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死在一個落雨的春夜。
那時年哥兒剛滿周歲,剛學會扶著床沿站起來,咿咿呀呀地沖我笑。我躺在床上,看著他的臉,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臉頰,但手臂抬到一半就落下去了。
我記得陸行遠握著我的手,指節發白,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我想回應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最后的意識里,我聞到藥爐里飄來的苦味。那味道我聞了大半年,苦得發甜,甜得發膩。
然后一切都暗下去了。
再睜開眼,我站在自己的床前,低頭看見自己躺在那里,臉色青白,嘴唇烏紫,已經沒有氣息了。
陸行遠伏在床邊,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年哥兒被奶娘抱在懷里,哇哇地哭。
我伸手想去碰年哥兒的臉。
手穿過了他的身體。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已經死了。
01
我以為人死了就該走。
去哪里我不知道,但總該有個去處。黃泉路也好,奈何橋也罷,我等著有人來領我。
沒有人來。
我就那么站在靈堂里,看著自己被裝進棺木,看著白幡掛滿院子,看著來吊唁的人進進出出。
陸行遠穿著麻衣跪在靈前,三天沒合眼,人瘦得脫了形。他本來就清瘦,這一來更像一把隨時會折斷的竹竿。
婆母錢氏站在他身后,拿帕子按著眼角,嘴里念叨著"我苦命的兒啊",但我看得清楚,帕子底下那雙眼是干的。
她轉身吩咐管事婆子:"靈堂的燭該換了,別叫人看著寒酸。"
聲音平穩,條理清楚,不像剛死了兒媳的樣子。
我跟著她走出靈堂。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跟身邊的陪房嬤嬤說了句話,聲音壓得很低,我湊近了才聽清。
"喪事辦完,叫杏兒那丫頭搬去后罩房住。正院該收拾出來了。"
我當時沒多想。人死了,屋子騰出來,天經地義。
后來我才知道,"收拾出來"這四個字,不是為了空著。
頭七那天,我哥哥林昭平來了。
他穿著素色長衫,眼眶通紅,在我靈前站了很久。他比我大三歲,從小護著我長大,我出嫁那天他喝了很多酒,紅著眼說"要是在陸家受了委屈就回來,哥哥養你一輩子"。
現在他站在我的棺前,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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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行遠過來見禮,兩人對面站著,都沒說話。
末了林昭平開口:"妹妹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問句,是質問。
陸行遠的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聲音:"大夫說,是產后氣血虧損,調養了大半年,沒養回來。"
"大半年。"林昭平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發緊,"大半年都沒養回來,你們陸家請的是什么大夫?"
陸行遠沒接話,垂著頭,喉結滾了一下。
婆母錢氏從側門走出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悲傷:"昭平啊,你的心情我們理解。昭衣這孩子,我也是當親閨女疼的。只是人各有命,大夫盡力了。"
林昭平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東西很復雜,我看不太懂。但我記住了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靈堂里年哥兒的方向。
他沒去抱年哥兒。
以前每次來,他都要把年哥兒舉高高,逗得孩子咯咯笑。
這次他只是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我追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他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了就會折回來。
那天夜里,陸行遠一個人坐在書房里。桌上攤著一幅畫,是我生前他給我畫的小像。
畫上的我穿著嫁進陸家那天的衣裳,嘴角帶笑,眉眼彎彎。他畫技不算好,但勝在用心,連我鬢邊那朵絨花都描得仔細。
他盯著畫看了很久,然后把畫卷起來,放進了一個紫檀木匣子里。
匣子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里很響。
他把匣子放在書架最高處,像是要藏起來,又像是舍不得丟。
我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后腦勺。
我很想告訴他,我還在。
02
做了鬼之后,我發現了幾件事。
第一,我碰不了任何東西。手穿過桌子、穿過墻壁、穿過活人的身體,什么都抓不住。
第二,我走不出陸家宅子。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每次走到大門口,就像撞上一堵看不見的墻,怎么也邁不過去。
第三,沒人看得見我。
陸行遠看不見,婆母看不見,奶娘丫鬟管事婆子,統統看不見。
只有年哥兒好像感覺到了什么。
他那時候剛會走路,歪歪扭扭地在院子里晃蕩。有時候他會突然停下來,盯著我的方向,歪著腦袋,眼睛亮晶晶的。
奶娘以為他在看墻角的花貓,笑著說"年哥兒喜歡貓貓呀"。
可我知道,他看的不是貓。
他看的是我。
但他太小了,不會說話,只會沖著我的方向伸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一個音。
"媽。"
奶娘一把抱起他,臉色變了,趕緊往屋里走:"年哥兒乖,別胡說。"
我的嫁妝里有一套白玉頭面,是我娘留給我的,我一直收在妝奩盒最底下。死后我時常去看那個盒子,每次都發現擺放的位置微微變了。
有人翻過我的妝奩。
起初我以為是杏兒在收拾遺物。但杏兒已經被搬去了后罩房,輕易不進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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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有一回,我撞見婆母身邊的陳嬤嬤打開妝奩,把那套白玉頭面取出來,用帕子仔細擦了擦,對著光照了照,然后原樣放回去,關上盒子走了。
她沒拿走,只是看了看。
像是在清點,又像是在估價。
我記得成親前,我娘跟我說過,這套頭面是外祖母傳下來的,用的是和田羊脂玉,市面上很少見。她說你嫁去陸家,旁的嫁妝都可以入公中,唯獨這套頭面,你自己收好,是你的底氣。
我死了,我的底氣還在不在?
那時候我不確定。
我唯一確定的事是,陸行遠對年哥兒是真心疼愛。
他每天再忙,晚上都要親自哄年哥兒睡覺。他不擅長唱哄睡的小曲,就給年哥兒念書。念的是啟蒙的千字文,年哥兒聽不懂,但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有一回年哥兒發燒,陸行遠整夜沒睡,濕帕子一遍遍給他敷額頭。年哥兒燒得迷糊,在他懷里哼哼唧唧地哭。
陸行遠抱著他,來回走,嘴里輕聲說:"年哥兒不怕,爹在。"
我蹲在旁邊,看著他們父子倆。
年哥兒的小手攥著陸行遠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那一刻我想,我雖然死了,但年哥兒還有他爹。只要陸行遠在,年哥兒就不算沒人疼。
我信這個。
至少在頭兩年,我是信的。
03
人死了,時間就變得很奇怪。
白天黑夜交替,我分不太清,只能靠院子里那棵石榴樹來判斷季節。花開了,是夏天。果子紅了,是秋天。葉子落了,是冬天。新芽冒出來,又是一年春。
第一年,陸行遠瘦了很多,但精神還撐得住。他每天去衙門當差,回來陪年哥兒,晚上在書房坐到很晚。
書房桌上那個紫檀木匣子,他偶爾會拿下來打開看看。把畫展開,摩挲畫上的輪廓,然后卷好放回去。
第二年開始,婆母錢氏的動作多了起來。
先是旁敲側擊。
飯桌上,她嘆氣:"年哥兒越來越大了,沒個娘管著,跟野孩子似的。"
年哥兒那時兩歲多,正是淘氣的時候,滿院子跑,膝蓋上三天兩頭掛彩。奶娘管不住他,丫鬟也管不住,他只聽陸行遠的話。
陸行遠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沒接話。
錢氏繼續說:"我倒是想幫你帶,可我這把老骨頭,精力不濟啊。要是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照顧你們爺倆,我也放心。"
陸行遠放下筷子:"娘,年哥兒有奶娘和杏兒照看,不礙事。"
錢氏臉上的表情變了一變,但沒再說下去。
這樣的對話,隔三差五就來一回。
有時候是在飯桌上,有時候是在請安的時候。錢氏的話術越來越圓熟,角度越來越刁鉆。
"街東頭王家的兒子,比你小兩歲,人家續弦的孩子都會走路了。"
"你爹走得早,我就指望你。你總不能一輩子不娶吧?你們陸家就這一根獨苗,萬一年哥兒有個好歹,連個兄弟幫襯都沒有。"
"我不是逼你忘了昭衣,我是心疼你。男人家,衣裳沒人管,吃飯沒人操心,這算什么日子?"
陸行遠每次都沉默以對。
沉默久了,錢氏就使出殺手锏,抹眼淚。她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哭,哭得肝腸寸斷,說自己命苦,說丈夫走得早,說兒子不體諒她,說她這把年紀了還要操心孫子的事。
陸行遠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磚,聲音悶悶的:"娘,容我再想想。"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有一種很復雜的感覺。
我不怪他。
人活著,總要往前走。我死了快兩年了,他不可能守著一個牌位過一輩子。
但那個"再想想",我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是在想我,還是在想怎么跟他娘交代。
第二年秋天,杏兒出事了。
杏兒是我的陪嫁丫頭,從小跟著我,一起到陸家來的。我死后,她一直守在后罩房,幫忙照看年哥兒的衣裳鞋襪。她針線活好,年哥兒的小衣裳都是她做的。
那天我在后院閑逛,經過后罩房的時候,聽到里面有爭吵的聲音。
是陳嬤嬤。
"杏兒姑娘,老夫人的意思,太太留下的嫁妝該造冊入庫了。你把鑰匙交出來吧。"
杏兒的聲音帶著倔強:"嬤嬤,太太的嫁妝是林家陪過來的,按規矩該歸年哥兒。太太生前吩咐過我,鑰匙我不能給旁人。"
陳嬤嬤冷笑一聲:"太太都不在了,你一個丫頭,拿著主子的鑰匙算什么?老夫人是要替年哥兒保管,又不是要吞了。你這是信不過老夫人?"
杏兒沒說話。
"信不過"三個字太重了,她一個丫鬟擔不起。但她也沒交鑰匙。
第二天,錢氏把杏兒叫到正堂,當著好幾個婆子的面說:"你是昭衣的陪嫁,如今昭衣不在了,你的身契按說該歸還林家。我替你做主,給你找戶好人家嫁了,也算全了你跟昭衣的主仆情分。"
杏兒跪在地上,磕了個頭:"老夫人,奴婢不想嫁人。奴婢想留下來照顧年哥兒。"
錢氏的臉沉了:"留下來?你一個沒了主子的丫頭,留在陸家算什么名分?"
杏兒抬起頭,眼圈紅了,但沒哭:"太太臨走前跟奴婢說,讓奴婢看著年哥兒長大。奴婢答應了太太的。"
我確實說過這話。
臨死前那幾天,我已經隱隱覺得自己撐不住了。我把杏兒叫到床邊,握著她的手,說"年哥兒就拜托你了"。
杏兒哭得不成樣子,一疊聲地應。
沒想到這句話,如今成了她的護身符,也成了她的枷鎖。
錢氏盯著杏兒看了半晌,最后擺了擺手:"行,你愿意留就留著。但嫁妝的鑰匙,你得交出來。"
杏兒把頭低下去,慢慢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雙手捧著,遞了上去。
她的手在抖。
我看見她的手在抖。
04
第三年的春天,蘇婉清第一次踏進陸家的門。
她是錢氏娘家那邊的遠親,年方二十,據說父親在外地做個小官,家底不厚,但教養不錯。她穿了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簪了一支銀釵,打扮得素凈得體。
那天錢氏說請遠親家的姑娘來坐坐,陸行遠在衙門沒回來,蘇婉清就在正堂陪錢氏喝了半日茶。
我在一旁看著。
她長得不像我。我是圓臉杏眼,她是瓜子臉柳葉眉。她說話聲音輕柔,不緊不慢,笑的時候嘴角彎彎的,很好看。
錢氏對她很熱情,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讓人上了好幾樣點心。
"婉清啊,你這雙手真巧,聽說你的針線活在你們那一片是出了名的好?"
蘇婉清有些不好意思:"老夫人過獎了,不過是閑時繡幾方帕子打發時間。"
"你這孩子,太謙虛了。"錢氏笑著拍她的手背。
聊了一陣,錢氏像是不經意地說:"哎,年哥兒該午睡醒了。"她沖身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
丫鬟很快把年哥兒領過來了。
年哥兒三歲了,虎頭虎腦的,穿著一件藍底小襖,袖口繡著金魚,是杏兒給做的。他揉著眼睛走進來,看見生人,往奶娘身后躲了躲。
蘇婉清蹲下身子,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小泥人,沖他晃了晃:"年哥兒,姐姐給你帶了個小玩意兒,你看看喜不喜歡?"
年哥兒從奶娘身后探出半個腦袋,盯著那個泥人看了一會兒。
泥人做得精致,是個騎馬的小將軍,涂著紅紅綠綠的顏色。
年哥兒伸手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抬頭沖蘇婉清咧嘴笑了。
"好看。"
蘇婉清也笑了,眼角彎彎的。
錢氏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幾乎藏不住。
她看蘇婉清的眼神,不是看遠親家姑娘的眼神。
是看兒媳婦的眼神。
我站在角落里,忽然覺得很冷。不是身體的冷,鬼沒有身體。是從心里往外冒的那種冷,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一層一層往上凍。
從那天起,蘇婉清每隔十天半月就來一次。有時帶糕點,有時帶小玩意兒,有時就是來陪錢氏說話。
每次來,錢氏都會想方設法讓年哥兒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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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哥兒漸漸不怕她了,有一回甚至主動把自己搭的積木拿給她看。
"姐姐你看,這是城墻。"
"年哥兒搭得真好。"蘇婉清蹲在他旁邊,認真地看。
我發現一件事:蘇婉清每次來,都不主動提陸行遠。
錢氏提,她就低頭微笑,不接話。錢氏不提,她就專心陪錢氏聊天,或者陪年哥兒玩。
她的分寸拿捏得極好,好到讓人挑不出毛病。
但也好到讓我心里不舒服。
太得體了。
得體得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姑娘,倒像一個排練了很多遍的角色。
第三年的冬天,陸行遠終于在家遇上了蘇婉清。
那天他提前散了衙,回來的時候蘇婉清正在正堂給錢氏念一段佛經。
她念經的聲音好聽,不快不慢,像泉水淌過石頭。
陸行遠在門口站住了,沒進去。
錢氏抬頭看見他,招手:"行遠,來,這是你表姨家的婉清姑娘,來過好幾回了,你還沒見過呢。"
蘇婉清站起來,垂著眼行了個禮,沒抬頭看他。
"蘇姑娘。"陸行遠點了點頭,客氣得公事公辦。
"陸大人。"蘇婉清的聲音更低了。
兩個人都沒多說什么。
但我注意到,陸行遠轉身的時候,腳步猶豫了一下。
那一下猶豫,很短,短到可能他自己都沒察覺。
但我看見了。
05
第三年快結束的時候,有一件事,讓我第一次對自己的死產生了疑問。
年哥兒那時快四歲了,能說會道,整天在院子里跑來跑去,像只小猴子。奶娘追在后面喊"年哥兒慢些,別摔了",他充耳不聞。
有天下午,他跑到后罩房找杏兒。
杏兒正在給他縫一雙新鞋,虎頭鞋,用黃布做的虎頭,黑線繡的眼睛。年哥兒趴在她膝蓋上看,伸手去夠針線筐里的線團。
"別動,扎手。"杏兒把針線筐挪開。
年哥兒不夠了,翻了個身,仰頭看杏兒:"杏兒姐姐,你認得我娘嗎?"
杏兒手里的針停了。
"認得。"她低聲說。
"我娘長什么樣?"
"你娘啊,"杏兒的聲音有些發澀,"你娘長得好看,圓圓的臉,眼睛大大的,笑起來臉上有兩個酒窩。"
"像我嗎?"
"像。你的眼睛像你娘。"
年哥兒想了想,又問:"我娘為什么死了?"
杏兒的手開始抖。
"你娘是病了。生你的時候傷了身子,后來一直沒好。"
"吃藥也沒好嗎?"
"吃了藥。"杏兒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清,"天天吃藥,吃了大半年。"
"那為什么沒好?"
杏兒沒回答。
她把年哥兒從膝蓋上抱起來,放在凳子上,轉身去倒水。她倒水的手在抖,水灑了一桌子。
年哥兒不明白大人為什么突然不說話了,歪著腦袋看杏兒。
"杏兒姐姐,你哭了。"
杏兒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沒有,是風迷了眼。"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杏兒剛才那個瞬間的表情,不是單純的悲傷。
那里面有恐懼。
一閃而過,但我看到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想這件事。杏兒在怕什么?我病了大半年,吃了大半年的藥,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好怕的?
我開始回想自己生病的那段日子。
剛生完年哥兒的時候,我確實虛弱,但并不是起不來床的那種。月子里我還能自己喝粥,還能抱著年哥兒喂奶。
大約是出了月子之后,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渾身沒力氣,吃什么都沒胃口,整天昏昏沉沉的。錢氏請了大夫來看,說是產后氣血兩虧,開了方子,讓慢慢養著。
藥是廚房熬的,一天三碗,雷打不動。
我記得那藥特別苦。苦得發甜。
杏兒每次端藥來,都要在碗邊放一顆蜜餞。她說:"太太,先喝藥,喝完含一顆蜜棗。"
我喝了大半年。
越喝越虛。
大夫來了好幾撥,都說"底子虧了,急不得"。錢氏每次都嘆氣,對大夫說"用最好的藥材,銀子不是問題"。
我那時候沒有任何懷疑。
但現在,我是一個鬼了。鬼有的是時間,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想。
越想越覺得不對。
一個人產后體虛,喝了大半年的藥,不但沒好,反而越來越差。這合理嗎?
大夫換了好幾個,藥方改了無數次,但那個"苦得發甜"的味道,始終沒變過。
廚房熬藥,誰守著?
我不知道。
我死前沒想過這個問題。
現在我想了。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穿不過后廚的門去看藥渣,翻不了藥方,問不了任何人。
我只能等。
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06
第四年的春天,事情定下來了。
陸行遠同意續弦。
具體是怎么松口的,我不知道。那天我在后院看年哥兒堆沙土,等我跑回正堂的時候,只聽見了最后一句。
陸行遠的聲音平平的,像一潭死水:"娘,我聽您的。"
錢氏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那笑容明亮得刺眼,跟她平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好,好,好。"她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我這就去跟蘇家那邊說,聘禮的事你不用操心,娘來辦。"
她幾乎是小跑著出去的。
那股急切勁兒讓我覺得陌生。好像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
陸行遠一個人坐在堂屋里,很久沒動。
我走到他面前。
他自然看不見我。他的目光穿過我的身體,落在對面墻上掛著的一幅中堂畫上。
忽然他站起來,快步走進書房。
我跟進去。
他從書架最高處取下那個紫檀木匣子,打開,把我的畫像取出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讓我意外的事。
他沒把畫放回匣子,而是找了一根細繩,把畫掛在了書房北墻上。
就那么掛著。畫里的我對著窗戶,窗戶外面是那棵石榴樹。
他掛好畫,退后幾步看了看,歪了一點,他上前調正。
然后他對著畫,輕聲說了一句話。
"昭衣,對不住。"
三個字。
我站在他身后,胸口的位置,有一種說不清的酸澀涌上來。鬼不會流淚,但如果會的話,我想我那一刻是在哭的。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陸家都忙起來了。
錢氏像換了個人,精神頭十足,每天一早就開始張羅。正院重新粉刷,家具換了新的,連門檻上的銅皮都重新包了一層。
我的痕跡被一點點擦掉。
衣櫥里我的舊衣裳被打包送走了。妝臺上我用過的銅鏡被收進庫房。窗臺上我養的那盆蘭花枯死了,花盆被丫鬟搬走了。
只有書房北墻上那幅畫,還在。
因為那是陸行遠的地方,錢氏管不著。
杏兒那段時間沉默得厲害。她還是住在后罩房,給年哥兒做衣裳鞋襪,但話越來越少。
有一天我去看她,她一個人坐在床前發呆。手里拿著一方帕子,帕子上繡了一半的石榴花,針還別在布上,她卻不繡了。
院子里傳來婆子們的說笑聲:"新太太的嫁妝到了,趕緊去看看。"
杏兒聽到這話,攥緊了手里的帕子。
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么。我湊近了,勉強辨認出她嘴唇翕動的形狀。
她好像在說:"太太,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我不明白。
如果她只是為了沒能照顧好我而愧疚,不至于用"對不起"這三個字。
這三個字太重了。
重得像壓著什么秘密。
07
婚期定在九月初九。
錢氏特意選的日子,說是重陽,寓意好,登高望遠,步步高升。
我心想,選重陽是假,避開我的忌日是真。我死在三月,離三月越遠越好,省得賓客多想。
婚事操辦得很體面,但不算鋪張。畢竟是續弦,不是頭婚,排場太大了惹人閑話。
蘇婉清的嫁妝抬進來那天,我在二門口看著。
十六抬,不多不少。箱子上貼著紅雙喜,打頭的一抬是一套赤金頭面,陽光下亮閃閃的。
我盯著那套頭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了自己的白玉頭面。
錢氏拿走了杏兒的鑰匙之后,我就再也沒見過那套頭面了。妝奩盒還在正院的角落放著,但我穿不過去打開看,不知道里面還剩下什么。
婚期前三天,林昭平來了。
他站在陸家門口,臉色不太好看。門房通報之后,陸行遠親自迎了出來。
兩個人在前廳坐下,丫鬟上了茶,退了出去。
"大舅兄。"陸行遠先開口。
林昭平沒動茶盞,直視著他:"行遠,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您說。"
"昭衣的嫁妝,你打算怎么處置?"
陸行遠愣了一下:"嫁妝的事,一直是母親在管。"
"你母親在管。"林昭平重復了一遍,聲音發沉,"那昭衣的白玉頭面呢?"
陸行遠的表情變了。
"大舅兄,那套頭面我讓人查過,還在庫房里。"
"在庫房里?"林昭平的手指叩了一下桌面,"行遠,按規矩,昭衣的嫁妝是留給年哥兒的。你續弦,我不反對。但我妹妹的東西,一樣都不能少。"
"不會少的。"
"那你給我一份清單。"林昭平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這是當年昭衣出嫁時的嫁妝單子,一共六十四項。你對著這個,逐項核實,列一份現有的清單給我。"
陸行遠沉默了。
林昭平站起來:"三天后你大婚,這份清單我等不了太久。"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這次他沒回頭,但聲音傳過來了,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行遠。我妹妹死得不明不白,我到現在都沒想通。這樁婚事我管不了你,但年哥兒和昭衣的嫁妝,我必須管。"
"死得不明不白"五個字砸在空氣里。
陸行遠坐在椅子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沒有反駁。
林昭平走了之后,陸行遠在前廳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去找了錢氏。
我跟了過去。
"娘,大舅兄來過了。"
錢氏正在試新裁的衣裳,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他來做什么?"
"問昭衣的嫁妝。"
"嫁妝都在庫房里,他問什么?"
"他要一份清單,逐項核對。"
錢氏的臉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常態。她沖身邊的陳嬤嬤看了一眼:"去,把庫房的冊子拿來。"
陳嬤嬤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錢氏拉著陸行遠坐下,拍著他的手:"你別操心這些瑣事,娘來料理。你妹妹的東西,一樣不少都給年哥兒留著,你大舅兄盡管來對。"
她說"你妹妹"的時候,語氣自然流暢,好像我不是她的兒媳,只是一個已經翻過去的舊篇章。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陳嬤嬤出去拿冊子的時候,錢氏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很輕,很快,但那不是隨意的小動作。
那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緊張。
08
大婚前一晚。
宅子里掛滿了紅綢,燈籠一盞接一盞,把院子照得通亮。
下人們進進出出,搬桌子、擺碗碟、掛彩頭。廚房里從傍晚就開始忙活,蒸籠一層疊一層,熱氣把窗紙都洇濕了。
喜氣沖天。
我坐在石榴樹下,看著這一切。
石榴樹是我嫁進來那年種的。陸行遠說石榴多子多福,親手挖的坑,我親手填的土。四年過去了,樹長得很高,枝丫伸展開來,快夠到二樓的窗臺了。
明天這個時候,這棵樹下會鋪上紅毯,新娘子會從紅毯上走過去,走進正院。
我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體的累,鬼沒有身體。是一種從里到外的疲倦。
這四年,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著。看著年哥兒一天天長大,看著陸行遠一點點妥協,看著我的東西被一樣樣收走。
我連一扇門都推不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想,大概是時候了。
我聽老人講過,孤魂野鬼之所以留在人間,是因為有放不下的事。等事情了了,該散就散了。
年哥兒有他爹,有奶娘,以后還有繼母。杏兒雖然被排擠,但好歹還在陸家,能看著他。
至于我的死,我自己連證據都找不到,又能怎么樣呢。
我站起來,最后看了一眼這個院子。
石榴樹。正堂。花廳。后罩房。還有書房那扇亮著燈的窗。
陸行遠還在書房里。
我走到書房窗前,往里看。
他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杯酒。
北墻上掛著我的畫像。燭光映在畫上,畫里的我似乎在笑。
陸行遠端起酒杯,對著畫舉了舉,然后仰頭喝干。
他喝完酒,把杯子放下,伸手從抽屜里拿出一樣東西。
一支絨花。
我認得。
那是我出嫁那天戴的絨花,大紅色的,底下綴著兩顆小珍珠。后來年頭久了,顏色褪了些,我就沒戴了,收在妝奩盒里。
他居然留著。
他把絨花放在畫像前面的桌上,像供奉什么一樣。
然后他站起來,長長地嘆了口氣,吹滅了蠟燭。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畫像上。
我站在窗外,隔著窗紙看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這個人,到底有沒有真心待過我?
我說不準。
他的悲傷是真的,他的妥協也是真的。他對年哥兒的疼愛是真的,他對錢氏的順從也是真的。
一個人可以同時裝著這么多"真的",然后一樣一樣丟掉嗎?
大婚當天。
天剛亮,整個陸家就像開了鍋。
鞭炮聲從前門一直響到后院,嗆得滿院子都是硫黃味。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出了門,又浩浩蕩蕩回來了。花轎抬進二門,蘇婉清穿著大紅嫁衣,由喜娘攙著走下來。
我站在石榴樹下,看著她。
她走得很穩,蓋頭下看不見表情。
年哥兒被奶娘帶到了前廳。他穿了一身新衣裳,不知道是誰給他特意做的,虎虎生風的,像個小公子。
他站在人群里,仰頭看著來來往往的大人,眼睛瞪得圓圓的,又好奇又茫然。
典禮在正堂舉行。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賓客們笑著鬧著,說著吉祥話。
錢氏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攏嘴,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陸行遠穿著新郎的衣裳,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得體。
又是得體。
這個人永遠都是得體的,在該悲傷的時候悲傷,在該歡喜的時候歡喜。
我站在石榴樹下,看著正堂里的熱鬧,忽然覺得自己開始變輕。
不是形容。是真的變輕。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的邊緣開始變得模糊,像水墨畫被沾了水,一點一點洇開。
要散了。
我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
我最后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然后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穿過了滿院的喧囂。
是年哥兒的聲音。
奶聲奶氣的,卻無比清晰。
他不知什么時候掙脫了奶娘的手,跑到了院子里。他站在石榴樹旁,仰著頭,直直地看著我。
看著我。
他看得見我。
然后他張開嘴,用他奶聲奶氣卻無比清晰的嗓音,喊出了一句。
"爹爹!你書房畫像里面的女人跑出來了!她就站在那棵樹下面!"
滿堂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