她身體好了一些,我就做主,把她送去了美國。”
“我讓她換掉了所有的聯系方式,讓她跟國內的一切,都斷得干干凈凈。”
“因為我知道,只有離開這個地方,離開所有跟你有過交集的人和事,她才有可能,重新活過來。”
郭海萍停下腳步,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她看著宋思明那張瞬間變得毫無血色的臉,眼神里沒有一絲同情。
“她在美國安頓下來之后,就再也沒有跟我們聯系過。”
“或許,她已經嫁人了。”
“或許,她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
“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
郭海萍的目光,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她絕對,不想再見到你。不想再聽到任何,關于你的消息。”
“她不想再見到任何,與她那段噩夢般的過去有關的人,尤其是你,宋思明。”
“所以,”郭海萍的身體,微微前傾,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宋思明,在十五年前,就已經‘死’了。”
“現在,就請你,繼續‘死’下去。”
“不要再來打擾我們,好不容易才換來的,平靜的生活。”
郭海萍說完,整個客廳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宋思明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窖里。
從頭到腳,都凍透了。
孩子沒了。
海藻走了。
他連她在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在這世上,最后的一點念想,最后的一絲牽掛,都被郭海萍這番話,斬得干干凈凈。
他的心,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徹底,一無所有了。
絕望,像潮水一樣,瞬間將宋思明淹沒。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
郭海萍的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不斷地回響。
“她不想再見到你。”
“請你,繼續‘死’下去。”
是啊,他早就該“死”了。
他有什么資格,再來打擾她們的生活?
他給她們帶來的,除了傷害,就是災難。
悔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如果,當初他沒有去招惹海藻。
如果,他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和貪婪。
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會不一樣?
海藻會嫁給小貝,過上平凡但幸福的生活。
他自己,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下場。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
一步錯,步步錯。
萬劫不復。
宋思明緩緩地,站起了身。
他的身體,有些搖晃,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他對著郭海萍,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
這三個字,他說得無比沉重。
這是他欠她們姐妹倆的。
雖然,這句道歉,來得太遲太遲,也顯得太輕太輕。
然后,他轉過身,準備像一個真正的幽靈一樣,從這里離開。
從她們的生活里,永遠地消失。
就在他轉身,走向門口的那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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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角的余光,無意中瞥到了客廳電視柜上的一個相框。
那個相框,是被人面倒扣在桌面上的。
仿佛,是不想讓人看到照片里的內容。
這個奇怪的舉動,引起了宋思明最后一絲的好奇。
是鬼使神差,還是命中注定。
他停下腳步,伸出手,想把那個相框,扶正。
他只是想看看,是什么樣的照片,需要被這樣刻意地隱藏起來。
“別碰!”
身后,突然傳來郭海萍一聲尖銳的、帶著驚恐的喝止!
她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貓,不顧一切地朝他沖了過來,想攔住他。
但,已經晚了。
宋思明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那個冰涼的相框。
他把它,翻了過來。
只一眼。
宋思明整個人,就像被一道驚雷,從頭到腳,劈中了一樣。
他僵在了原地,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甚至有些老舊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的背景,像是在一個公園的草坪上。
照片上,有三個人。
郭海萍,和她的丈夫蘇淳,依偎在一起,笑得很溫暖,很幸福。
他們的中間,站著一個眉清目秀的,扎著馬尾辮的小女孩。
蘇淳和郭海萍的笑容,宋思明沒有在意。
真正讓宋思明如遭雷擊,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的,是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看起來,大概有十四五歲的年紀。
她穿著一身藍白相間的校服,臉上帶著一絲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淡淡的羞澀。
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邊,有一個淺淺的梨渦。
和海藻,一模一樣。
但最重要的是,那女孩的眼睛!
那雙略微向上挑起的,眼尾細長的,帶著一絲與生俱來的倔強和淡淡憂郁的眼睛!
和他宋思明自己的眼睛,簡直就是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血緣,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
它就像一個刻在基因里的,無法磨滅的烙印。
不需要任何言語,不需要任何證明。
只需要一眼,就足以顛覆一切。
宋思明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炸開了。
他手里的相框,“啪”的一聲,掉在了木地板上,玻璃碎裂,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個荒唐的,卻又無比真實的可能性,瘋狂地撞擊著他的理智。
郭海萍,她騙了他!
她剛才說的所有話,都是謊言!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音。
“咔噠,咔噠。”
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清脆的,像山谷里的黃鸝鳥一樣好聽的,帶著青春氣息的女孩聲音,傳了進來。
“媽,我回來了!今天老師夸我作文寫得好,說我的感情真摯……”
一個穿著和照片里一模一樣校服的女孩,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
她一進門,就看到了屋里這個陌生的,正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混雜著震驚、狂喜、痛苦和難以置信的眼神,死死盯著自己看的男人。
她也看到了,自己的母親,正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驚恐萬狀的表情,看著那個男人和自己。
女孩的腳步,和她的話語,都在那個瞬間,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