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我媽來那天，天冷得跟刀子似的。
馬靖琪開車去車站接人，我請了半天假，在家把菜切好，排骨燉上。窗臺上那盆綠蘿前兩天蔫了，我又澆了點水，擺到客廳顯眼的地方。
門鎖響了。
馬靖琪先進(jìn)來，大衣上沾著風(fēng)，臉上沒什么表情。我媽跟在后頭，拎著個蛇皮袋，土黃色的，印著“尿素”兩個字。
“媽，快進(jìn)來。”
我上去接袋子，挺沉的。我媽笑笑，說帶了些自家腌的咸菜，還有老母雞，殺好了凍著的，還有一袋子紅薯。
“城里什么買不到，帶這些東西干啥。”馬靖琪換拖鞋，頭也沒回，直接進(jìn)了臥室。
我媽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拎著袋子進(jìn)了廚房，底下壓著一罐辣椒醬，用保鮮膜封了好幾層。我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青菜，還特意給我媽做了酸辣湯。馬靖琪上桌，看了一眼菜，夾了塊排骨嚼了兩下。
“今天的菜有點咸?！?/p>
我媽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
我笑了笑：“咸嗎？那改天少放點鹽?！?/p>
他沒接話，光扒白米飯，筷子碰著碗沿，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摹Ｎ覌尳o他夾了一筷子魚：“小馬，你嘗嘗這個魚，慧穎做得挺嫩的?！?/p>
馬靖琪碗一偏，那筷子魚落在了桌上。
他沒撿，也沒說話，站起身去盛了碗湯，喝了，筷子一擱：“吃好了?！?/p>
他進(jìn)了書房，門關(guān)上了。
電視開著，我媽看著電視機(jī)，眼睛卻沒什么焦點。
“媽，吃菜?！蔽医o她夾了塊排骨。
“誒，吃。”她低下頭，扒了兩口飯，抬頭沖我笑了笑，“手藝又好了。”眼眶有點紅。
晚上收拾碗筷的時候，我媽跟我搶著要洗碗。我沒讓，把她按在沙發(fā)上。馬靖琪在書房打電話，門沒關(guān)嚴(yán)，“嗯嗯”的。
我蹲在廚房地上，把那個蛇皮袋里的咸菜罐子一個一個拿出來。青辣椒，腌蘿卜，芥菜絲，都用玻璃罐裝著，有些還用布條纏著口子。
我媽這人就是這樣，什么東西都想著往城里帶。
她不知道，她帶來的這些東西，在她女婿眼里，全是多余的。
02
我媽住下來的第三天，事情就開始變了。
那天晚上馬靖琪喝了點酒，臉紅紅的，靠沙發(fā)上刷手機(jī)。突然“噗”笑了一聲，不是好笑的那種。
“怎么了？”我問。
“沒事，一個老同學(xué)，叫趙狗剩?！彼藗€身，背對著我。
我沒當(dāng)回事，去廚房倒了杯水，端過來的時候聽見他手機(jī)外放了一條語音。
一個男人的聲音，嗓門很大：“靖琪，聽說你丈母娘過去了？享福去了啊？你可真夠孝順的，你爹你媽還在鄉(xiāng)下喝西北風(fēng)呢，你把丈母娘伺候上了，回頭你媽來了住哪啊？”
馬靖琪沒回那條語音，把手機(jī)屏幕朝下扣在沙發(fā)上。
我端著水杯，站在廚房門口。
農(nóng)村這些閑話我最清楚了。
誰家兒子在城里買房了，誰家媳婦把丈母娘接去享福了，誰家小子怕老婆了，都有人說。
趙狗剩那條語音，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真心酸，反正在馬靖琪心里種下了一根刺。
第二天早上起來，馬靖琪的臉色就變了。
我給他煎了倆荷包蛋，他看了一眼，沒吃，說胃不舒服，拿了塊饅頭就走了。我追到門口讓他帶盒牛奶，他頭也不回：“說了不餓?！?/p>
晚上回來，我媽正在客廳擇豆角。
他進(jìn)門連鞋都沒換，直接穿著皮鞋踩進(jìn)來了。
我媽趕緊拿拖把去拖地，他往旁邊讓了一步：“行了行了不用拖了，我來的時候沒下雨，鞋不臟?！?/p>
我媽手里的拖把頓了頓。
吃飯的時候他又挑毛病了，說湯太涼了，說他今天干活累。我媽趕緊把湯端去熱了，他喝了一口說“咸”，把碗往桌上一推，湯灑出來半碗。
我把毛巾拿過來擦桌子，一句話也沒說。
我媽坐在那兒，兩只手放在膝蓋上。
那天晚上我哄完孩子睡覺，走到臥室門口，聽見他在打電話。
門沒關(guān)嚴(yán)，我聽到他說：“……你不知道，村里那些人都拿我當(dāng)笑話了，說我把丈母娘供起來……我媽還在農(nóng)村吃苦呢……”
我站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想推門進(jìn)去問問他：我媽怎么你了？她來住了三天，洗了三天的碗，擦了三次地，連你換下來的襪子都是她手洗的。你憑什么甩臉子？
可我沒有推那扇門。
我回了客廳，我媽還沒睡，坐在沙發(fā)上擇明天要煮的菜。見我出來，微微笑了一下：“慧穎，你別和他計較，男人在外面累，回家脾氣差也正常?！?/p>
我說：“媽，您別慣著他。”
我媽搖頭：“夫妻之間，忍忍就過去了。”
忍忍就過去了。這話我媽說了幾十年。
03
第四天，馬靖琪半夜回來，喝得醉醺醺的。
我媽在客廳等我等到十一點，趴在沙發(fā)上睡著了。他推門進(jìn)來看見我媽躺那兒，聲音一下子就高了：“你媽怎么睡我家里了？”
“她等我，等著等著睡著了。”我說。
他摔上門，進(jìn)了臥室，鞋也不脫就躺下了。我給他脫了鞋，蓋上被子，他翻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沒聽清。
第二天早上，我給他倒了杯蜂蜜水。
他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了，然后抬頭看了我媽一眼：“媽，您打算住多久？慧穎她弟弟不是快結(jié)婚了嗎？您不用回去幫忙？”
這話軟里帶硬。
我媽愣了好一會兒，才笑了一聲：“快了快了，下個月的事，我過兩天就回去了。”
“不急不急，您多住幾天。”他嘴上說著不急，臉上可沒有一點“不急”的表情，話說完就站起來走了。
我把碗筷收了，在廚房站了好一會兒。我媽跟進(jìn)來，從背后抱了我一下。
“媽沒事。”她說。
可我能感覺到她瘦了。
那天下午，我下樓買菜，在小區(qū)門口碰見鄰居劉姐。她帶著孫女在曬太陽，見我拎著菜，笑嘻嘻地說：“你媽來了？聽說你老公不高興了？”
我愣了：“您怎么知道的？”
“昨天你老公在樓下打電話我聽到了，說啥丈母娘煩啥的，我也沒聽全。”劉姐有些尷尬，擺了擺手，“哎，人家家里的事，我不該問。”
我拎著菜回家，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抬頭看了看樓上那扇窗戶，窗簾拉著。
那就是我家。
我和馬靖琪結(jié)婚五年了。
房子是我倆一起買的，首付我家出的大頭，月供他在還。
當(dāng)初買這個房子的時候，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說：“以后你爸媽就是咱爸媽，一樣孝順。”
這話過了五年，就變了味了。
我媽住到第五天，馬靖琪跟我吵了一架。
那天我媽說她想吃酸菜魚，我就買了一條草魚回來。馬靖琪下班回來，看到灶臺上擱著一條魚，臉一下子拉下來了。
“你媽想吃魚你就做魚？你不是說你媽胃口不好嗎？”
“胃口不好也要吃飯啊。”我頭也沒抬。
“你天天變著花樣給你媽做好吃的，我天天回家吃什么？你就糊弄我。”他聲音越來越高。
我媽從屋里出來，看到我倆的樣子，趕緊說：“我不吃了我不吃了，隨便弄點就行了，慧穎你別做了。”
“媽，您進(jìn)屋去。”
我沒讓我媽再多說，把她推進(jìn)了屋里，關(guān)上門，回頭看著馬靖琪：“她是我媽，她來住幾天，我想給她做點好吃的，有什么問題？”
“沒問題，當(dāng)然沒問題?！彼湫α艘宦?，“你把整條魚都給她吃，我無所謂。”
“那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不想怎么樣！”他吼了一句，摔了門，進(jìn)屋去了。
那頓飯最終還是做了，酸菜魚。馬靖琪沒吃，自己泡了碗面，端著碗進(jìn)了書房。我媽一塊一塊地吃魚，吃得很慢，吃一口，抹一下眼睛。
我坐在對面，心里頭的火一竄一竄的。
我忍。
可我快忍不住了。
04
第七天，我媽說要走。
我攔了好幾次，攔不住。
她起了個大早，把那個蛇皮袋裝好。袋子癟了一截，帶來的東西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咸菜瓶子，她又一個一個裝了回去。
“媽，您多住幾天，急什么?！?/p>
“不了，你弟弟那邊還有事。”她笑著說，拍了拍我的手，“慧穎啊，你這個家，媽住不慣?！?/p>
她沒說明白，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媽，他是混賬……”
“別說了?！蔽覌寭u頭，“夫妻之間，有些話不能說破。說破了，就回不去了?！?/p>
我送她去車站，在進(jìn)站口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別送了，回去吧。小馬一個人帶孩子辛苦，你早點回去?！?/p>
我說好。
她走進(jìn)閘口，那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走路的腿有點瘸，是年輕時在工廠落下的舊傷。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回到家，馬靖琪正在沙發(fā)上逗孩子玩，臉上笑瞇瞇的。我換了鞋進(jìn)屋，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送走了？”
“嗯?！?/p>
“那晚上咱們出去吃點好的吧，這幾天在家吃你媽的飯都吃膩了?！彼Z氣輕快得不像話，好像前幾天那個甩臉子的人不是他一樣。
我沒說話。
進(jìn)屋換衣服的時候，我在枕頭底下摸到一個鼓鼓的東西。翻開一看，是兩沓錢，整整齊齊的，用橡皮筋扎著。
一萬一沓，一共兩萬。
我媽一個月的退休金不到兩千。這兩萬塊，她攢了不知道多久。
我坐在床邊，把那兩沓錢捧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錢很新，是過年的時候我去銀行給她取的，她沒舍得花，全給了我。
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錢上。我趕緊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
馬靖琪在外面喊：“慧穎，你換好衣服沒？我訂了樓下那家火鍋，快點！”
我沒應(yīng)他，把兩萬塊錢塞進(jìn)衣柜里，去衛(wèi)生間洗了把臉。水龍頭開著，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
我抹了把臉，關(guān)了水龍頭，走出去。
那天晚上我們?nèi)コ粤嘶疱仭?/p>
馬靖琪點了很多菜，毛肚，牛百葉，蝦滑，肥牛，堆了一桌子。
他還給我倒了啤酒，笑著說：“來，咱倆喝一杯，你媽走了，咱也輕松輕松?！?/p>
我跟他對碰了一下杯子，酒沫子濺出來，灑在桌面上。
“輕松”這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真好聽。
那天晚上他喝得有點多，回家倒頭就睡了。我一個人睡不著，坐在客廳，把電視開著，音量調(diào)到最小。
我在想我媽。
她在縣城的那個小房子里，一個人，燈還亮著嗎？她今天吃晚飯了嗎？她那腿，今天又疼了吧？
我掏出手機(jī)，想給她打個電話，看了一眼時間，快十二點了。
我放下手機(jī)。
窗外有輛車開過去，燈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我靠在沙發(fā)上，覺得這個家，空落落的。
05
我媽走了三天，馬靖琪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第三天晚上他下班回來，買了只燒鵝，笑嘻嘻地說：“老婆，今天發(fā)獎金了，加個菜。”
我坐在沙發(fā)上疊衣服，沒抬頭：“嗯?！?/p>
“怎么不高興？”他湊過來，“媽走了你還不開心？”
“沒有?！?/p>
我疊好最后一件衣服，站起身放進(jìn)衣柜里。衣柜門一關(guān)，我看見底下那兩萬塊錢，還在那擱著。
我媽走的時候，什么也沒說。
可她留下那兩萬塊錢，就像在跟我說，閨女，你媽沒出息，幫不了你，只能給你這點錢，你別嫌少。
我蹲在衣柜前，心口悶得慌。
馬靖琪在外面喊：“慧穎，燒鵝你切一下唄，我來煮個湯?！?/p>
我站起來，走出去，接過那只燒鵝。鵝皮烤得焦黃，還帶著油光。我拿起刀，一刀切下去，鵝油濺在手背上。
不覺得燙。
吃飯的時候，馬靖琪一邊啃燒鵝一邊說：“對了，我媽昨天打電話來了，說想來城里住幾天?！?/p>
我筷子停了：“什么時候？”
“還沒定，可能過完臘月十五吧?！彼兄Z腿，滿嘴油，“她說想孫子了，來看看。再說了，咱家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趟老家，讓她來住段時間也好?！?/p>
我沒說話，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飯。
“你怎么不說話？”他啃完鵝腿，拿紙巾擦了擦手，“你不愿意啊？”
“沒有，你安排就行。”
“那就好?！彼α耍拔揖椭牢依掀磐ㄇ檫_(dá)理?！?/p>
通情達(dá)理。
我把那四個字嚼碎了，咽下去，和米飯一起吞進(jìn)了肚子里。
臘月十八那天，婆婆的電話來了。
馬靖琪接的，聲音洪亮得很：“媽！你定好日子了？行行行，二十到是吧？沒問題，我去接你！”
他掛了電話，走到我跟前，扳著手指頭安排：“慧穎，你明天把客房收拾一下，被子曬一曬，再買兩床新的。我媽腰不好，你得弄個軟點的墊子。對了，麗紅也來，帶著兩個孩子，你得備些零食?！?/p>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發(fā)紅的臉，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
我媽來的時候，他沒去接站。我媽住的是孩子的舊房間，床墊硬邦邦的，他也沒說讓她換個軟墊子。我媽吃清淡的，他嫌她“挑食”。
現(xiàn)在他媽媽要來，他恨不得把整個超市搬回家。
“你發(fā)什么呆呢？”他拍了拍我肩膀，“趕緊記一下，別到時候手忙腳亂的?！?/p>
“知道了。”
我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擰開水龍頭洗菜。水嘩嘩地流，我搓著菜葉子，一下一下的，很用力。
馬靖琪在外面打電話，聲音隔著門傳進(jìn)來：“媽，到了給我打電話啊，我去接您……麗紅也來吧？好，我讓慧穎多準(zhǔn)備點菜……”
一口一個“媽”，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我關(guān)小了水龍頭，聽著那個聲音，心里頭有什么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松開。
06
臘月十九那天一早，馬靖琪就忙開了。
他先去超市拉了一車子?xùn)|西回來，飲料、零食、水果，堆了半個客廳。
然后又跑了一趟菜市場，拎回兩只雞、一條魚、好幾斤排骨，還有一大塊五花肉。
“慧穎，這些你先收拾好。雞明天燉，魚先養(yǎng)著，排骨腌上。我媽愛吃紅燒肉，你那回做的，她說太淡了，這次多放點糖?！?/p>
他站在廚房門口，一條一條地交代。
我應(yīng)著，該點頭的點頭，該記的記。
“對了，客房你收拾了沒？被子曬了沒？”
“曬了。”
“床墊呢？我讓你買的軟墊子？”
“買了?！?/p>
“那行?！彼麧M意地點了點頭，“還有，明天你去接站吧？我那天有會，走不開?！?/p>
“我去接。”
“辛苦你了啊老婆，等忙完這陣子，我?guī)愠鋈コ院玫??！彼呐奈业募?，笑著走了?/p>
我看他那張笑臉，覺得挺陌生的。
中午吃完飯，他出門了，說是去車站熟悉一下路線，怕明天走錯了。我收拾完碗筷，走進(jìn)那間客房。
客房不大，也就十來平米。我媽來的時候住的就是這間。現(xiàn)在床上換上了新被褥，水藍(lán)色的被套，新買的軟墊子，摸著挺舒服。
我媽來的時候，床上鋪的是舊床單，洗得發(fā)白的那種。
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手機(jī)響了，是馬靖琪發(fā)來的消息：“對了，我媽愛吃紅棗糕，你去小區(qū)門口那個點心店買一斤。還有，麗紅家的孩子不能喝涼的，你買點常溫的酸奶。”
我回了個“好”。
放下手機(jī)，我走進(jìn)臥室，拉開衣柜最底層的抽屜。那兩萬塊錢還躺在那兒，用橡皮筋扎著。
我拿了一萬出來，剩下的放進(jìn)包里。
然后我打開那個訂酒店的APP，搜了一下家附近的酒店。
有一家四星級的，離小區(qū)兩條街，評分挺高。
我點進(jìn)去，選了房間。
長包房，帶早餐，兩張床，有暖氣，有獨立衛(wèi)生間。
我訂了三間。從臘月二十到正月初六。
下單的時候，我手沒抖。
用我自己的卡。密碼是我媽的生日。
短信提醒來了，顯示扣款成功。
我關(guān)了手機(jī)屏幕，把手機(jī)放回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