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夏天,雨水特別多。那天我放了牛往家趕,剛走到村西頭的破廟門口,天就跟破了個洞似的,雨點子噼里啪啦砸下來,帶著一股子土腥味。我來不及多想,拽著牛繩就往破廟里鉆,牛在門口哞了一聲,甩了甩尾巴,把身上的雨水濺得我滿褲腳都是。
那座破廟不知道立了多少年,聽村里老人說,早年間是供奉山神的,后來年久失修,屋頂漏得厲害,佛像也缺了胳膊少了腿,就漸漸沒人來了。我小時候常和伙伴們來這兒掏鳥窩、躲貓貓,對廟里的每一塊石頭都熟得很。
那天躲雨時,廟里已經積了不少水,我找了個靠墻的干燥角落,把牛繩拴在一根沒斷的木梁上,自己則蹲在地上,用手攏了攏濕透的衣襟,看著門外的雨簾發愣。
我那時候十六歲,爹娘走得早,就剩我一個人,守著家里一間漏風的土坯房和一頭老牛,日子過得緊巴。村里人種地靠天吃飯,那年雨水多,我看著自家那幾分薄地,心里每天都急得慌,卻又一點辦法都沒有。那天出去放牛,也是想找塊沒被淹的草地,讓牛多吃點,不然等糧食絕收,我和牛都得挨餓。
雨下得正急,我忽然聽見廟里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腳步很輕,還帶著點小心翼翼。我心里咯噔一下,這破廟平時除了我們這些孩子,幾乎沒人來,是誰會在這下雨天來這兒?我悄悄抬起頭,往廟里深處看,昏暗中,只見一個身影跪在那尊殘缺的佛像前,低著頭,雙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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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瞇著眼睛仔細看,才看清那人的模樣——是村長的媳婦,秀蓮嬸。秀蓮嬸在村里算是個體面人,村長在村里說話有分量,她家的日子過得比一般人家都好,穿的衣服也干凈整齊,怎么會來這破廟里拜佛?而且還是獨自一人,連個伴都沒有。
我不敢出聲,悄悄把腦袋又低下了些。秀蓮嬸平時待人溫和,不像有些村干部家屬那樣擺架子,見了我們這些窮孩子,也會笑著打個招呼,有時還會給塊糖。我心想,等她拜完佛,應該就會走了,我還是安安靜靜待著,別打擾她。
秀蓮嬸拜得很認真,嘴里的念叨聲不大,我聽不清具體說的什么,只隱約聽見“保佑”“平安”“孩子”之類的詞。她拜了很久,直到雨勢稍微小了些,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就在她轉身準備往外走的時候,眼角的余光瞥見了角落里的我。
她明顯愣了一下,腳步頓住了,眼神里帶著點驚訝,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我心里更緊張了,趕緊站起身,低著頭,小聲喊了一句:“秀蓮嬸。”我以為她會責備我偷看,或者只是淡淡應一聲就走,可沒想到,她沉默了幾秒,慢慢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濕透的衣服上,又看了看我凍得發紅的耳朵,輕聲問:“你怎么在這兒?”
我攥著衣角,小聲回答:“趕牛的時候,突然下雨了,就來這兒躲躲。”我說著,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發現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臉上還有未干的淚痕,和平時那個干凈利落、笑容溫和的秀蓮嬸,判若兩人。我心里很疑惑,卻不敢多問,只能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秀蓮嬸沒再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久到我都覺得有些不自在,以為她要走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說了一句:“就你了。”
我猛地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著她,沒明白她這句話是什么意思。“秀蓮嬸,您……您說啥?”我結結巴巴地問,眼神里滿是疑惑。我實在想不通,她為什么會對我說這句話,我就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既沒什么本事,也沒什么背景,她找我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