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人常說,這世上最虧欠的,不是沒還上的錢,而是沒回應過的真心。
我活了快六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經歷過大大小小的事。可每到深夜,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畫面——1985年秋天,那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站在灰撲撲的小車站里,踮起腳尖,湊到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我花了大半輩子才真正聽懂。
今天就跟你們說說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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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國慶節前一天,我正在辦公室整理退休手續的材料。
手機突然響了,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顯示的是我老家那個縣。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哥,是我,栓子。"
栓子是我老家隔壁的發小,比我小兩歲,這些年偶爾過年打個電話,平時基本沒什么聯系。
"栓子?你咋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聽見他重重嘆了口氣。
"哥,秀芹……秀芹查出來了,胃癌晚期。"
我手里的筆"啪"一聲掉在桌上。
秀芹。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我整個人定在那里,半天沒說出話來。
"哥,你還在嗎?"栓子在電話那頭喊。
"在。"我聲音發干,"多久了?"
"上個月查出來的,說是晚期,擴散了。她那個男人你也知道,爛酒鬼一個,家里窮得叮當響,也拿不出錢治。她兒子在南方打工,剛寄了點錢回來,也是杯水車薪。"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哥,我不是要你出錢。就是……秀芹前天拉著我的手說,想見你一面。"
我閉上眼,牙關緊咬。
"她說她有樣東西,要還給你。"
掛了電話,我在辦公室坐了整整一個小時沒動。窗外是省城的車水馬龍,高樓大廈在夕陽里閃著金光,可我眼前全是1985年那個夏天——泥巴路、老槐樹、蟬鳴聲,還有那個穿著碎花布衫的姑娘。
桌子最底層的抽屜里,壓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已經發黃了,邊角都卷了起來。上面兩個年輕人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男的穿著白襯衫,瘦瘦高高,咧著嘴笑;女的低著頭,麻花辮搭在胸前,嘴角彎彎的,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溪水。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她的筆跡——
"祝你前程似錦,1985年秋。"
我用拇指摩挲著那行字,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這張照片,跟了我將近四十年。換了三個城市,搬了五次家,什么都可以丟,唯獨這張照片,我一直壓在抽屜最深處。
我老婆不知道這張照片的存在。
她要是知道了,怕是又要跟我鬧一場。可我沒辦法,有些東西,不是你想扔就能扔得掉的。
就像秀芹這個人,不是我想忘就能忘得了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1985年的事。
我和秀芹,從穿開襠褲就認識。
我家在村東頭,秀芹家在村東頭隔壁,兩家就隔了一道矮土墻。
小時候那道墻矮得很,踩個板凳就能翻過去。我媽在院子里喊我吃飯,聲音能直接灌進秀芹家的灶房里。
秀芹比我小一歲,從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頭。我上山掏鳥蛋她跟著,我下河摸魚她也跟著。村里人都笑話我們,說這倆娃像連體的,分都分不開。
我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種了一輩子地,大字不識幾個。但他認一個死理——再窮也要供我讀書。
秀芹她爹是個木匠,手藝不錯,但家里孩子多,秀芹上頭兩個哥哥,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四張嘴等著吃飯,日子緊巴得很。
我們一起從村里的小學讀到鎮上的初中,又一起考進了縣里的高中。
秀芹成績好,比我還好。
我偏科,數學和物理能考滿分,語文作文就寫得干巴巴的。秀芹不一樣,她哪科都好,尤其是語文,作文次次被老師當范文念。
高中三年,我倆一直是班里的第一第二名,交替著來。
我記得高二那年冬天,縣里下了場大雪,路全封了。我們寄宿在學校,周末回不了家。那天晚自習停了電,整個教室黑漆漆的,同學們都跑回宿舍了。
我沒走,點了根蠟燭繼續做題。
秀芹也沒走。
她坐在我前排,轉過身來,胳膊搭在我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蠟燭光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建國,你說咱們以后能考上大學嗎?"
"能。"我頭都沒抬。
"你可真有信心。"她笑了,聲音輕輕的,"要是咱倆都考上了,你說多好。"
"那就一起考上唄。"
她沒再說話,就那么趴在桌子上看著我。
蠟燭光在她臉上跳,我假裝在做題,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她離我太近了,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皂角味兒,心跳得像擂鼓。
十七八歲的年紀,說不懂那是什么感覺,那是騙人的。
高三那年壓力大得喘不過氣,我倆互相打氣。她給我補語文,我給她講物理。每天晚自習后,我們在教室里多留半個小時,我坐著,她站在旁邊給我念作文素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只有我能聽見。
有一回講到入神,她彎下腰指著我本子上一個句子說"這里要改",她的辮梢掃過我的臉頰,我整個人像觸了電一樣僵住了。
她察覺到了,猛地直起身,臉紅得像院子里的柿子。
"你……你看你,寫的什么破句子。"她慌慌張張地轉過身,聲音都變了調。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在被窩里翻了一宿,腦子里全是她低頭念書時睫毛微微顫動的樣子。
1985年7月,高考。
我發揮正常,估分的時候心里有底。秀芹那兩天卻有點反常,出了考場臉色不太好,我問她怎么了,她只說"沒事,有點頭疼"。
成績出來那天,我騎自行車去鎮上看了榜。
我考上了。一所省城的師范大學。
秀芹……差了十一分。
十一分。
我站在紅榜前,盯著那個分數線看了好久。十一分,就像一道天塹,把我和秀芹劈成了兩個世界。
回到村里,我沒敢第一時間去找秀芹。
我媽高興得逢人就說,我爹悶著頭抽旱煙,半天憋出一句:"好好念,別給咱老趙家丟人。"
隔壁秀芹家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晚上我翻墻過去的時候,看見秀芹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月光底下,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秀芹……"
"別說了。"她啞著嗓子打斷我,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建國,你考上了,我高興。真的高興。"
月光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眼眶通紅,鼻尖也是紅的,可嘴角硬撐著一個弧度。那個笑,比哭還讓人難受。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沒有掙開。
那是我第一次牽她的手。她的手涼涼的,指尖微微發抖。我攥緊了一點,她也跟著攥緊了。
我們就那么坐在石磨上,誰都沒說話,頭頂的月亮圓得不像話。
過了好久,秀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輕聲說:"建國,你去了大學,會不會忘了我?"
我說:"不會。"
她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這個人,"她聲音悶悶的,"說話從來不多說一個字。"
那天晚上,我們在院子里坐到了后半夜。她靠在我肩上,我的胳膊摟著她的肩。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攪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夜風吹過來,她縮了縮身子,往我懷里靠得更緊了些。我低下頭,她抬起臉,四目相對。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睫毛上還掛著沒干的淚珠。
我的心跳聲大到自己都聽得見。
然后,我吻了她。
她愣了一下,隨即閉上了眼。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吻一個女孩。笨拙的、慌亂的、帶著泥土味和眼淚的咸味。她的嘴唇軟得像花瓣,微微顫抖,我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她推了我一把,低下頭,喘著氣說了句:"你……你壞。"
可她的手,始終沒松開我的衣角。
那個夏夜的月光、蛐蛐叫聲和她發間的皂角香氣,刻進了我的骨頭里,這輩子都刮不掉。
九月初,去省城報到的日子定了下來。
我爹把家里的老母雞賣了,又找親戚東拼西湊,總算湊夠了第一年的學費和路費。臨走前一天晚上,我媽一邊給我縫包邊,一邊抹眼淚。
秀芹白天沒來。
我以為她不會來了。心里說不出的失落,又不好意思主動去找她——畢竟,那天晚上的事之后,她見了我就躲,臉紅到脖子根。
可到了半夜,我院子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三下。
我心里"咚"地一跳——這是我和秀芹從小約定的暗號。三下,是她。
我躡手躡腳開了門。
秀芹站在門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里攥著一個布包。
"你還沒睡?"她壓低聲音。
"睡不著。"
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確定沒人后,閃身進來。
我倆在堂屋坐下,就著一盞煤油燈。
她把手里的布包推到我面前。
"這是啥?"
"你打開看。"
我打開布包,里面是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針腳細密,鞋底納得硬實。
"我做了一個多月,"她不看我,眼睛盯著油燈的火苗,"到了城里路遠,費鞋。"
我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假裝看鞋。
"秀芹,"我說,"我到了那邊就給你寫信。"
"嗯。"
"等我畢業了……"
"別說了。"她突然打斷我,抬起眼看著我。那雙眼睛又亮又認真,"建國,你就好好念書。別的事,以后再說。"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她的影子在墻上晃。
她低下頭,兩只手絞著衣角,半天才開口:"建國,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她咬了一下嘴唇,"算了,明天再說吧。"
"到底啥事?你現在說。"
"明天。"她站起來,慌慌張張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至今都忘不了——欲言又止,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里,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第二天一大早,全家人送我出門。
村口的大槐樹下,站了不少鄉親。我爹悶著頭幫我扛行李,我媽拉著我的手反反復復說"到了那邊多吃飯別餓著",說了足有十遍。
我在人群里找秀芹,沒找到。
心沉了下去。
一直走到鎮上的汽車站,遠遠地,我看見站臺旁邊的柳樹下站著一個人。
藍布褂子,兩條麻花辮。
是秀芹。
她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額頭上全是汗,手里還拎著一個軍綠色的水壺。
"我怕你路上渴,"她把水壺遞給我,不看我的眼睛,"灌了涼白開,夠你喝到省城的。"
我接過水壺,嗓子眼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汽車來了。破舊的長途客車,車身抖得厲害,尾氣冒著黑煙。
我扛著行李往車上走。走到車門口,回頭看她。
她就站在那里,兩只手交叉在身前,緊緊攥著,指節發白。
眼眶紅了,可硬是沒掉眼淚。
"那我走了。"我說。
她點點頭。
我轉身要上車的時候,她突然沖上來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
我回過頭,她踮起腳尖,湊到我耳邊——
"建國,那十一分……"
后面的話被發動機的轟鳴聲蓋住了一半,我只隱隱約約聽見幾個字,還沒來得及問清楚,車上的售票員就在喊:"上不上?不上拉倒!"
我被人群推上了車。
透過臟兮兮的車窗玻璃,我看見秀芹站在原地,嘴唇還在動,像是在說什么。
車子開了。
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柳樹下的一個點。
我趴在車窗上看著那個點消失,心里反復回想她說的那句話——
"那十一分"……后面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