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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州市紫斑牡丹國家林木種質資源庫內各色牡丹爭奇斗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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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亞介紹2026年全國牡丹賽花會銀獎作品“夢幻”
2026年的全國牡丹賽花會上,一個獲獎消息,讓許多人的目光移向了甘肅。金獎、銀獎、銅獎——甘肅省林業科技推廣站選育的三個牡丹品種,“玫香紅”“夢幻”“蠟花梅影”,從18個省份、89家單位、584件作品中脫穎而出。
這并非一次尋常的獲獎。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牡丹的“頂流”幾乎等同于中原栽培區。而甘肅的這次突圍,讓一個老問題重新浮現:干旱少雨、冬季嚴寒、晝夜溫差大的西北,憑什么能育出驚艷全國的牡丹?答案,藏在一所科研機構三十年的跋涉里。
被遺忘的牡丹史:
甘肅才是紫斑牡丹的原生故鄉
在大多數人的認知里,牡丹當屬洛陽和菏澤。而甘肅,干旱、寒冷、風沙大,似乎與“雍容華貴”的牡丹相去甚遠。然而,正是這片看似不適宜的土地,卻默默生長著一個獨特的牡丹類群——紫斑牡丹。它耐寒、耐旱、抗病蟲,植株高大,花香濃郁,花瓣基部那一抹墨紫色斑點,成為它區別于中原牡丹的獨有印記。
“甘肅,才是紫斑牡丹的原生故鄉。”甘肅省林業科技推廣站干旱造林技術指導辦公室主任唐小亞指向了一個長期被忽視的事實。1972年,武威一座漢墓的發掘中,出現了牡丹治療“血瘀病”的記載。這是目前已知甘肅境內最早關于牡丹藥用價值的實證。到唐代,牡丹開始從藥圃走入園林。相傳公元641年,文成公主進藏和親,在炳靈寺風林關渡黃河時,將牡丹與花椒種子贈予當地山民僧徒。從此,甘肅開始了觀賞牡丹的培育史。
在臨洮,不僅發現了繪有紫斑牡丹紋飾的唐代陶罐、宋代墓壁、金代彩磚。在一座金代彩繪古墓中,甚至出現了盆栽牡丹的雕磚。到了明清,紫斑牡丹正式形成品種群。清代詩人吳鎮曾感嘆:“牡丹隨處有,勝絕是河州。”這句詩,至今仍是臨夏紫斑牡丹最經典的“代言詞”。
“從臨夏、蘭州、定西到天水、隴南、甘南,這一帶都是紫斑牡丹的發祥地。其中臨夏紫斑牡丹栽培已有1380余年歷史,這是有明確記載的。”唐小亞驕傲地說,這段記載明確告訴世人,在洛陽牡丹興盛之前,西北的牡丹就已經在山野與庭院之間,悄然繁衍了數個世紀。
為了讓甘肅牡丹重現輝煌,以何麗霞為首,李睿、高斌斌、楊國州、何智宏、唐小亞等老中青三代骨干組成的省林業科技推廣站牡丹科技團隊,踏上了一條艱苦卓絕的“長征”之路。
五進云南、四入四川:
持續數十年的種質資源“搶救”
盡管歷史底蘊深厚,但甘肅牡丹的現代科研之路,起步并不早。上世紀90年代,國內牡丹育種長期以中原、西南品種為主,遠緣雜交技術滯后,缺乏突破性新品種。而大量野生牡丹種質資源,因生存環境破壞而急劇減少,有些甚至瀕臨消失。于是,甘肅省林業科技推廣站牡丹科技團隊開始了一場長達數十年的種質資源“搶救行動”。
“如果不抓緊收集,可能就永遠失去了。”唐小亞細數起團隊前輩們孜孜不倦的科研探索歷程,他們五進云南,四跨四川以及湖北保康,兩次前往神農架、寧國,足跡又延伸至西藏、新疆、山西、河南等邊緣林區。
最艱險的一次,是進藏考察。高原反應、大雪封山、泥石流、雪盲……接踵而至的險情,幾次讓團隊科研人員與死神擦肩而過。“但正是在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科研人員看到了最完整的野生牡丹群落。”唐小亞說。
最終,他們建立了我國早期的野生牡丹種質資源圃,系統收集保存了9個牡丹野生種30個居群、15個芍藥原種及部分珍稀品種,并收集了紫斑牡丹、中原、西南及國外牡丹品種資源400多份,保存自主培育及選育品種資源300余份。
這個資源圃,目前已成為國內收集芍藥屬野生植物資源種類最全、保存最好的種質資源庫之一。
“十年磨一花”:
遠緣雜交實現突破
收集種質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戰,在于育種。牡丹是木本植物,從授粉、結實、播種、出苗到開花,傳統育種周期通常需要5年以上,甚至更久。而遠緣雜交——即將不同亞組、不同種之間的牡丹進行雜交——難度更大,親和性差,失敗率極高。甘肅省林業科技推廣站牡丹科技團隊的主攻方向,就是這塊硬骨頭。科研人員守在田間地頭,觀察、記錄、授粉、選育,經歷無數次失敗,卻從未放棄。
最終,團隊成功突破了牡丹組內亞組間的雜交障礙,建立了高效的遠緣雜交育種技術體系。他們將肉質花盤亞組野生牡丹中花色奇特、花香濃郁、花期延長等優異基因,成功導入栽培品種。
三個獲獎品種,正是這一技術路徑的代表作。
“從雜交到開花,最短的用了5年,最長的超過10年。”甘肅省林業科技推廣站牡丹科技團隊的付出換來了豐厚的回報,截至目前,團隊已培育出牡丹新品種(系)近300個,其中遠緣雜交新品種(系)200余個,98個獲植物新品種權,28個通過省級林木良種審(認)定,獲得金獎7項。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還首次以牡丹為母本、芍藥為父本,成功培育出組間雜交新品種“抱香紅”,將遠緣雜交的邊界進一步拓展。
技術突圍:
把育種周期縮短近一半
在干旱寒冷的西北地區搞牡丹育種,抗逆性是繞不開的課題。低溫凍害、春旱、病蟲害……這些在中原地區相對可控的因素,在甘肅會被放大數倍。但反過來,這片土地也提供了天然的篩選壓力——只有真正強健的植株,才能存活并開花。
甘肅省林業科技推廣站牡丹科技團隊利用肉質花盤亞組野生種播種2-3年即可開花的特點,結合雜交組合配置、生長調節劑應用與萌發調控技術,成功將雜交后代童期縮短至3-4年,而傳統路徑需要5年以上。
同時,他們還系統開展了牡丹亞組間遠緣雜交,涉及9個野生種的種與種、種與品種之間的組合,得到了亞組間遠緣雜交后代及組內雜交后代200余個,極大地豐富了牡丹的遺傳多樣性。
這些品種不僅花色奇特、花香濃郁,而且抗寒、耐旱、病蟲害少,適生范圍更廣。目前已推廣到河南、北京、山東等26個省市200多家單位及個人,甚至被引入國家植物園、洛陽國際牡丹園、山東菏澤百花園等國內重要牡丹展示場所及甘肅各大牡丹園。“甘肅的牡丹,不再是‘養在深閨人未識’了。”唐小亞說。
瓶頸與未來:
成果轉化仍是最大挑戰
盡管科研上取得了不少突破,但現實的困難依然擺在眼前。“最大的問題是成果轉化率低。”她說,“我們手里有近百個植物新品種權,但真正走向市場、進入城市公園、道路綠化、庭院景觀的并不多。”
原因有多重:牡丹花期集中且較短,栽培技術要求較高,繁殖技術尚未完全成熟,設計應用模式單一……這些都限制了牡丹的普及。“很多城市做綠化,還是傾向于選擇成熟、好養、供應商多的品種。我們的牡丹雖然抗逆性強,但市場認知度還不夠。”唐小亞坦言。
此外,組間遠緣雜交的技術難題仍未完全解決。“遠緣雜交不親和,以及雜種一代不育的機制,我們還沒有徹底攻克。芍藥屬組間遠緣雜交,依然難度很大。”
而科研項目的周期通常只有三到五年,對于木本植物育種來說,這個時間遠遠不夠。“很多基礎研究和新品種培育,需要更長期、更穩定的支持。”
下一步,團隊計劃對現有牡丹種質資源進行遺傳性狀、經濟價值、適應性的綜合分析,挖掘優良種質資源,開展觀賞、油用、切花等牡丹新品種的定向培育。
“甘肅的牡丹,有歷史、有資源、有技術,差的可能只是時間和市場的認可。”唐小亞說。
■小貼士
“玫香紅”是遠緣雜交品種,母本為紫牡丹,父本為西北品種“紫荷”。2003年雜交,2010年首次開花,2017年獲植物新品種權。它的特點是植株高大、玫瑰香型,適合切花及庭院栽培。
“夢幻”母本為楊山牡丹,父本為紫牡丹。花復色,花瓣基部為夕陽紅,上半部橙粉色,邊緣有藍紫暈,帶有茶花香,2008年首次開花。
“蠟花梅影”更為年輕,母本為黃牡丹變異——銀蓮牡丹,父本為楊山牡丹。花淡黃色,茶花香,2014年首次開花,2021年獲植物新品種權。
蘭州晚報記者 譚安麗 文/圖
(蘭州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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