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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與蘇語然是表姐妹,我們同時心儀于世子,不料雙雙入宮封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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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總記得侯府后宅那條回廊,陰天時,廊下積水映著灰蒙蒙的天,像一塊塊碎了的鏡子。我叫洛棲棠,是靖安侯府里最不起眼的那個。我娘是早逝的側室,留給我一副還算清秀的眉眼,和一處偏院,院角有棵半死不活的海棠樹。府里正經的主子是嫡母蘇夫人,和她嫡親的侄女,我的表姐——蘇語然。



      蘇語然與我同年,只比我大三個月。我們是一同長大的,如果“一同長大”的意思是她踩著我最珍愛的風箏放聲大笑,或是在祖父面前伶牙俐齒背出我苦思一夜的詩句,那確實算得上。我們看上的東西,最后總會在她手里。一支簪子,一盒新茶,甚至父親偶爾投來的一瞥關注。直到我們十六歲那年,在長公主的春日宴上,一同看見了鎮國公世子,溫敘白。

      那真是像戲文里寫的一樣。滿園錦繡,人聲喧喧,他一襲月白常服站在一樹玉蘭下,正微微側耳聽身旁的皇子說著什么,嘴角噙著一點極淡的笑意。風過來,玉蘭花瓣落在他肩頭,他隨手拂去,那手指修長干凈。我隔著攢動的人影,心口像是被那花瓣輕輕撞了一下。轉頭,便看見不遠處的蘇語然,她也停了說笑,一雙杏眼亮得灼人,直直釘在溫敘白身上。

      從那天起,溫敘白就成了橫在我和蘇語然之間,一座名貴無比、誰都舍不得松口的玉雕。

      我的憋屈,就從這之后,像梅雨季節墻角的濕氣,無聲無息地浸透開來。

      過了臘月,府里忙著準備年節。一日,嫡母喚我去她房里。去時,蘇語然正偎在嫡母身邊的暖榻上,手里捧著一個琺瑯手爐,身上穿著新裁的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襖,艷光逼人。我穿著半舊的藕荷色棉裙,袖口微微有些磨毛了,安靜地行了個禮,站在下首。

      “棲棠來了。”嫡母撥弄著手里的佛珠,眼皮也沒完全抬起來,“有件事同你說。開春后,宮里幾位娘娘要在御花園辦‘探春宴’,邀各家適齡的女兒前去。你姐姐,”她說著,慈愛地看了一眼蘇語然,“自然是要精心打扮的。我記著你外祖家年前不是送來一匹‘浮光錦’么?那料子日光下看是淺碧,燈下看又泛著瑩紫,稀罕得緊。你年紀小,壓不住那般華貴的料子,給你姐姐裁身新衣,赴宴時穿正合適。”

      我腦子里“嗡”了一聲。那匹浮光錦,是江南外祖念著我早逝的母親,特意捎給我的及笄禮。我自己都舍不得碰,一直仔細收在箱底,想著或許……或許有某個極其重要的時刻……我的心微微抽緊,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起來。

      “母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那是外祖給女兒的……”

      “嘖,”嫡母皺了眉,語氣淡了些,“你這孩子,怎的這般不懂事?不過一匹料子罷了。語然是你姐姐,代表的是我們靖安侯府的臉面。她在宴上出彩,難道你這做妹妹的沒有光彩?何況,”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我洗得發白的袖口,“你平日也不愛這些奢華穿戴,給了你姐姐,物盡其用,豈不是好?”

      蘇語然這時才從手爐上抬起眼,嘴角彎起一個明媚又理所當然的笑:“是呀,棲棠妹妹。那料子我前兒無意聽趙嬤嬤提起,心里就喜歡得不得了。妹妹素來大方,不會舍不得吧?回頭我讓姨娘拿兩匹時新的杭綢與你換,好不好?”

      她語氣親熱,眼里卻是一片冷冰冰的篤定。那目光我太熟悉了,和我十歲那年,她搶走我娘留給我唯一一支玉簪時一模一樣。她知道,嫡母開口,在這府里就沒有轉圜的余地。

      我垂下眼,看著青磚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喉頭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我能說什么?說那是我的念想?說我也渴望在春光中有一身鮮亮的衣裳?在她們眼里,庶女的念想,輕賤如塵。

      “……是。”我聽見自己麻木的聲音,“女兒回頭就讓人給姐姐送過去。”

      “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嫡母臉上有了點笑意,仿佛賞賜了我天大的恩典,“去吧,天冷,沒事少在外頭走動。”

      我屈膝行禮,退了出來。走到廊下,臘月的寒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我才覺得臉頰一片冰涼,伸手一摸,不知什么時候,竟淌下淚來。我飛快地用袖子擦干,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把那股翻騰的酸楚硬生生壓回心底。

      看,洛棲棠,你就是這么沒出息。一匹料子而已。我在心里對自己說。可那不僅僅是一匹料子,那是我能抓住的,關于母親,關于“自己”的,為數不多的實在東西。現在,它也要變成蘇語然的了。

      年節剛過,宮里“探春宴”的帖子就正式下來了。果然,靖安侯府適齡的女兒,帖子只給了蘇語然一人。嫡母喜氣洋洋,請了京中最有名的繡娘和首飾匠人進府,整日圍著蘇語然打轉。那匹浮光錦裁成了時興的留仙裙款式,掛在蘇語然的房里,華光流轉,晃得人眼睛發澀。

      宴前一晚,我在自己冷清的小院里,對著昏黃的燈燭做針線。手里是一方普通的帕子,繡著最簡單的纏枝紋。忽然,院門被輕輕叩響,是我的貼身丫鬟小滿,她臉上帶著壓抑的興奮,湊到我耳邊低聲說:“姑娘,奴婢剛才從前頭過來,聽夫人房里的彩屏姐姐悄聲說,明日宴會,鎮國公世子……也會去呢!是皇后娘娘特意讓幾位年輕的世家子弟也進宮,陪著賞春吟詩。”

      針尖猛地刺進指腹,一顆殷紅的血珠冒出來,迅速在絹白的帕子上泅開一小團。我愣愣地看著那點紅色,心口那沉寂了許久的地方,又突兀地跳了一下。溫敘白……他也會去。

      可我連去的資格都沒有。

      第二日,蘇語然盛裝出門。她穿著那身浮光錦裁的衣裙,梳著驚鴻髻,插著嫡母壓箱底的一支赤金點翠鳳凰步搖,在晨光中真是明艷不可方物。嫡母親自送她到二門,殷殷叮囑。我躲在廊柱的陰影里,看著馬車轆轆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

      那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寧。手里的書頁半天沒翻動一下,針線也做得錯漏百出。小滿想逗我開心,說些府里的閑話,我也只是勉強笑笑。直到日頭西斜,前頭忽然喧鬧起來,說是大小姐回來了,而且滿面春風,看來是宴上極為得意。

      我沒往前頭湊。但消息還是像風一樣灌進我的小院。小滿打聽回來,眼睛發亮,又帶著替我難過的窘迫:“姑娘,聽說……聽說今日宴上,世子作了一首詠春的詩,拔了頭籌。皇后娘娘贊賞,還特意問了世子的年紀家世。好多小姐都圍著世子說話,但……但世子好像獨獨與咱們大小姐多說了幾句,還贊大小姐衣衫別致,問是不是江南今年的新樣……”

      小滿的聲音低了下去,小心地看著我的臉色。我捏著針線的手很穩,甚至還能對她微笑一下:“是嗎?那很好啊。” 是啊,很好。蘇語然穿著我的浮光錦,得到了溫敘白的注意。這故事聽起來多么順理成章,主角永遠是蘇語然,我連那匹料子,都只是為她做嫁衣的陪襯。

      心里那處空洞,越來越大,呼呼地透著冷風。可我連難過,都得關起門來,不能讓人看見。

      又過了半月,宮里的賞賜忽然下來了。是賞給蘇語然的,因她“探春宴上言行得體,蕙質蘭心”。賞的是幾匹宮緞,幾樣精巧首飾。東西不算頂頂貴重,但這意味卻不同。闔府上下,連下人們看蘇語然的眼神,都更添了幾分敬畏與熱絡。仿佛她身上已經罩上了一層看不見的榮光。

      嫡母的喜悅更是溢于言表,連著幾日,府里的菜色都好了不少,甚至也給我這偏院多加了一道點心。父親在飯桌上,也難得地對蘇語然和顏悅色,問了幾句宴上的細節。蘇語然答得巧笑倩兮,目光流轉間,偶爾瞥向我,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淡的憐憫。

      那眼神比直接的嘲笑更讓人難受。它明確地告訴我:看,我們不一樣。你的東西,我能拿走。我想要的風光,你也只能看著。

      我的日子似乎沒什么變化,依舊每日去給嫡母請安,在自己院里看書繡花,安靜得像是不存在。只是偶爾,路過府里荷花池邊,看到水面上自己寡淡的倒影,會有一瞬間的恍惚。如果……如果那日去赴宴的是我,如果穿著浮光錦站在溫敘白面前的是我,他會不會……也會那樣溫和地對我說話?

      這念頭像水底的泡沫,剛冒起來,就被我自己掐滅了。癡心妄想。我對自己說。你是洛棲棠,一個無依無靠的庶女。溫敘白是天上月,蘇語然或許還能借力去夠一夠,你連抬頭久看一眼,都是僭越。

      春日漸深,海棠樹稀稀拉拉開了幾朵慘白的花。一日,嫡母又將我叫去,這次蘇語然不在,只有她和幾個管事嬤嬤在核對賬目。見我來了,她讓其他人退下,端起茶盞,用杯蓋慢慢撇著浮沫。

      “棲棠啊,你也十七了,是個大姑娘了。”她語氣和緩,像閑話家常,“你姐姐的婚事,近來頗有些眉目。鎮國公府那邊,雖未明說,但已有幾分意思。你父親和我,自然要為她好好籌劃。”

      我靜靜聽著,心里一片麻木的涼。

      “你是她的妹妹,你的婚事,侯府自然也不會不管。”嫡母抬眼看了看我,“只是你也知道,府里這幾年用度大,你姐姐若真有那份大造化,嫁妝是絕不能薄了的。所以,你姨娘當初留下的那些……嗯,那些體己,還有她那個小田莊的出息,府里暫且先統管起來,一并籌劃。將來你出閣,該你的那份,自然不會少。”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嫡母。姨娘留下的!那是我娘用自己嫁妝私下購置的一個小田莊,地契和這些年的微薄收益,一直由一個老實的莊頭管著,每季送些米糧柴炭和一點點銀錢進來,是我在這府里除了月例之外,唯一一點真正屬于自己的、可以應急的倚仗。嫡母她……她連這個也要拿走?

      “母親,”我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是姨娘留給女兒的……”

      “我知道。”嫡母放下茶盞,聲音冷了下來,“正因是你姨娘留下的,才更該由府里統一管著,以免被底下奸猾之人蒙騙了去,壞了侯府的名聲。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自己手里攥著田產,像什么話?說出去,旁人還當我們靖安侯府沒規矩。”

      她句句冠冕堂皇,堵得我啞口無言。我能說什么?說我不信府里?說我要自己管?那便是頂撞嫡母,不識大體,不孝不悌的罪名立刻就能扣下來。

      “你放心,”嫡母見我臉色蒼白,又放緩了語氣,“你是侯府小姐,即便嫁,也不會嫁得太差。城南徐通判家的嫡次子,前些日子托人遞了話,那孩子今年秋闈有望中舉,前途也是不錯的。雖說眼下門第比不得公侯之家,但對你來說,已是極好的歸宿了。等你姐姐的事定了,我便讓人去說道說道。”

      徐通判家的嫡次子?我隱約聽說過,那人似乎有些木訥,而且徐家家風嚴謹到近乎刻板。我知道,這就是嫡母為我“籌劃”的“不會太差”的婚事。用我娘的田產,去貼補蘇語然風光大嫁,而我自己,則被安排到一個看似穩妥實則毫無波瀾、甚至可能壓抑的歸宿里去。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雜著巨大的無力感,從我腳底直沖上來。我看著嫡母那張保養得宜、此刻卻顯得無比陌生的臉,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疼痛讓我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女兒……一切但憑母親做主。”我聽見自己用盡力氣,吐出這句話。

      “這才是我的好女兒。”嫡母滿意地笑了,“去吧,好好準備一下,過兩日莊頭送東西來,你就把地契和賬本交給周嬤嬤。”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嫡母房間的。春日暖洋洋的陽光照在身上,我卻只覺得渾身發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浮光錦被奪走時,我只是委屈難過。可現在,連母親留給我最后的保障,我在這世上僅存的一點依憑,也要被輕描淡寫地拿走了。而我,連一聲像樣的“不”都不能說。

      回到我那冷清的偏院,海棠花蔫蔫地落了幾瓣在石階上。我靠在冰涼的廊柱上,慢慢抬起手,看著掌心幾個深深的、月牙似的指甲印。疼嗎?有點。但比起心里那片空茫茫的、不斷下墜的冷,這點皮肉疼,簡直微不足道。

      這就是我的命吧。洛棲棠,你還在期待什么呢?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小滿擔憂地看著我,不敢說話。我朝她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然后慢慢走回屋里,關上了門。

      窗外的天光一點點暗下去,屋子里沒有點燈,一片昏暗。我就這么靜靜地坐著,像一尊失去溫度的泥塑。什么鎮國公世子,什么潑天富貴,什么少女情思,都離我太遙遠了。眼下,我連母親留下的一點點田產都守不住。未來,大概就是嫁到那個規行矩步的徐家,繼續在另一個宅院里,做一個安靜、本分、不起眼的婦人,了此一生。

      也好。我閉上眼。不去想,不去爭,是不是就不會再難過了?

      海棠花落了,春天還沒真正暖和起來,就似乎已經過去了。

      浮光錦沒了,田產也沒了,我心里那塊地方,像是被人用鐵鍬生生挖走了一大塊,空落落地透著風。可日子還得過,像這侯府后花園的池水,無論底下多么污濁,表面總得維持著一點死水微瀾的平靜。只是這平靜底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以前是委屈,是認命,現在那委屈底下,悄悄冒出一點火星,燒得人心口發疼,那疼里,摻了一絲我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叫做“不甘”的東西。

      我開始更沉默,在嫡母和蘇語然面前,低眉順眼,比從前更恭順。但我看書的時辰更長了,有時是對著本《地輿志》,有時是些前朝雜記。小滿悄悄問我:“姑娘,你看這些做什么?” 我只是搖搖頭,說打發辰光。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從這些故紙堆里找到什么,或許,只是想看看,這四方天井之外,別人是怎么活的。

      第一個矛盾,來得很快,像早春一場猝不及防的倒寒雨。

      上巳節,京中貴女們照例要去城外的玉清觀祈福,順便在附近的山坡水邊“祓禊”,也算一次春日游宴。往年這種場合,嫡母多半以我“身子弱”或“需靜心”為由,將我留在府里。今年不知怎的,許是蘇語然風頭正勁,嫡母心情好,竟也允了我一同前往。小滿喜得什么似的,翻箱倒柜給我找衣裳,最后也只能配出一身半新不舊的淺青衣裙,好在顏色清爽,不算太失禮。

      玉清觀香火鼎盛,貴女云集。蘇語然自然是焦點,那身浮光錦裁的春衫,在陽光下流光溢彩,襯得她人比花嬌,身邊圍滿了奉承討好的各家小姐。我遠遠綴在后面,看著滿山新綠和潺潺溪水,心里那點郁氣,似乎也被春風吹散了些。

      變故發生在一處臨水的敞軒。眾人歇腳喝茶,不知誰起了頭,說起近日京中流傳的一首詠白海棠的詞,都說用詞清奇,意境幽遠,只是不知作者是誰。蘇語然正被眾人捧著,聞言便笑道:“這有何難?不拘是誰作的,咱們今日以海棠為題,各自聯詩或填詞一首,請玉清觀的知客道長品評一二,豈不風雅?”

      眾人紛紛稱好。筆墨紙硯都是現成的,很快便鋪排開來。我本想避開,卻被一個平日與蘇語然交好、姓周的小姐拉住,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人都能聽見:“棲棠妹妹也來試試嘛,聽聞妹妹也讀過些詩書,整日悶在屋里,豈不辜負春光?”

      她眼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笑意。周圍幾個小姐也掩口低笑。誰不知道靖安侯府的庶女洛棲棠,木訥寡言,上不得臺面?蘇語然也看過來,嘴角噙著笑,眼神卻淡:“妹妹若是為難,便罷了,賞景也是一樣的。”

      那一瞬間,我血往頭上涌。我讀的那些書,臨的那些帖,夜里燈下反復推敲的字句,難道就只配永遠藏在見不得光的角落?我看著案上雪白的宣紙,忽然想起昨夜燈下,我自己胡亂涂鴉的幾句殘詩。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提起筆。手腕有些抖,但我極力定住心神,將腦中盤旋的句子,蘸著墨,一筆一劃寫了下來。不是什么絕世佳句,只是我對著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海棠,一點真實的感觸。

      寫罷,擱筆,退開。自有侍女將詩箋收走,混入其他小姐的作品中,一同送到隔壁廂房,請那位以詩文聞名的道長品評。

      等待的時間并不長,但對我是種煎熬。我能感覺到各種目光落在我背上,好奇的,審視的,幸災樂禍的。蘇語然正與旁人說著什么趣事,笑聲清脆,仿佛渾不在意。

      片刻,知客道長手持一份詩箋出來,先宣了佛號,然后微笑道:“諸位檀越佳作,各有千秋。其中有一首,頗得自然野趣,清峭不俗。” 他緩緩念了出來,正是我寫的那幾句。

      四周靜了一下。我感覺到蘇語然那邊的說笑聲停了。幾道目光驚訝地投向我。那位周小姐臉色變了變。我垂著眼,手心微微出汗,心里卻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戰栗的暢快。看,我不是草芥,我也會寫詩,我的句子,也能被人稱贊一句“清峭不俗”。

      然而,這暢快只維持了短短一瞬。

      只見蘇語然站起身,裊裊婷婷走到道長面前,先施了一禮,然后看向我,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一絲赧然:“道長謬贊了。其實……這首詩,是前幾日我與棲棠妹妹在府中賞花時,一同斟酌推敲的。妹妹年幼,筆力尚弱,我便幫著改了其中幾字。沒想到妹妹今日獨自寫了出來,倒讓道長見笑了。” 她轉向我,語氣親昵又帶著點長姐的無奈:“妹妹也是,既是游戲之作,何必如此認真?倒讓姐妹們誤會是你一人之功了。”

      我如遭雷擊,猛地抬頭看向她。她笑容溫婉,眼神清澈,任誰看了,都只覺得她是愛護妹妹,不愿我獨擔虛名,又顧及我的顏面,將合作之事說得委婉。可天知道,那首詩,從頭到尾,她連一個字都沒見過!

      我想張嘴,想反駁,喉嚨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我能說什么?說蘇語然撒謊?說那詩是我一個人寫的?誰會信?一個是光芒萬丈、才名在外的侯府嫡小姐,一個是默默無聞、無人在意的庶女。在旁人眼里,恐怕蘇語然肯“分潤”才名給我,已是莫大的仁慈與慷慨。

      果然,周圍響起一片釋然又了悟的低語。

      “原來如此,我就說嘛……”

      “語然姐姐真是體貼,處處維護妹妹。”

      “棲棠妹妹有福氣,有這般姐姐提攜。”

      道長也恍然,笑著對蘇語然道:“原來如此,蘇小姐高才,又友悌姐妹,難得,難得。”

      蘇語然謙遜地微笑,接受眾人的贊譽。而我,像個拙劣的、試圖竊取他人光彩卻被當場揭穿的小丑,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那點剛剛冒頭的、脆弱的自豪感,被碾得粉碎。我看見蘇語然投來的目光,那里面沒有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仿佛在說:看,你就算蹦跶一下,也還是只螻蟻。

      回府的馬車上,我一路沉默。小滿紅著眼圈,替我委屈,低聲咒罵。我搖搖頭,示意她別說了。有什么用呢?嫡母很快知道了這事,晚飯時,當著父親的面,她溫言對我說:“棲棠,今日之事,你姐姐做得對。姐妹一體,一榮俱榮。你有才學是好事,但需記得本分,不可貪慕虛名,反傷了姐妹和氣。你姐姐將名聲分潤于你,是顧全大局,你要領情,更要謹記。”

      父親也點點頭,對蘇語然道:“語然懂事,有長姐風范。” 對我,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什么也沒說。

      我低下頭,恭順地應“是”,將滿口的苦澀,和著飯菜一起咽了下去。這就是我的第一次嘗試,甚至算不得反抗,只是忍不住探了探頭,就被狠狠按了回去,還被扣上一頂“不識大體”、“貪慕虛名”的帽子。那火星,似乎被這盆冷水,澆得只剩一點將熄的灰燼。

      如果詩會之事只是讓我心灰,那接下來的事,則讓我徹底明白了,在這侯府,在蘇語然面前,我連一絲一毫的機會都不該有。

      暮春時節,宮里忽然傳出消息,太后鳳體欠安,皇上仁孝,欲在宮中設一小規模法會,為太后祈福。法會需抄錄佛經供奉,便從京中勛貴世家適齡女子中,擇選數位書法工整、心性沉穩者入宮,協助抄經。這并非選秀,但能入宮,在太后、皇后面前露臉,無疑是天大的機緣和榮耀。

      消息傳來,靖安侯府自然躍躍欲試。蘇語然的字是請名師指點過的,端莊秀麗,很拿得出手。嫡母勢在必得,請了宮里出來的老嬤嬤,專門教蘇語然宮廷禮儀、抄經禁忌,又搜羅了上好的宣紙、徽墨、端硯,供她練習。

      我原本沒有任何想法。直到一日,父親身邊的劉管事,悄悄遞給我一個口信。劉管事早年曾受我生母一點恩惠,為人謹慎,多年來只是偶爾暗中關照我一二。他說,這次抄經人選,除了看家世、書法,據說還很看重“心性純孝”,因是為太后祈福。遴選時,除了呈上書法,可能還需當面答話,看言行舉止。

      “二小姐,”劉管事壓低聲音,趁無人時快速道,“您的字,老奴偶然見過,清瘦勁峭,別有一番風骨,或許……也是個機緣。老爺近日,似乎對大小姐能否入選,也有些不確定,畢竟京中貴女如云。”

      我的心,又不受控制地急跳起來。入宮抄經,哪怕只是在偏僻殿宇里埋頭寫字,那也是離那個至高無上的地方,離那個可能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地方,最近的一次。是不是……是不是也能離那個人,稍微近一點?哪怕只是聽見一點關于他的消息?而且,這是靠我自己,靠我這一筆一劃練出來的字。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樣瘋長。我避著人,找出最好的紙墨,焚香凈手,比任何時候都虔誠、認真地,開始抄寫《金剛經》。我寫得極慢,每一筆都力求完美,將我這些年所有的靜氣、專注,都傾注在字里行間。小滿替我守著門,眼中也燃起希望。

      到了遞交書法的日子,我將自己抄寫得最滿意的一卷經,小心封好,通過劉管事,混在一批送往父親書房的文件中。我知道嫡母和蘇語然必定準備了更華麗、更穩妥的呈遞方式,我不敢明著來,只能用這種近乎卑微的、見不得光的手段,去搏那萬分之一的機會。

      等待的日子煎熬而充滿一種虛幻的希望。我甚至開始在心里默默練習,如果真有面見遴選嬤嬤的機會,我該如何行禮,如何答話,才能顯得沉靜又恭敬。

      幾天后,消息傳來。靖安侯府有女入選,入宮協助抄經。

      我聽到時,正在窗前繡一方帕子,針線一頓。小滿氣喘吁吁跑進來,臉上帶著激動的紅暈:“姑娘!姑娘!入選了!我們入選了是不是?”

      我看著她,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沒有接話。

      很快,前頭傳來更確切的消息,夾雜著丫鬟仆婦們興奮的議論。入選的是大小姐蘇語然。據說,她呈上的經文字體娟秀工整,深得遴選嬤嬤贊賞,直夸“有靜氣,是誠心禮佛的模樣”。

      那我那份呢?我那份傾注了所有心血和隱秘希望的字卷呢?石沉大海,無聲無息。是父親根本沒看,還是看了覺得不如蘇語然,隨手棄置?或者,更糟,它根本就沒能送到該看的人眼前?

      我放下針線,走到院中。海棠花早已謝盡,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綠蔭。陽光透過葉隙灑下,光斑明明滅滅,晃得人眼睛發酸。

      “姑娘……”小滿跟出來,聲音里帶著哭腔和不忿,“怎么會……明明您的字……”

      “別說了。”我打斷她,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姐姐入選,是侯府的榮耀,是好事。”

      是啊,好事。我那份試圖掙扎的、見不得光的努力,在蘇語然光明正大的榮耀面前,不值一提,甚至從未存在過。我連做她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蘇語然入宮前,來我屋里“道別”。她穿著新制的、料子比浮光錦更顯貴氣的宮裝,鬢邊插著一支金鑲玉步搖,環佩叮當,滿身都是掩不住的志得意滿。

      “妹妹,”她親熱地拉著我的手,手上新染的蔻丹鮮紅奪目,“姐姐要進宮些時日,不能陪你了。你在府中要乖乖的,好生聽母親的話。” 她靠近些,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抄經是個辛苦活,不過,或許能有機會……見到想見的人呢。妹妹,你放心,若有機會,姐姐會替你看看的。”

      她笑得溫婉無害,眼里卻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勝利者的光芒。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她什么都知道。她輕而易舉地奪走我的一切機會,還要在我面前,將我那點可憐的念想,也攤開來奚落。

      我抽回手,垂下眼:“姐姐說笑了。妹妹預祝姐姐一切順遂。”

      她滿意地笑了,又說了幾句場面話,才像只驕傲的孔雀,翩然離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指甲再次深深陷進掌心。這次,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只覺得一片麻木的冰涼。進宮,見想見的人……溫敘白。是啊,她可以名正言順地走進那座皇城,或許真的有機會,在某個宮道,某次宴席,與他“偶遇”。而我,只能困在這四方院子里,連他的名字,都只能在無人時,在心里默念。

      蘇語然入宮后,府里似乎安靜了些,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并未消失。嫡母對我似乎“關心”多了,時常叫我過去,問些女紅、飲食,末了總會若有似無地提點:“你姐姐在宮里辛苦,都是為了侯府的顏面。你在家要安分,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惹人笑話,讓你姐姐在宮里難做。”

      我一一應是。安分,我當然安分。我還能如何呢?

      直到半個月后,蘇語然從宮里回來。不是完成抄經回來的,而是提前,風風光光地被皇后身邊的掌事太監,親自用宮車送回來的。原因是,她在宮里“侍奉盡心,抄經虔誠”,甚得皇后娘娘歡心,特意賞了假期,讓她回府休息兩日,賞賜更是如流水般抬進她的院子。

      闔府轟動。父親臉上多了笑容,嫡母更是容光煥發,仿佛已經看到了更輝煌的未來。蘇語然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講述宮中的見聞,語氣矜持,卻掩不住那份優越。她似乎更美了,那種美里浸染了宮廷特有的、高高在上的氣息。

      沒人注意我站在人群外圍,像個無聲的影子。直到人散得差不多了,蘇語然才仿佛剛看到我,走過來,屏退左右,只留下她的心腹丫鬟。

      “妹妹,”她看著我,臉上沒了方才面對眾人的得體笑容,只剩下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在宮里,我見到鎮國公世子了。就在皇后娘娘的鳳儀宮外,他隨鎮國公夫人入宮請安。”

      我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世子爺真是龍章鳳姿,氣度非凡。”她慢悠悠地說,欣賞著我臉上極力維持的平靜出現一絲裂痕,“我們還說了幾句話。他問我,是不是靖安侯府的小姐。我答是。他點了點頭,說……”她故意頓了頓,才輕輕吐出幾個字,“‘令妹可好?’”

      我猛地抬眼,看向她。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飾的惡意和得意:“驚訝嗎?我也驚訝呢。世子竟然還記得你,那個在長公主春宴上,躲在人群后面,偷看他的小丫頭。” 她湊近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毒蛇吐信般的絲絲涼意:“我告訴他,妹妹你很好,只是近日在備嫁,母親正在為你相看人家,是城南徐通判家的公子,很是穩妥。世子聽了,只是微微一笑,說了句‘那便好’,就走了。”

      徐通判家……嫡母提過一次后,再無下文,顯然并非急切定下。可她卻這樣告訴溫敘白。備嫁,穩妥的人家……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將我心底最后那點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妄想,敲得粉碎。

      “你看,”蘇語然直起身,恢復了她慣常的優雅姿態,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有些東西,不是你的,永遠都不會是。連想,都是罪過。妹妹,安分守己,等著嫁去徐家,對你,對侯府,才是最好的。別再動那些不該動的心思,否則……”她沒有說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冰冷,意味無窮。

      她轉身,扶著丫鬟的手,裊裊婷婷地走了,留給我一個華美而殘酷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春日午后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卻覺得從骨頭縫里往外冒著寒氣。原來,我那些隱秘的、卑微的念想,她一直都知道。原來,我連“想”的資格,在她眼里都是僭越和罪過。她不僅要拿走我所有實在的東西,連我心里最后一點虛妄的慰藉,也要徹底碾碎,還要告訴我,這是為我好。

      小滿擔憂地扶住我,發現我的手冷得像冰。我想對她笑一笑,表示我沒事,可嘴角僵硬,怎么也扯不出一個弧度。

      我慢慢走回自己那個冷清的小院。海棠樹綠意森森,投下濃重的陰影。我靠在樹干上,仰頭看著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反抗?我嘗試了,用詩句,用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書法。結果呢?詩成了她的,字跡石沉大海。我只是稍微流露一點不甘,就被她用最精準的方式,掐滅了最后一點火星。

      現在,連我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關于那個人的一點點渺茫期待,也被她輕描淡寫地,宣判了死刑。她甚至替我,在他面前,定了“歸宿”。

      胸口那里空得發疼,又堵得窒息。我閉上眼,只覺得無邊無際的疲憊和冰冷,像潮水般將我淹沒。爭不過,逃不開。或許嫡母說得對,安分守己,等著那個“穩妥”的歸宿,才是我洛棲棠該有的命。

      春風依舊吹拂著侯府的高墻,只是我這方窄小的天地,再也暖不起來了。遠處隱約傳來前廳的喧鬧,那是屬于蘇語然的繁華,與我無關。

      蘇語然從宮里回來的排場,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靖安侯府每個人的心上,也燙醒了我。那些隱秘的、不甘的火星,在那盆冷水下似乎奄奄一息,但終究沒有完全熄滅,只是變成了更沉、更暗的東西,埋在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幾乎要騙過去了。我變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晨昏定省,幾乎足不出戶,只在那個小院里,對著海棠樹發呆,或是沒日沒夜地繡一些無關緊要的花樣。嫡母對我這般的“安分”很是滿意,連帶著看我的眼神都和緩了些,大約覺得我總算認清了現實,不再做那些不切實際的夢。

      日子流水般過去,初夏的風帶著暖意,也帶來了京城最新的、最炙手可熱的談資——選秀。皇上登基數年,中宮穩固,但后宮高位多有虛懸,此次選秀規模雖不盛大,卻旨在擇選賢德,充實內廷,尤其是妃位。一時間,京中凡五品以上、有適齡未嫁女的府邸,都暗流涌動。

      靖安侯府自然也不例外。或者說,侯府的希望,幾乎全都系在了一個人身上——蘇語然。她在皇后面前“露過臉”,得了“歡心”,有才名,有容貌,家世也夠得上。嫡母臉上的笑容日漸加深,父親往嫡母房里商議事情的次數也明顯多了。府里的下人走路都帶著風,仿佛已經預見了大小姐一步登天、闔府雞犬升天的榮耀。我這個小院,越發成了被遺忘的角落,無人問津。偶爾有丫鬟婆子議論,也多是“大小姐若是中選,不知會是哪位娘娘”、“咱們府上怕是要出位貴人了”之類的艷羨。至于我,大概在她們心里,已經和那位“穩妥”的徐通判家次子綁定了,只等大小姐的好事定下,便順手打發出去。

      第一個證據,或者說,第一個讓我沉寂的心緒又泛起細微漣漪的信號,是在一個沉悶的午后。我因前夜沒睡好,有些昏沉,想去小廚房要碗酸梅湯定定神。路過正院后頭的抱廈時,聽見里面傳來嫡母身邊最得力的周嬤嬤和另一個管事婆子壓低的交談聲。我本不欲聽壁腳,但“二小姐”幾個字飄進耳朵,讓我腳步不由得一頓,隱在了廊柱后的陰影里。

      “……大小姐的事,宮里透出的口風越來越明朗了,怕是八九不離十。”是周嬤嬤的聲音,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篤定。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夫人這幾日,夢里都要笑醒了吧?”另一個婆子奉承道。

      “自然是歡喜的。只是……”周嬤嬤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更凝神去聽,“只是老爺和夫人,似乎對二小姐的婚事,又有了別的計較。”

      “徐通判家……不是提過?”

      “那是從前。”周嬤嬤的語氣有些微妙,“今時不同往日了。若大小姐真有了大造化,二小姐作為嫡親的妹妹,再嫁個區區通判之子,未免……有些失了我們侯府的臉面。老爺的意思,或許要再尋個更穩妥、也更體面些的人家。”

      “可二小姐畢竟是庶出……”

      “庶出怎么了?”周嬤嬤打斷她,聲音更低,幾乎像耳語,“若大小姐得勢,抬舉一下親妹妹,給她尋個更好的歸宿,豈不是佳話?我前兒恍惚聽老爺和夫人提了一嘴,似乎……鎮國公府那邊,世子爺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

      我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鎮國公府?世子?溫敘白?

      “哎呦!那可真是……”婆子驚呼半聲,又趕緊捂住嘴。

      “噓!小聲些!沒影子的事,可不敢胡說!”周嬤嬤急聲制止,“只是老爺這么一想,覺得若能親上加親,自然是好。但大小姐才最要緊,一切都得等宮里的旨意下來再說。這些日子,對二小姐那邊,也稍稍客氣些,別再提徐家的事了,免得日后難轉圜。”

      腳步聲響起,兩人似乎說完話要出來。我慌忙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退開,繞了另一條路回自己院子。一路上,心亂如麻。周嬤嬤的話是什么意思?因為蘇語然可能入選,我的婚事也可能“水漲船高”?甚至……和鎮國公府,和溫敘白扯上關系?這可能嗎?還是我聽錯了,或者是她們誤會了父親的意思?

      這念頭太過荒唐,像黑暗中猝然亮起的一點火星,明知道不該靠近,卻忍不住被那一點光和熱吸引。我用力掐了自己一下,疼痛讓我清醒。洛棲棠,你在妄想什么?就算蘇語然入宮,就算父親真有那攀附鎮國公府的心思,那樣的人家,憑什么會看上我這樣一個默默無聞的庶女?更何況,蘇語然會允許嗎?

      可那點火星,一旦燃起,就不那么容易熄滅了。它讓我枯寂的心湖,泛起了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瀾。

      第二個證據,來得更直接些。那日傍晚,父親難得地來了我的小院。他負手站在那棵海棠樹下,看著稀疏的葉子,沉默了片刻。我垂手站在一旁,心里忐忑。

      “棲棠,”父親開口,聲音比往常溫和,“這些日子,委屈你了。”

      我怔了一下,不知他何出此言,只能低聲道:“父親言重了,女兒不委屈。”

      “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父親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我很少見到的、近似審視和估量的神色,“你姐姐……近來事多,府里難免有些顧此失彼。你的婚事,為父和你母親,心里都有數。從前提的徐家,門第是低了些,也未必合你的性子。如今……且再看看,總要為你尋個妥帖的歸宿,才不枉你叫我一聲父親。”

      這話說得含糊,卻又似乎意有所指。再看看?看什么?等蘇語然入宮的旨意嗎?我低下頭,掩去眼中復雜的情緒,只恭順地應道:“女兒全憑父親母親做主。”

      父親點點頭,沒再多說什么,又站了一會兒,便離開了。但他這番態度,與我記憶中一貫的冷淡忽視相比,已然是極大的不同。結合那日聽到的壁腳,一個模糊的、難以置信的念頭,在我心底慢慢成形:難道,父親真的因為蘇語然可能的“貴不可言”,而改變了對我這個庶女的處置策略?甚至……真的動了與鎮國公府聯姻的念頭?

      這念頭讓我坐立不安,既覺荒謬,又忍不住生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連自己都唾棄的希冀。我開始更加留意府里的動向,留意父親和嫡母的談話,留意任何可能與“鎮國公府”、“世子”相關的只言片語。但我聽到的,大多還是關于蘇語然,關于宮里可能的消息,關于如何打點,關于準備何種規格的“心意”。

      就在這種焦灼又隱秘的期待中,第三個、也是最具沖擊力的“證據”,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了。

      那是一個天氣晴好的上午,我正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件質料極為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月白色素緞,猶豫著,要不要在上面繡些什么。這料子,是我翻遍箱籠,能找到的最接近記憶中溫敘白那日所穿衣衫顏色的東西。我明知不該,卻鬼使神差地留下了它。指尖撫過光滑冰涼的緞面,心里那點妄念,像野草一樣滋生。

      突然,前院傳來不同尋常的喧嘩聲,隱隱有鞭炮炸響的動靜,還有下人們壓抑不住的驚呼和道賀聲。我的心驟然提起,手里的針險些扎到手指。小滿面帶激動地跑進來,臉漲得通紅,話都說不利索了:“姑、姑娘!宮里!宮里來人了!是傳旨的公公!帶著儀仗!是圣旨!老爺夫人和大小姐都去前頭接旨了!”

      圣旨!真的是圣旨來了!

      我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到凳子,生疼,卻顧不上了。腦子里嗡嗡作響,是丁,是丁,一定是蘇語然入選的旨意下來了!賢妃?德妃?還是……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事到臨頭,那種沖擊感還是讓我渾身發冷,又隱隱有一種“終于來了”的解脫感。她到底,還是踏上了那條萬人仰望的青云路。

      前頭的喧嘩聲浪一陣高過一陣,隱約能聽到“恭喜大小姐”、“賀喜侯爺”的喊聲。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小滿也意識到什么,臉上的激動退去,有些擔憂地看著我:“姑娘……”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只是一會兒,前頭漸漸安靜下來。接著,有急促的腳步聲朝著我的小院而來。來的是嫡母身邊另一個得力的大丫鬟翠濃,她臉上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混雜著狂喜、敬畏和一絲復雜的神情,見了我,匆匆行禮,語氣又快又急:“二小姐!夫人讓您立刻去前廳!快!收拾一下,接旨!”

      接旨?我?我愣住了。蘇語然封妃的圣旨,與我何干?為何要我接旨?

      “是……是大小姐的旨意,需要闔府聽宣嗎?”我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問。

      翠濃的表情更古怪了,她搖搖頭,又點點頭:“大小姐的旨意已經宣完了,大小姐被冊封為賢妃,賜居毓秀宮!現在……現在是另一道旨意,是給二小姐您的!宣旨的公公還在前廳等著呢,您快些吧,莫要耽誤了!”

      另一道旨意?給我的?

      我如同踩在云端,深一腳淺一腳地被小滿和翠濃扶著,匆匆理了理鬢發衣衫,往前廳走去。一路上,遇到的每一個下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滿了驚疑、探究和難以置信。前廳里,香案尚未撤去,父親和嫡母站在一側,臉色是一種極致的亢奮和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怔忡交織。蘇語然,不,現在該稱賢妃娘娘了,她站在最前面,穿著剛剛換上的、象征著妃位的吉服(顯然是早已備下的),頭戴珠冠,明艷不可方物,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志得意滿的榮光。只是,當她眼風掃過我時,那目光復雜極了,有快意,有嘲諷,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郁,還有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徹底的勝利者的姿態。

      廳中站著幾位面白無須、身著內侍服色的人,為首的是一個年約四旬、面容嚴肅的太監,他手中,赫然還捧著另一卷明黃色的圣旨!

      見我進來,那太監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銳利如刀,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父親連忙道:“公公,這便是小女棲棠。”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奇異的緊繃。

      那太監點點頭,不再多言,上前一步,面對香案,展開圣旨,用特有的尖細嗓音高聲道:“靖安侯次女洛氏接旨——”

      我慌忙跪倒,俯身下去,耳朵里嗡嗡作響,心跳如擂鼓。給我圣旨?為什么?難道是……因為我與蘇語然是姐妹,她封妃,我也得了什么賞賜?還是……父親運作之下,真的為我求來了與鎮國公府的……

      那太監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我的心上:

      “……咨爾靖安侯次女洛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仰承皇太后慈諭,冊封為惠妃,賜居絳雪軒……欽此!”

      惠妃?!

      我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卷明黃的絹帛,又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一旁的父親、嫡母,最后,看向同樣愣住、但瞬間臉色變得無比難看的蘇語然——新晉的賢妃娘娘。

      給我和……蘇語然的,是一樣的……妃位冊封圣旨?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冰寒刺骨的預感席卷了我。不,不可能!這絕不可能!我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庶女,怎么可能和蘇語然一同被選入宮,還同列妃位?這一定是弄錯了!是宣錯旨了!還是我在做一個荒唐透頂的噩夢?

      宣旨太監合上圣旨,看著我,聲音平板無波:“惠妃娘娘,領旨謝恩吧。”

      父親第一個反應過來,急忙低聲喝道:“棲棠!還不快謝恩!”

      我渾渾噩噩地,依著本能,叩頭,謝恩,接過那卷沉重得像山一樣的圣旨。指尖碰到那冰涼的絹面,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廳內一片死寂。剛才的狂喜和熱鬧,像一場被驟然戳破的泡沫,只剩下一種詭異而尷尬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像看一個怪物。

      蘇語然的臉色已經由難看的鐵青,轉為一種極力壓抑卻仍透出猙獰的蒼白。她精心描畫過的眼睛死死瞪著我,那里面不再是嘲諷和優越,而是赤裸裸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震驚、狂怒,以及一種被背叛、被愚弄的暴怒。她怎么也想不通,為什么,為什么她費盡心機,光芒萬丈地站在了這里,而我,這個她從未放在眼里的螻蟻,會以同樣的高度,甚至只低她一頭的位份(賢、惠雖同列妃位,但“賢”字通常更尊),站在了她的對面?!

      就在這時,那個宣旨的太監,目光掃過我和蘇語然,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屬于宮闈深處之人的莫測神色,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不高不低、卻足以讓廳內每個人都聽清的聲音,緩緩說道:

      “二位娘娘,旨意已宣,咱家還要回宮復命。只是離宮前,皇后娘娘特意讓咱家帶句話給惠妃娘娘。”

      他轉向我,我茫然地看著他。

      “皇后娘娘說,”太監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在落針可聞的前廳里回蕩,“‘溫世子特意入宮向陛下請罪,說他早已心有所屬,懇請陛下成全。陛下問他是哪家小姐,他說的,正是娘娘您的閨名。陛下這才知道,原來靖安侯府,還藏著一位如此令他掛心的佳人。’”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了寂靜的前廳,也劈在了我已然空白一片的腦海里。

      溫敘白……請罪……心有所屬……我的……閨名?

      所以,這道突如其來的圣旨,這荒謬的“惠妃”之位,竟然是因為……他?

      我霍然轉頭,看向蘇語然。她也聽到了這句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種駭人的慘白和扭曲。她看著我,又看看那太監,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那眼神里的怨毒和瘋狂,幾乎要凝成實質。

      宣旨太監仿佛沒看到這詭異的氣氛,說完這句石破天驚的話,便微微躬身:“話已帶到,咱家告退。” 說罷,便帶著隨從,轉身離去。

      留下滿廳死寂,和兩個剛剛冊封、卻已勢同水火的妃嬪,以及面如土色、全然不知所措的靖安侯夫婦。

      蘇語然猛地向前一步,吉服上環佩亂響,她死死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那雙總是盛滿高傲和算計的美眸,此刻赤紅一片,從牙縫里,一字一句,擠出淬毒般的聲音:

      “洛、棲、棠……好,好得很!我真是小瞧你了!原來你平日里的低眉順眼,全是裝出來的!你竟敢……竟敢背著我,勾引敘白哥哥?!還讓他為你做到如此地步?!你以為,用這種下作手段搶來的妃位,就能壓過我了?你做夢!”

      正當我被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逼得后退一步,腦中一片混亂,想要開口解釋這匪夷所思的一切時,蘇語然卻忽然極冷、極輕地笑了,那笑聲讓人毛骨悚然。她湊近我,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嘶聲道:“你以為,進了宮,憑這點微末伎倆,就能贏過我?洛棲棠,咱們的賬,慢慢算。宮里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我倒要看看,沒有家世倚仗,沒有圣心眷顧,只靠男人那點一時興起的‘心意’,你能活幾天!還有,你以為敘白哥哥是真喜歡你?他不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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