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推開明代中期的歷史門扉,在隆慶、萬歷兩朝斑駁的政治圖卷上,張居正的身影格外峻切。他既是后世史家筆下的“救時宰相”,也是同代人口誅筆伐的權相。在帝制中國最后的改革高光與悲劇暗影之間,這個來自江陵的身影,留下了一道無法被輕易歸類的人格刻痕。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二十三歲的張居正中二甲第九名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他“少穎敏絕倫”,十五歲中舉,鄉試主考官顧璘“見其文,奇之,曰:‘此子將相才也。’”在翰林院,青年張居正并未沉溺于清貴的文墨生涯,而是敏銳地洞察到帝國深層的痼疾。收錄在《張太岳集·書牘一》中給友人的書信里,他痛陳時弊:“自嘉靖以來,紀綱頹墜,法度陵夷,骎骎宋季之弊。”這種憂患意識,早在他未掌大權時已深入骨髓。
隆慶元年(1567年),張居正以吏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入閣,開始接近權力中樞。真正將他推向歷史舞臺中央的,是隆慶六年(1572年)明穆宗駕崩后的權力格局劇變。十歲的萬歷皇帝即位,張居正聯合太監馮保,驅逐首輔高拱,在太后李氏的信任下,成為實際上的執政者。《明神宗實錄》卷三記載:“上御平臺,召張居正,慰勞甚至,賜銀幣,諭以盡心輔佐。”自此,他開啟了長達十年的“江陵柄政”。
面對“國儲日虛,邊餉匱乏”的財政危機,張居正的改革首先觸及賦役制度。萬歷六年(1578年),在清丈全國土地的基礎上,他力推“一條鞭法”,將田賦、徭役及雜稅合并折銀征收,簡化稅制,增強流動性。這項改革并非張居正首創,卻在他任內得以全面推行。《明史》卷七十八《食貨志二》詳載:“一條鞭法者,總括一州縣之賦役,量地計丁,丁糧畢輸于官……凡額辦、派辦、京庫歲需與存留、供億諸費,以及土貢方物,悉并為一條,皆計畝征銀,折辦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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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的阻力超乎想象。清丈土地觸及豪強利益,《國榷》卷七十記載“諸王孫、宗室、勛戚、中官田宅,多者逾制,居正請一切裁抑”。山東、江西等地宗室曾激烈抗辯,張居正以“茍利社稷,死生以之”的決心鐵腕推行。至萬歷八年(1580年),全國田畝數從四百余萬頃增至七百余萬頃,太倉粟“可支十年”,國庫積銀至四百萬兩,扭轉了財政頹勢。史家談遷評曰:“自正、嘉虛耗之后,至萬歷十年間,最稱富庶。”
比經濟改革更深刻地觸動文官集團神經的,是萬歷元年(1573年)推出的“考成法”。張居正將《大明會典》所載的官員職責具體化,建立“三賬簿”制度:各部院將擬辦公事登記造冊,分別存于部院、六科、內閣,逐月核查,年終清算。完成者注銷,未完成者糾舉。《明神宗實錄》卷十九記載其法:“撫、按稽遲者,部院舉之;部院容隱欺蔽者,六科舉之;六科不覺察,則閣臣舉之。”
這套嚴密的監察體系,極大地提升了行政效率,也使得內閣權力空前強化。張居正借考成法督促邊備,任用譚綸、戚繼光鎮薊州,李成梁守遼東,史稱“一時才臣,無不樂為之用”。《明史》卷二百十二記敘戚繼光在薊鎮十六年,“邊備修飭,薊門晏然”,北方防線得以鞏固。然則,考成法在帶來效率的同時,也助長了“以苛察為能”的風氣,下級官員為求考核過關,往往虛報政績,埋下了形式主義的隱患。
張居正的個人生活,常被政敵詬病。他乘坐三十二人抬的豪轎回鄉葬父,沿途官員跪迎;其父去世,萬歷皇帝以“元輔”乃“國之元臣”為由,不許守制,引發“奪情”風波。吳中行、趙用賢等翰林上疏反對,遭廷杖、流放。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卷七記載此事震動朝野:“江陵公聞父喪,念事權在握,勢不得棄去……舉朝保留,如出一口。”在“忠孝不能兩全”的倫理困境中,張居正選擇“移孝作忠”,卻也授人以“貪戀權位”的口實。
頗具反諷意味的是,這位對帝王教育傾盡心力的首輔,卻在家庭教育上遭遇慘痛失敗。他對兒子們的科舉極為關切,甚至與考官有所溝通。萬歷八年(1580年),其子張懋修中狀元,敬修、嗣修同榜登第,引發物議沸騰。時人王世貞在《嘉靖以來首輔傳》卷七中暗指:“(居正)諸子皆登上第,而懋修冠多士,人疑焉。”這種對血緣傳承的過度關切,與他對天下士子的嚴苛考核形成刺目對比,成為其道德形象上難以抹去的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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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歷十年(1582年)六月,張居正病逝,贈上柱國,謚文忠,哀榮備至。然而政治風向的逆轉迅如雷霆。次年三月,萬歷皇帝在彈劾浪潮中下詔追奪張居正官階,次年更下令抄家。《明史紀事本末》卷六十一記載其長子張敬修不堪受辱自縊,弟張居易、子張嗣修等發配煙瘴地。曾經煊赫的張府,頃刻間“子孫餓死者十余輩”。
這場清算的深層動因,是成年后的萬歷皇帝對十年嚴師管束的逆反,更是文官集團對相權過度擴張的反彈。張居正改革時“慨然以天下為己任”的擔當,最終在帝制“權歸于上”的鐵律下碎為齏粉。明朝最后幾十年,盡管“一條鞭法”等制度遺產仍在延續,但“江陵既沒,而朝局一大變,天下復趨于故常矣”。
歷史對張居正的評價格外矛盾。李贄在《藏書》中贊其為“宰相之杰”,海瑞卻批評他“工于謀國,拙于謀身”。在傳統儒家政治倫理中,他既是“不矜名、不避怨”的能臣,亦是“威權震主”的權相。他主導的改革,在短期內為大明王朝續命數十年,其考成法對官僚系統的精密化管理,甚至透露出幾分現代行政的色彩。然其改革高度依賴個人權威,未能轉化為穩固的制度創新,最終“人亡政息”。
穿越數百年的時光回望,張居正的悲劇不僅是一個改革者的個人命運,更是傳統帝制框架下,任何試圖深度變革所必然遭遇的結構性困境的縮影。他試圖修補一艘巨輪的處處漏水,卻終被巨輪自身的沉重慣性所吞噬。那些清丈的土地、充盈的國庫、整飭的邊備,與他被抄沒的家產、流放的子弟、身后的罵名,共同拼貼出中國歷史上最復雜、也最令人沉思的改革者肖像——一個在王朝暮色中奮力燃起火炬,卻終被火焰灼傷的“孤臣”。(2026年5月6日寫于日本東京樂豐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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