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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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風起
我叫文慧,今年四十三歲,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學語文老師。我丈夫建軍在國企當個小科長,我們有個女兒正讀高二。日子過得像溫吞水,不燙嘴也不解渴,但求個安穩。打破這安穩的,是我七十二歲的公公,老徐。
那天是周日,按照慣例,我們一家三口要去公公那兒吃午飯。公公獨居在城西老棉紡廠家屬院,六十平米的兩居室,還是三十年前的單位福利房。樓道里永遠彌漫著陳年的油煙味和隱約的霉味兒。
建軍提著在熟食店買的醬肘子和涼拌菜,我拎著水果和給公公新買的棉拖鞋。女兒戴著耳機跟在后面,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得飛快。走到三樓,301的門虛掩著,聽見里頭有說笑聲。
推門進去,客廳那張老式折疊圓桌已經支開了,擺著四五個菜。除了我們帶的,桌上還有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西紅柿雞蛋湯,看著挺像樣。廚房里抽油煙機轟隆隆響著,一個系著碎花圍裙的女人背對著我們正在灶臺前忙活。
“爸,今天菜挺豐盛啊。”建軍把熟食放在桌上,朝廚房方向抬了抬下巴,“小芬做的?”
公公老徐從里屋走出來。他穿著我上個月給他買的藏藍色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甚至能聞到一絲發膠的味道。這很不尋常——自打婆婆五年前因腦溢血去世后,公公大多數時候都穿著那幾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頭發也亂蓬蓬的。
“小芬手藝好?!惫曇艉榱粒樕戏褐t光,“你們先坐,還有個湯就好?!?/p>
女兒已經自覺地摘了耳機,喊了聲“爺爺”,就鉆進小房間玩手機去了。建軍和我對視一眼,都沒說話。這時,小芬端著紫菜蛋花湯從廚房出來,看見我們,臉上立刻堆起笑容。
“徐哥,大哥大姐來了?!彼槔匕褱旁谧雷又醒耄庀聡勾钤谝伪成?,“我再拿副碗筷?!?/p>
小芬,本名劉春芬,三十七歲,是公公請的住家保姆,干了有小半年了。老家是鄰省山區的,丈夫早年礦難沒了,有個兒子在老家讀初中。人長得清秀,干活利索,說話輕聲細語。當初家政公司推薦她來,我和建軍都覺得合適——年紀不算太輕,不至于讓人說閑話;又正是能干的時候,照顧老人合適。
這半年來,公公的氣色確實好了不少。以前他總說自己湊合吃點,冰箱里塞滿了速凍餃子和方便面。小芬來了后,家里窗明幾凈,一日三餐按時按點,公公甚至還胖了幾斤。我們每月付小芬四千五工資,在城里算中等價位,小芬從未抱怨過。
飯桌上,公公顯得特別興奮,不停給我們夾菜:“嘗嘗這個魚,小芬蒸得嫩得很。這個空心菜,火候掌握得好,綠生生的。”
建軍埋頭吃飯,嗯嗯應著。我舀了碗湯,笑著說:“小芬手藝是真好,爸這半年都胖了。”
小芬坐在公公旁邊,靦腆地笑:“大姐過獎了,我就是做些家常菜?!彼o公公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細心剔了刺,放在公公碗里。
這動作自然得很,仿佛做過無數遍。我心里動了動,但沒說什么。老人有人細心照顧,總是好事。
吃到一半,公公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廚房窗戶沒關嚴,一陣穿堂風吹進來,把墻上的掛歷吹得嘩啦響。那是一本銀行贈送的掛歷,上面印著風景畫,翻到五月那頁,是江南水鄉。
“今天叫你們來,是有個事要說說?!惫p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目光在我們臉上掃了一圈。
建軍抬起頭:“爸,什么事您說?!?/p>
女兒也從房間探出頭,大概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小芬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耳根有些發紅。
公公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剛才更洪亮了,甚至帶著點顫音:“我決定,要和小芬結婚。”
時間好像突然停了。窗外有收廢品的吆喝聲由遠及近:“收舊電視舊冰箱舊洗衣機——”然后漸漸遠去。
建軍的筷子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張著嘴,眼睛瞪得老大,看看公公,又看看小芬,最后看向我。女兒從房間完全走出來,站在門邊,表情困惑。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但我沒動,只是慢慢放下湯碗,碗底碰在玻璃桌面上,發出輕微的“咔”聲。
“爸,”建軍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您剛說什么?”
“我說,”公公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我要和小芬結婚。下個月就去領證。”
小芬抬起頭,臉上泛著紅暈,眼睛亮晶晶的。她看了公公一眼,那眼神里有依賴,有喜悅,還有些別的什么。然后她轉向我們,聲音軟軟的:“大哥,大姐,我和徐哥是認真的。這半年相處下來,徐哥對我好,我也……也想有個依靠。”
“胡鬧!”建軍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爸,您今年七十二了!小芬她才多大?三十七!比文慧還小六歲!這像話嗎?”
公公的臉沉下來:“我七十二怎么了?法律規定七十二不能結婚?我身體好得很,再活十年二十年沒問題!”
“這是身體的事嗎?”建軍的聲音越來越高,“別人會怎么說????說您為老不尊,說小芬圖您什么?圖您這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圖您那一個月一千二百六的退休金?”
“建軍!”我拉住他的胳膊。
小芬的臉色白了白,咬住下唇,眼睛里瞬間蒙了層水汽。她看向公公,小聲說:“徐哥,要不……要不算了吧。我不想讓您和家里鬧不愉快。”
“算什么算!”公公一拍桌子,碗碟叮當響,“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你,”他指著建軍,“你媽走了五年,我一個人過了五年。你們是常來看我,一周一次,吃頓飯就走。平時呢?頭疼腦熱誰管?夜里睡不著誰陪著說句話?小芬來了之后,我才覺得自己又像個人了!”
建軍被噎得說不出話,胸口起伏著。女兒悄悄挪到我身邊,抓住我的衣角。
我緩緩站起來,拍了拍建軍的手臂示意他坐下。然后我走到小芬身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
“小芬,”我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平靜得我自己都意外,“這半年,辛苦你了。爸說得沒錯,你來了之后,他精神好多了,家里也有煙火氣了。”
小芬驚訝地看著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大姐……”
公公的表情也緩和了些,似乎松了口氣。
建軍急得又想站起來,被我一個眼神制止了。
我看著小芬,笑了笑,繼續用那種平和的、拉家常的語氣說:“你要和爸結婚,我不反對。真的,爸有人照顧,有人陪伴,是好事?!?/p>
小芬的眼睛亮了,公公也露出笑容。
“不過,”我話鋒一轉,手上稍稍用力,握緊了小芬冰涼的手指,“既然要成為一家人,有些事就得說清楚。爸的退休金,您知道的,每個月一千二百六,從下個月開始,就交給您管了。您來安排生活開支,柴米油鹽,水電煤氣,都從里頭出。不夠的話……”
我停頓了一下,清楚地看到小芬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就像照片突然定格。那層紅暈褪去,換上一種難以置信的蒼白。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松開她的手,轉向公公,還是那副平靜的表情:“爸,您看這樣行嗎?小芬當家,您也省心。”
公公顯然沒料到我會這么說,愣了幾秒,才點頭:“行,行啊,小芬當家我放心?!?/p>
“另外,”我補充道,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這房子是單位分的,只有居住權,不能買賣。這個您也知道吧,小芬?”
小芬的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知、知道的,大姐。”
建軍看看我,又看看小芬,似乎明白了什么,緊繃的肩膀慢慢松下來。他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已經涼透的醬肘子,塞進嘴里機械地嚼著。
女兒悄悄沖我豎了下大拇指,溜回房間去了。
一頓飯的后半程,吃得異常安靜。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小芬沒再給公公夾菜,也沒怎么動筷子。公公幾次想說什么,看看小芬的臉色,又咽了回去。
臨走時,小芬照例送我們到門口。我轉身對她說:“小芬,下個月領證前,咱們一家人再一起吃個飯,把該說的都說說清楚。畢竟以后是一家人了,是不是?”
小芬點點頭,聲音很輕:“好的,大姐?!?/p>
下樓時,建軍一直沉默。走到二樓轉角,他忽然停住腳步,轉身看著我:“文慧,你剛才……”
“我剛才怎么了?”我繼續往下走。
建軍追上來,壓低聲音:“你明知道她圖什么!圖爸那點棺材本,圖這套房子!你為什么不直接反對?還說什么退休金交給她管——那一千二百六夠干什么?現在菜市場一棵大白菜都要五六塊!”
我在樓門口站定。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和路邊燒烤攤的煙火氣。幾個放學的孩子打鬧著跑過,笑聲清脆。
“直接反對有用嗎?”我看著建軍,“你爸那脾氣,你越反對,他越來勁。五年前他要買那個一萬八的理療床,你說那是騙子,不讓他買,結果呢?他偷著攢了三個月退休金,還是買了?!?/p>
建軍不說話了。
“而且,”我慢慢說,“小芬這半年,確實把爸照顧得不錯。如果她是真心對爸好,那退休金交給她管,也沒什么。如果她不是真心的……”
我沒說完,但建軍懂了。他臉上的憤怒漸漸褪去,換上一種復雜的表情,有恍然,有擔憂,還有一絲疲憊。
“回家吧?!蔽艺f,“女兒明天還要上學?!?/p>
我們并肩走向公交站。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水泥地上糾纏在一起。我回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我能想象,此刻那間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氣氛一定不像之前半年那樣溫馨平和了。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來了,載著一車疲憊的歸家人。我靠窗坐著,看街景向后滑去。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小姑子建萍發來的微信:“嫂子,聽說爸要結婚?真的假的?!”
消息傳得真快。我苦笑一下,沒回復,把手機塞回包里。
車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四十三歲,眼角有了細紋,鬢角有根白發沒染徹底,露出一點刺眼的銀光。我盯著那根白發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建軍在旁邊低聲說:“這事,得從長計議?!?/p>
我點點頭,沒說話。心里卻清楚,有些事一旦開了頭,就由不得你“從長計議”了。風已經起了,能不能在風暴來之前找到避風處,誰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千二百六十塊錢的退休金,像一根針,已經扎破了某個精心維持的泡沫。接下來會流出什么東西,得等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