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彩票
我這輩子從沒想過，一張薄薄的紙片能改變一切。
那天是周五，下班路上經(jīng)過那家熟悉的福利彩票店時，雨下得正大。我撐著那把用了三年的舊傘，傘骨有一根已經(jīng)歪了，雨水順著裂縫滴在我肩上。包里手機(jī)震動了一下，是房貸還款提醒——每月四千八，還有二十三年。
彩票店的紅色燈箱在雨幕里暈開一團(tuán)模糊的光。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三秒，還是推門進(jìn)去了。店里暖烘烘的，空調(diào)開得足，和外面的陰冷像是兩個世界。
老板娘認(rèn)得我，抬頭笑了笑：“文靜來啦？老樣子？”
我點點頭，從錢包里掏出十塊錢。每周五下班買五注雙色球，這個習(xí)慣我保持了四年。楊明——我丈夫——一直不知道。不是故意瞞他，只是他覺得這是浪費(fèi)錢。“有那十塊錢不如買斤排骨。”他總這么說。
“今天機(jī)選？”老板娘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
“嗯。”我應(yīng)了一聲，眼睛掃過墻上那些中獎?wù)叩南矆蟆Ｗ畲蟮囊粋€中了八百多萬，照片里那對夫妻笑得見牙不見眼。我收回目光，心里那點微弱的希望像快要熄滅的火星。
彩票從機(jī)器里吐出來，我接過來對折，塞進(jìn)錢包最里層。那里已經(jīng)攢了厚厚一摞過去的彩票，我從沒對過——總覺得對獎是件需要儀式感的事，得找個安靜的周末，泡杯茶，慢慢來。可每個周末都被瑣事填滿：打掃衛(wèi)生、去超市、看望楊明他媽，或者被他姐叫去幫忙。
手機(jī)又震了，這次是楊明：“晚上想吃什么？我買了條鱸魚。”
“清蒸吧。”我回過去，收起手機(jī)走出彩票店。雨小了些，但風(fēng)更冷了。我裹緊外套，快步走向地鐵站。
回到家已經(jīng)七點半。老式居民樓的樓道燈又壞了，我摸黑爬上五樓，鑰匙在手里叮當(dāng)作響。門一開，飯菜的香味和溫暖一起涌出來。
“回來啦？”楊明從廚房探出頭，系著我去年在超市抽獎得的圍裙，上面印著“廚神”兩個字，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他手里還拿著鍋鏟，“馬上好，洗手吃飯。”
我把包掛在門后，換了拖鞋。客廳的電視開著，正在播本地新聞，聲音調(diào)得很小。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家具都是結(jié)婚時買的，沙發(fā)扶手上的破洞用同色布補(bǔ)過，不仔細(xì)看看不出來。餐桌上鋪著塑料桌布，上面的印花已經(jīng)磨掉大半。
楊明端著蒸魚出來，熱氣騰起模糊了他的眼鏡。他今年三十八，比我大兩歲，在信貸部門做了十年，工資漲得永遠(yuǎn)趕不上物價。頭發(fā)比去年稀疏了些，但收拾得整齊。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沖我笑：“今天行里事兒多，回來晚了點。餓了吧？”
“還好。”我洗了手坐下，接過他遞來的飯。
我們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電視里在說豬肉價格又漲了。楊明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放我碗里：“你多吃點，最近臉色不好。”
“可能是加班累的。”我說。其實不是加班，是心里那根弦繃了太久。我們倆的工資加起來一萬二，房貸四千八，車貸一千五，水電燃?xì)馕飿I(yè)費(fèi)一千，生活費(fèi)三千，剩下的一千八要存起來應(yīng)付人情往來和他媽時不時的頭疼腦熱。每個月月底，銀行卡里剩下不到五百塊。
“對了，”楊明放下筷子，“姐今天打電話，說看中一套珠寶，六件套，想訂。”
我心里一緊：“多少錢？”
“沒說，但聽那意思不便宜。她說結(jié)婚十五周年，姐夫想表示表示。”楊明喝了口湯，“她問我們要不要也看看，有折扣。”
我扒拉著碗里的飯粒：“我們哪有錢買珠寶。”
“我也這么說的。”楊明嘆了口氣，“可姐那脾氣你也知道，她要說‘你看看人家誰誰誰的老公’，我又得挨一頓數(shù)落。”
我沒接話。楊明的姐姐楊麗，比楊明大五歲，嫁了個做建材生意的。在我們這個三線城市，算是過得不錯的。她總愛比較，明里暗里說我配不上她弟弟。“文靜事業(yè)單位是穩(wěn)定，可那點死工資，什么時候能換大房子？”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楊明去陽臺抽煙。窗外是別人家的燈光，一格一格的，像無數(shù)個小盒子。我刷碗時聽見他壓低聲音打電話：“真不行，姐，最近手頭緊……知道知道，但我得先顧著家里……”
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我把洗潔精擠在海綿上，用力擦著盤子上的油漬。
洗完澡躺在床上已經(jīng)十一點。楊明背對著我刷手機(jī)，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我睜著眼，看著那塊因為樓上漏水留下的淡黃色水漬，形狀像片枯萎的葉子。
“文靜。”楊明忽然開口。
“嗯？”
“要是……要是哪天你工作不順心了，別硬扛。”他轉(zhuǎn)過身來，在黑暗里看著我，“咱們家雖然不富裕，但養(yǎng)你還是養(yǎng)得起的。”
我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瞎說什么，睡吧。”
他握住我的手，手心溫?zé)岽植凇：芸欤粑鶆蛄恕Ｎ覅s睡不著，輕輕起身，從包里摸出錢包，抽出那張彩票。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路燈光，我看清上面的日期和號碼。然后打開手機(jī)，搜索今晚的開獎結(jié)果。
第一眼我以為自己眼花了。
又看了一遍。
手開始抖，手機(jī)差點掉在地上。我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開。再看第三遍，一個數(shù)字一個數(shù)字地對。紅球：03、08、11、18、25、30。藍(lán)球：12。
和我彩票上的一模一樣。
獎金總額：八千五百五十五萬。
我坐在床沿，渾身發(fā)冷，然后又發(fā)熱。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無數(shù)只蜜蜂在飛。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夢。我又掐，更用力，留下深深的指甲印。
楊明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我慌忙把手機(jī)屏幕按滅，彩票攥在手心，攥得緊緊的，紙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我去衛(wèi)生間，鎖上門，打開燈。鏡子里的人臉色慘白，眼睛瞪得很大。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撲臉，一遍又一遍。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洗手池里，發(fā)出輕微的嘀嗒聲。
冷靜，沈文靜，冷靜。我對自己說。
可手還在抖，止不住地抖。我扶著洗手臺邊緣，深呼吸，再深呼吸。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房貸可以還清了，可以換大房子，可以給媽媽做手術(shù)，可以……
然后我停住了。
楊明。楊明知道了會怎么樣？他姐姐呢？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呢？還有，這錢……真的是我的嗎？會不會搞錯了？會不會明天就有人來說弄錯了？
我在衛(wèi)生間待了半小時，直到腿麻了才出來。回到臥室，楊明睡得正沉。我輕手輕腳躺下，把彩票放進(jìn)枕頭套里，貼身放著。一夜無眠。
天快亮?xí)r，我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章 謊言
周一早上，我請了假。
楊明奇怪：“你不是說今天有個重要會議？”
“臨時取消了。”我低頭穿鞋，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去趟銀行辦業(yè)務(wù)，晚點去公司。”
其實我沒去銀行，也沒去公司。我坐了兩個小時大巴，去了省福彩中心。一路上，我把帽子壓得很低，戴著口罩，手里緊緊攥著那個舊帆布包，里面裝著身份證、銀行卡，和那張已經(jīng)快被我手心的汗浸濕的彩票。
兌獎的過程比想象中簡單，也復(fù)雜。簡單的是手續(xù)，復(fù)雜的是我的心跳。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了眼彩票，又看了眼我，表情沒什么變化。“中獎?wù)弑救耍俊?/p>
“是。”我的聲音在口罩里發(fā)悶。
“身份證。”
我遞過去。她的手在鍵盤上敲打，打印機(jī)嗡嗡作響。我盯著她手腕上那條細(xì)細(xì)的紅繩，腦子一片空白。
“稅后六千八百四十四萬。”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要捐贈嗎？可以抵一部分稅。”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捐……捐五十萬吧。”
“確定？”
“確定。”
她在單子上又填了幾筆。“錢會在三個工作日內(nèi)打到這張卡上。建議你開通大額交易提醒，最好換張卡，單獨(dú)開個戶。”
我機(jī)械地點頭，接過她遞回來的身份證和一張回執(zhí)。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走出那棟大樓時，陽光刺眼，我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扶著路邊的樹站了一會兒，我拿出手機(jī)。屏幕上跳出楊明發(fā)來的三條消息：“中午記得吃飯。”“姐又打電話說珠寶的事，我說再看看。”“晚上想吃什么？”
我盯著那幾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顫抖得打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最后只回了個：“好。”
回程的大巴上，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和村莊，那些熟悉的景色今天看起來都不一樣了。包里那張新辦的銀行卡輕得沒有分量，可我知道里面裝著什么。
手機(jī)震了一下，是銀行短信。一長串?dāng)?shù)字，我數(shù)了三遍：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六千七百九十四萬。真的到賬了。
我把手機(jī)按在胸口，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旁邊座位的大媽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別過臉看向窗外。
傍晚六點，我像往常一樣推開家門。楊明在廚房炒菜，油煙機(jī)的轟鳴聲蓋過了我的腳步聲。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他，他正手忙腳亂地往鍋里倒醬油，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時候劃的紅痕。
“回來啦？”他回頭沖我笑，“今天炒青菜，你最愛吃的蒜蓉的。”
“楊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嗯？”他關(guān)了火，把菜盛進(jìn)盤子，“洗手吃飯，今天回來得挺早啊。”
我沒動。“我被裁了。”
他手里的盤子“哐當(dāng)”一聲掉在灶臺上，好在沒碎。青菜撒出來一些，油漬濺到他襯衫上。他顧不上去擦，轉(zhuǎn)過身來看我，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褪去，混合著錯愕，顯得有點滑稽。
“什么？”
“公司裁員，”我努力讓聲音平穩(wěn)，“我們部門裁了一半，我在名單里。”
楊明眨了眨眼，好像沒聽懂。他摘下眼鏡，用圍裙擦著鏡片，擦得很慢，很仔細(xì)。然后重新戴上，朝我走近兩步：“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我垂下眼睛，看著地上那片油漬，“補(bǔ)償金……不多，就按N+1算的。”
他沉默了很久。油煙機(jī)已經(jīng)停了，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樓道里傳來鄰居家小孩的哭鬧，還有大人的呵斥聲。
“先吃飯吧。”楊明終于說，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青菜，扔進(jìn)垃圾桶。他重新拿了個盤子，把灶臺上剩下的菜盛進(jìn)去，動作很慢，手有點抖。
我們坐在餐桌前，誰也沒動筷子。塑料桌布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在我眼前晃。
“沒事。”楊明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工作沒了再找。你還年輕，又有經(jīng)驗，不怕。”
我鼻子一酸，趕緊低頭扒飯。
“家里存款還有五萬多，”他繼續(xù)說，像在盤算，又像在說服誰，“房貸我公積金能覆蓋一部分，剩下我的工資……省著點，夠的。車貸下個月就還完了，正好。”
“可是——”
“沒有可是。”他打斷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吃飯。明天我早點下班，陪你逛逛，散散心。正好你休息一陣，這些年你太累了。”
我嚼著嘴里的飯，味同嚼蠟。青菜炒得有點咸，蒜放多了，辣得我眼睛發(fā)脹。
“對了，”楊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不是說想報個班學(xué)插花嗎？現(xiàn)在有時間了，去學(xué)吧。錢……我想辦法。”
“不用。”我聲音哽咽，“我哪還有心思學(xué)那些。”
“要學(xué)。”他很堅持，“人總得有點喜歡的事。”
吃完飯，我去洗碗。楊明坐在沙發(fā)上，拿著手機(jī)在看什么，看得很專注。我洗完碗出來，他立刻按熄了屏幕。
“你看什么呢？”
“沒什么，工作群消息。”他站起來，“我去洗澡。”
他進(jìn)了衛(wèi)生間，我走到沙發(fā)邊。他的手機(jī)放在茶幾上，屏幕還亮著。我拿起來，需要密碼。結(jié)婚十年，我們從沒互相查過手機(jī)。但今天，鬼使神差地，我輸入了他的生日——不對。又輸入我的生日，解鎖了。
瀏覽器頁面停留在搜索記錄：“被裁員后心理疏導(dǎo)”“如何安慰失業(yè)的家人”“失業(yè)金領(lǐng)取條件”。下面還有一條：“周末兼職，日結(jié)”。
我站在那里，手機(jī)在手里發(fā)燙。衛(wèi)生間的門開了，楊明擦著頭發(fā)出來，看見我拿著他的手機(jī)，愣了一下。
“我……”
“我去晾衣服。”他接過手機(jī)，很自然地按熄屏幕，走向陽臺。
夜里，我背對著他躺著。他的手臂輕輕環(huán)過來，搭在我腰上。這個姿勢保持了十年，他睡覺總要挨著我，說不然睡不著。
“文靜，”他在我耳邊低聲說，熱氣撲在脖頸上，“別怕，有我呢。”
我沒說話，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黑暗中，我感覺臉頰濕了。不知道是他的眼淚，還是我的。
第二天是周二，楊明請了半天假。他平時從不請假，年假攢著等回老家看他媽時用。但今天，他說要陪我去“散心”。
其實我們只是去江邊走了走。初冬的江風(fēng)很冷，沒什么人。我們沿著堤岸慢慢走，他握著我的手，揣在他大衣口袋里。
“等開春了，帶你去云南玩。”他說，“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那得花多少錢。”
“錢可以掙。”他握緊我的手，“人高興最重要。”
走累了，我們在長椅上坐下。江面上有運(yùn)沙船緩緩駛過，鳴著低沉的汽笛。楊明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插好吸管遞給我：“捂捂手。”
我接過來，溫?zé)岬摹Ｋ裁磿r候買的，我都沒注意。
“楊明，”我看著江面，“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突然有很多錢，你會怎么樣？”
他笑了，眼角擠出細(xì)細(xì)的紋：“能有多少？中彩票啊？”
我心里一緊。
“真中了大獎，”他想了想，“先把房貸還了，然后給你買個大房子，帶陽臺的，你不是一直想在陽臺種花嗎？再給我媽在老家蓋個新房，她老說老房子漏雨。剩下的存起來，慢慢花。”
“然后呢？”
“然后？”他轉(zhuǎn)頭看我，眼睛里映著江水的光，“然后還那樣過啊。我上班，你……你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就在家。周末咱們出去吃，看電影。每年出去旅游一次。等老了，回老家種點菜，養(yǎng)條狗。”
他說得那么自然，那么篤定，好像這些理所當(dāng)然會發(fā)生。我靠在他肩上，牛奶盒在手里慢慢變涼。
下午三點，我們回到家。剛進(jìn)門，楊明的手機(jī)就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眉頭皺起來，走到陽臺去接。
我坐在沙發(fā)上，能聽見他壓低的聲音：“真不行，姐……文靜工作出了點問題，最近手頭緊……那珠寶多少錢？……一萬二一件？六件就是七萬二？我們真拿不出……”
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懇求：“不是不給你面子，是真沒辦法……媽那邊我下個月多給點……我知道姐夫?qū)δ悴缓茫伞校蚁胂朕k法。”
電話掛了。他走回客廳，臉色不太好，但看見我，立刻擠出笑容：“姐的電話，說珠寶的事。我說下個月看看。”
我知道他在撒謊。楊麗那個脾氣，不可能等一個月。
晚飯后，楊明說去樓下超市買煙。他去了四十分鐘，回來時手里除了煙，還提了一袋蘋果。“特價，”他說，“看著挺新鮮。”
夜里十二點，我起來喝水，發(fā)現(xiàn)楊明不在床上。客廳有微弱的光。我悄悄走過去，看見他坐在餐桌旁，臺燈調(diào)到最暗，面前攤著存折、幾張銀行卡，還有計算器。他正一筆一筆地算，算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用筆撓撓頭。
我退回臥室，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等到天亮。
周三早上，楊明起得特別早。我假裝睡著，聽見他輕手輕腳地穿衣、洗漱、出門。關(guān)門聲很輕，“咔噠”一聲。
我立刻爬起來，跑到窗前。樓下，楊明推著那輛騎了三年的電動車出了車棚，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往左拐——那是去他公司的方向。他往右拐了，消失在街角。
我穿好衣服跟出去。在小區(qū)門口攔了輛出租車：“師傅，跟著前面那輛電動車，別跟太近。”
司機(jī)從后視鏡看我一眼，沒多問。
楊明騎了二十分鐘，在一家珠寶店門口停下。這家店我知道，本地最有名的一家，楊麗看上那套珠寶就是這里的。他鎖好車，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好像在猶豫，然后推門進(jìn)去了。
我讓出租車停在馬路對面。隔著玻璃窗，我看見楊明和一個店員在說話。店員拿出一個絲絨盒子，打開，楊明湊近看了看，又搖搖頭。店員又說了什么，楊明拿出手機(jī)，似乎在打電話。
通話時間很短，不到一分鐘。他掛斷電話，對店員點點頭。店員拿出POS機(jī)，楊明掏出錢包，抽出一張卡。
我的手在車門把手上，想推門下去，想沖過去阻止他。可身體像被釘住了，動彈不得。
刷完卡，店員包裝好那個小袋子遞給楊明。他接過來，在手里掂了掂，很輕的動作，卻好像有千斤重。然后他轉(zhuǎn)身走出店門，騎上電動車，沒有回公司，而是往家的方向去了。
我讓司機(jī)掉頭，抄近路先回了家。我前腳剛進(jìn)門，后腳就聽見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我趕緊坐在沙發(fā)上，拿起一本雜志。
楊明推門進(jìn)來，看見我，愣了一下：“今天這么早醒？”
“睡不著。”我說，眼睛瞟向他手里那個精致的紙袋。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下去，下意識把紙袋往身后藏了藏，但立刻意識到這動作太明顯，又拿了出來，放在鞋柜上。
“那什么……姐要的那套珠寶，我去退了。”他說，聲音故作輕松，“反正她也不急著要，等以后再說。”
“退了？”我站起來，“定金能退嗎？”
“能退一部分。”他低頭換鞋，“損失了點，但不多。”
我沒說話，走到鞋柜前，拿起那個紙袋。里面是六張退款單，每張金額一萬二，總共七萬二。退款原因欄寫著：客戶取消訂單。
但我知道，那不是退款單。那是購買憑證，印章都還沒干透。
楊明在騙我。他剛剛刷卡買的，不是退的。他哪來的七萬二？我們所有存款加起來才五萬多。
“你……”我抬頭看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往廚房走：“早上想吃什么？我給你煮面條。”
“楊明。”我叫住他。
他停在廚房門口，背對著我。
“你是不是動了你媽的養(yǎng)老金？”
他的背脊僵了一下。很久，他低聲說：“我會還上的。媽那邊……我先不說，等年底獎金發(fā)了就補(bǔ)回去。”
“那是你媽做手術(shù)的錢！”
“媽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嗎？”他轉(zhuǎn)過身，眼睛有點紅，“可你現(xiàn)在需要。文靜，我知道你嘴上不說，心里難受。工作沒了，你比誰都慌。我想讓你知道，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一套珠寶而已，姐想要就給她，咱們家不欠她這個情。但你……你不能受委屈。”
他走過來，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fā)抖。
“錢的事你別操心，我有辦法。”他說，“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想學(xué)插花就去學(xué)，想逛街就去逛。等我忙過這陣，帶你出去散心。”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憊，有擔(dān)憂，有強(qiáng)撐著的堅定，唯獨(dú)沒有懷疑。他相信我真的失業(yè)了，相信我們家陷入了困境，相信他必須一個人扛起所有。
而我，懷里揣著六千八百萬，看著他為我撒的謊，為我動他媽的手術(shù)錢，為我紅著眼睛說“我養(yǎng)你”。
那一刻，我真想把一切都告訴他。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第三章 重?fù)?dān)
楊明一出門，我就癱坐在沙發(fā)上。
那個裝著“退款單”的紙袋還擺在鞋柜上，在晨光里白得刺眼。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后猛地站起來，抓起鑰匙沖出門。
我得去銀行。
不是去查余額——那串?dāng)?shù)字我已經(jīng)能背下來了。我要去轉(zhuǎn)賬，轉(zhuǎn)出一部分，轉(zhuǎn)到楊明媽媽的賬戶上，把她那七萬二的手術(shù)費(fèi)補(bǔ)上。不，不止七萬二，我要轉(zhuǎn)十萬，二十萬，把她養(yǎng)老的錢都備足。
可走到銀行門口，我又停下了。柜臺前坐著的那個柜員我認(rèn)識，住我們隔壁樓，她媽和我媽常一起跳廣場舞。我要是現(xiàn)在轉(zhuǎn)一大筆錢進(jìn)楊明媽媽的賬戶，不用等到明天，整條街都會知道沈文靜發(fā)了橫財。
我在銀行對面的便利店門口轉(zhuǎn)了兩圈，買了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冰得牙疼。手機(jī)在口袋里震，是楊明發(fā)來的消息：“我到公司了。冰箱里有餃子，中午自己煮。別省，多吃點。”
我盯著那行字，眼眶發(fā)熱。
最后我沒進(jìn)銀行，而是去了更遠(yuǎn)的一家，在城東，我從沒去過。取了號，坐在冰冷的金屬椅子上等。前面還有十三個人，大多是大爺大媽，在討論哪家超市雞蛋便宜。我捏著那張新辦的銀行卡，手心全是汗。
輪到我的時候，已經(jīng)是四十分鐘后。柜員是個年輕姑娘，面無表情：“辦什么業(yè)務(wù)？”
“轉(zhuǎn)賬。”我把銀行卡和一張紙條推過去，上面是我昨晚偷偷從楊明手機(jī)里翻出來的他媽媽的銀行卡號，“轉(zhuǎn)二十萬到這個賬戶。”
姑娘看了我一眼，手指在鍵盤上敲打：“開通大額轉(zhuǎn)賬了嗎？”
“開了。”
“就寫……生活費(fèi)。”
她又看我一眼，沒再問。機(jī)器嗡嗡地響，回單吐出來。我簽字時手抖得厲害，名字寫得歪歪扭扭。
“好了。”她把卡和回單遞給我。
我接過來，逃也似的離開銀行。走到大街上，陽光很好，我卻覺得冷。二十萬，對現(xiàn)在的我來說只是個數(shù)字，但對楊明媽媽來說，是攢了半輩子的安全感。我該直接轉(zhuǎn)一百萬嗎？可那樣她肯定會問，會懷疑，會傳到楊明耳朵里。
手機(jī)又震了，這次是我媽。
“文靜啊，”她的聲音聽著很高興，“你猜怎么著？我銀行卡里突然多了二十萬！是不是你打的？”
我心里一緊：“媽，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還有誰？”她笑，“明明那孩子剛打過電話，說他這個月獎金多，給我打了點錢。可我知道，他那點工資，還了房貸車貸還能剩多少？肯定是你。媽跟你說，媽有錢，你們別總惦記我，自己留著花……”
我握著手機(jī)，說不出話。楊明給他媽打電話了，還說獎金多發(fā)了一一他在圓那個謊，在為那“不見”的七萬二打掩護(hù)。
“媽，”我打斷她，“錢你收著，該花就花。我……我最近工作有點變動，可能暫時不去看你了。你照顧好自己，按時吃藥。”
“工作咋了？”她立刻緊張起來。
“沒事，就是可能要出差一陣。”我撒謊，“先不說了，我在外面。”
掛斷電話，我站在街邊，看著車來車往。這個世界還在正常運(yùn)轉(zhuǎn)，上班的上班，上學(xué)的上學(xué)，討價還價的討價還價。只有我的世界，一夜之間天翻地覆，而我被困在真相和謊言之間，動彈不得。
接下來的三天，楊明每天早出晚歸。他不再提珠寶的事，也不再提我“失業(yè)”的事，只是每天出門前會多做一份早餐留在鍋里，晚上回來會帶點水果或者小零食一一糖炒栗子、烤紅薯、冰糖葫蘆，都是些不值錢但暖心的小東西。
他絕口不提錢，但我知道他在拼命。他下班時間越來越晚，有天夜里十一點才回來，身上帶著煙味一一他戒煙三年了。我問，他只說加班。
周五晚上，他姐楊麗突然上門。
那時我剛煮好面條，楊明還沒回來。門鈴響得又急又響，我擦擦手去開門。楊麗拎著個名牌包站在門口，臉色不大好看。
“嫂子。”她擠出一個笑，不等我讓就擠進(jìn)來，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響，“明明呢？”
“還沒下班。”我關(guān)上門，“姐你坐，吃飯了嗎？”
“吃了。”她在沙發(fā)上坐下，眼睛在屋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鞋柜上那個珠寶店的袋子上——楊明一直沒扔，就那么放著。她的目光停了兩秒，又移開，端起我給她倒的水喝了一口。
“文靜啊，”她放下杯子，語氣刻意放得溫和，“我聽明明說，你工作……有點變動？”
來了。我握緊圍裙邊緣：“嗯，公司裁員。”
“哎呀，現(xiàn)在經(jīng)濟(jì)是不好。”她嘆氣，“不過你也別太擔(dān)心，工作嘛，慢慢找。就是……”她頓了頓，“上次我跟明明說那珠寶的事，他說你們手頭緊，給退了。其實我是想著，你們結(jié)婚十年了，明明也沒給你買過什么像樣的首飾。這套珠寶是限量款，設(shè)計特別好，我就想幫你們訂一套，等你們結(jié)婚紀(jì)念日的時候給你個驚喜。結(jié)果你看這事兒弄的……”
她說得情真意切，可我知道不是這么回事。楊麗這人我太了解了，她哪里會想著給我驚喜，不過是想顯擺自己有人脈拿折扣，順便讓我們承她人情。
“謝謝姐好意，”我說，“但真不用，我平時也不戴這些。”
“那怎么行！”她聲音提高了一點，“女人嘛，總得有幾件撐場面的東西。你看我——”她伸出手，手腕上一條鉆石手鏈在燈光下晃眼，“這是你姐夫去年送的，不貴，也就三萬多。戴著就是不一樣，人都有底氣。”
我沒接話。屋里安靜下來，只有掛鐘的滴答聲。
楊麗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到鞋柜前，拿起那個紙袋：“這就是退單？我看看……喲，還真是。”她抽出那幾張“退款單”，翻來覆去地看，眉頭越皺越緊。
“文靜，”她轉(zhuǎn)過身，聲音變了調(diào)，“這單子……不對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哪兒不對？”
“印章。”她把單子遞到我面前，“這是‘福瑞珠寶’的銷售章，不是退款章。退款應(yīng)該是財務(wù)章，而且……”她指著角落的日期，“這是三天前的日期，可三天前明明就告訴我已經(jīng)退了。這時間對不上。”
我腦子嗡的一聲。完了，露餡了。
“姐，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楊麗的聲音尖起來，“沈文靜，你們兩口子合起伙來騙我是吧？明明跟我說沒錢，退了，結(jié)果轉(zhuǎn)頭就買了？什么意思？防著我呢？怕我占你們便宜？”
“不是，姐——”
“不是什么不是！”她把單子摔在鞋柜上，“我告訴你沈文靜，我是楊明他姐，親姐！從小到大我為他操了多少心？你們結(jié)婚買房，我出了五萬，說還，還了嗎？媽生病住院，我一個人跑前跑后，你們出過多少力？現(xiàn)在倒好，有錢買七萬多的珠寶，沒錢還我？沒錢給媽看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