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檢察官》 | 楊靜、滕靜旸：案件質量檢查機制實質化運行探究

案件質量檢查機制

實質化運行探究*

楊 靜

安徽省馬鞍山市人民檢察院

第八檢察部主任

四級高級檢察官

滕靜旸

安徽省馬鞍山市人民檢察院

第八檢察部

五級檢察官助理

摘 要：在檢察“大管理”格局下，“每案必檢”制度要求案件質量檢查與評查協同保障辦案質效。當前案件質量檢查面臨權責邊界模糊、內部視角局限、責任銜接不明以及人力資源不足困境，根源在于對其獨特價值認識不夠充分。案件質量檢查具有源頭預防、自我管理、協同評查等獨特價值，應區分檢察官自查與部門檢查標準，完善交叉檢查以構建區域性問題標準庫，厘清檢查責任性質并構建分級處置機制，深化大數據賦能案件質量檢查并規制數據風險，推動案件質量檢查機制實質化運行。

關鍵詞：案件質量檢查 每案必檢 實質化運行

全文

一、問題的提出

在最高檢2025年首次檢察委員會（擴大）會議上，最高檢應勇檢察長強調，“進一步加強檢察管理，著力構建檢察‘大管理’格局，逐步推進案件質量檢查評查‘每案必檢’，促進落實和完善司法責任制”。作為落實工作部署的關鍵環節，結合實踐探索，《人民檢察院案件質量檢查與評查工作規定》（以下簡稱《規定》）出臺，為“每案必檢”制度框架下案件質量檢查機制的運行提供了規范依據。制度的生命力在于實施，如何在實踐中推動質量檢查機制良性運轉，成為落實“每案必檢”制度的重點。實證調研發現，部分地區質量檢查工作面臨一定困境，影響案件質量管理整體質效。對此，有必要在厘清質量檢查獨特價值的基礎上，深入分析實踐問題，提出推動質量檢查機制實質化運行的可行建議。

二、案件質量檢查的獨特價值厘清

（一）案件質量管理理念的體系化演進

2021年，全國檢察機關第二次案件管理工作會議提出“每案必評”理念，旨在通過質量評查全覆蓋，為檢察產品提供統一的“出廠合格證”。但實踐表明，單純依賴案件管理部門主導、側重事后評價的質量評查，在實現“每案必評”目標上面臨覆蓋范圍有限、人力不足等困境。在此背景下，案件質量管理理念轉向體系化方向，即認識到“高質效辦好每一個案件”目標的實現必須依賴于貫穿案件辦理全過程、覆蓋各管理層級的系統性質量保障機制。2025年，《人民檢察院案件質量檢查與評查工作規定（試行）》（以下簡稱《試行規定》）確立“每案必檢”制度，質量檢查機制在其中具有基礎性地位，填補了辦案部門自我管理的制度空白。2026年，結合實踐探索，最高檢對《試行規定》修改完善，印發《規定》，為質量檢查提供了更明確的路徑指引。

（二）案件質量檢查的獨特價值

質量檢查與評查是“每案必檢”制度的兩大支柱，二者在強化內部監督、提升辦案質效的根本目標上具有一致性。剖析機制的運行邏輯可以發現，質量檢查具有區別于評查的獨特價值。

第一，源頭預防與即時糾錯的效率價值。相較于評查的事后性，質量檢查在案件辦結后、歸檔前的節點介入，能以最快速度、最低成本發現并糾正明顯的程序性和實體性錯誤。第二，督促自我管理與培育質量意識的教育價值。強制性的質量檢查能促使檢察官在案件辦結時全面回顧辦案過程，強化其對辦案規范、質量標準的理解和遵守，有助于培育檢察官質量責任主體意識、提升履職能力。第三，為評查減負增效的協同價值。有效的質量檢查能過濾大量基礎性問題，使評查能夠將有限資源集中于對重大、疑難、復雜案件的深度剖析、問題研判與規律總結上，提升評查深度。

三、案件質量檢查面臨的現實困境

（一）檢察官自查與部門檢查區分標準不明

質量檢查包含“檢察官自查”和“部門檢查”兩部分，但兩者之間區分標準不明。檢察官自查是否僅限于核對法律文書形式是否完備、案卷材料是否齊全等形式性規范要求，還是應延伸至實體問題的初步復核，《規定》未明確回應。界限的模糊既可能導致檢查任務過重，也可能誘發“簽名式檢查”。此外，部門檢查是否屬于獨立的二次審查，如何把握審查深度，《規定》也未說明。實踐中質量檢查工作易走向兩種錯誤極端：一是檢查內容重復，浪費司法資源；二是因職責不清形成檢查盲區，遺漏案件問題。

（二）內部視角局限阻礙深層次共性問題治理

質量檢查工作由辦案部門組織實施，主要依賴本部門或本院檢察官開展工作，雖具有熟悉案情、操作便捷的優勢，但容易陷入內部視角的認知局限。對區域內普遍性辦案問題，內部檢查人員往往習焉不察，或者囿于維護部門整體評價、顧及同事情誼等現實考量，傾向于將問題合理化，缺乏揭示和剖析問題的動力?！兑幎ā冯m倡導通過交叉檢查引入新視角，但實踐中交叉范圍大多局限于本院內部，仍屬于內源性視角主導的檢查模式，發現的問題仍多停留于個案層面，難以推動區域整體辦案質效提升。

（三）檢查責任追究機制不明

作為內部監督機制，質量檢查的有效開展須以明確的責任機制為保障。但對于檢查環節中暴露出的問題，相關主體責任的性質如何界定、邊界如何劃分、以及與司法責任追究制度如何銜接，目前仍處于規范盲區。《人民檢察院司法責任追究條例》（以下簡稱《條例》）主要規制檢察官在辦案中的違紀違法行為，對其履行檢查職責時的不當行為，《條例》是否可以適用尚無定論。這可能導致追責無據或標準不一，使檢察官對質量檢查產生抵觸情緒，阻礙檢查工作落實。

（四）人力有限制約檢查工作開展

檢察機關尤其是基層檢察院普遍人力資源緊張，這一問題在質量檢查領域尤為突出，嚴重制約檢查工作開展。對檢察官而言，在高質量完成辦案任務之余，再要求其進行深度自查，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自查容易異化為形式化核對。對辦案部門而言，有效開展部門檢查需要抽調大量業務骨干，這與一線辦案工作量相沖突。即使采用不同部門交叉檢查的方式分散檢查工作量，在總體人力資源緊張的情況下，也難以可持續地抽調數量充足且專業匹配的人員進行高質量、全覆蓋的檢查。

四、案件質量檢查實質化運行的應然路徑

（一）明晰“檢察官自查”與“部門檢查”區分標準

破解檢察官自查與部門檢查區分標準不明的困境，須依據二者在質量管理中的不同功能定位進行差異化制度設計。檢察官自查應定位于案件歸檔前的基礎性復核程序，重在確保辦案流程的規范性與案卷材料的完整性，包括法定程序是否嚴格執行、辦案職權清單要求是否落實、文書格式是否規范等內容。部門檢查應聚焦辦案實質問題，重點檢查證據審查是否全面、事實認定是否準確、法律適用是否恰當等內容。對可能影響案件處理結果的重大實體或程序問題，檢查人員應提出明確意見，必要時提交檢察委員會研究決定。

（二）完善交叉檢查以構建區域性“問題標準庫”

為克服內部視角局限，須完善交叉檢查方式，探索開展跨院際、跨層級的交叉檢查，引入更廣泛的外部視角審視“習以為常”的操作模式，精準發現潛在問題。例如，由地市級檢察院統籌，組織轄區內不同基層院辦案部門業務骨干，就特定類型案件進行互查；或由上級檢察院視情抽調力量，對下級院集中反映的共性問題進行專項檢查。交叉檢查結束后，牽頭部門應梳理總結、深入分析發現的普遍性問題，形成規范指引，構建并動態更新質量檢查的區域性“問題標準庫”，通過培訓、業務系統嵌入等方式反饋至轄區所有辦案部門，成為質量檢查的重要參考。

（三）厘清檢查責任性質并構建分級處置機制

首先，嚴格界定責任性質。承辦檢察官對案件質量負首要責任，即辦案責任。自查本質上是對辦案工作的復核，如遺漏問題，應視為原辦案責任的組成部分或情節，在后續評查或責任追究中予以綜合評價。其他檢查人員承擔質量監督責任，應秉持勤勉態度開展檢查，若因故意或重大過失導致錯誤未被糾正并造成嚴重后果的，應承擔相應的檢察管理責任。

其次，建立分級處置機制。對檢查發現的問題，處置時應遵循“教育引導為主、責任追究為輔”原則。第一，對于一般性問題，且承辦人已及時整改的，原則上不作為負面評價或責任追究的依據。辦案部門可利用《規定》新增的案件質量講評制度，深度剖析問題，“讓檢察官可對照、受觸動、有鏡鑒，真正實現從‘辦結案’到‘辦好案’”，達到督促提升辦案規范水平的目的。第二，對于可能構成司法責任的問題線索，或檢查人員存在故意隱瞞、重大失職行為，應依照《條例》等相關規定，移送檢務督察部門追責。第三，對于檢查人員因能力不足、疏忽導致檢查未達預期效果，但未造成嚴重后果的，應側重業務指導和能力提升，采取提醒談話、加強培訓等方式處理。

（四）深化大數據賦能案件質量檢查

面對人力資源不足困境和提升檢查深度、效率的現實需求，利用大數據賦能案件質量檢查已成為必然選擇。

在應用層面，首先，全面收集數據作為數智化檢查基礎。包括檢察機關內部數據、其他司法和行政執法機關的數據、社會公共數據，并探索與最高檢模型管理平臺共享模型構建數據。其次，構建數字化質量檢查規則。第一，將“四大檢察”案件辦理的流程監控要點、檢察機關辦案職權清單等規范要求轉化為程序檢查規則。第二，結合《人民檢察院案件管理部門案件質量評查要點指引（試行）》和本地生效的典型案例、優秀文書，通過機器學習和反復訓練，形成實體問題檢測標準庫。最后，創建多元質量檢查數字場景。第一，在檢察業務應用系統中嵌入自查輔助模塊，實時核對文書要素齊全性、法條引用準確性等形式要求。第二，開發“三書比對”、量刑建議偏離度分析等大數據模型，高效識別實體問題，提升核查精度與深度。

在技術風險規制方面，首先，防范形式主義風險。明確檢察官對檢查結論負最終責任，系統僅提供輔助與參考。其次，規制算法偏見風險。定期用差異化樣本訓練質量檢查模型，并賦予檢察官對算法結論的異議復核權，持續優化算法。最后，強化數據安全保護。第一，在模型創建中引入聯盟區塊鏈技術，防止數據被隨意獲取、篡改或刪除。第二，將技術供應商等第三方納入保密責任主體范疇，通過培訓、協議等方式規制外部數據侵權風險。

*本文刊登于《中國檢察官》雜志2026年3月（司法實務版）

第10188期

安徽檢察新媒體出品

終審丨郭偉 二審 丨吳熒

來源丨中國檢察官微信公眾號

編輯丨李昂

投稿郵箱丨ahjcxmt@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