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一九七五年的冬天，大雪封山。
趙大山從后山破窯洞里刨出個快凍死的女叫花子，拉回家灌了半碗糊糊。
大山娘看她洗凈臉盤條順，樂得直拍大腿：“這要飯的是送上門的老婆，今晚就圓房！”
大山不愿作踐人，半夜塞給她家里僅存的倆白面饅頭，指了條明路讓她趕緊跑。誰知隔天傍晚，院門被大風(fēng)撞開。
那女叫花子竟然去而復(fù)返，背上勒著一道血印，死命拖著個破麻袋砸在雪地里。
她死死盯著大山：“饅頭我吃了，這是嫁妝，我不走了！”
大山娘在一旁冷笑連連，大山半信半疑地解開那根沾著黑泥的草繩，往下一拉……
農(nóng)歷十月剛過，北風(fēng)順著大黑山的脊梁骨刮下來。風(fēng)里帶著冰碴子，打在樹皮上啪啪作響。
村子周圍光禿禿的。榆樹葉子早掉光了，樹杈子在風(fēng)里晃蕩。
天陰得像一塊臟抹布。雪粒子開始往下砸。
趙大山站在半山腰上。他手里攥著一把缺了口的砍柴刀。
刀把上的木頭已經(jīng)被汗水浸得發(fā)黑。
他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腰里用一根草繩胡亂扎著。棉襖里頭的棉花早就板結(jié)了，像一塊塊硬石頭貼在肉上。
他搓了搓通紅的手，往掌心里哈了一口白氣。
腳下的干草被雪蓋住了一層。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林子深處走。外圍的枯枝敗葉早被村里人撿光了。趙大山只能往深處鉆。
家里沒柴了。灶屋底下的柴火垛只剩下一小把玉米秸稈。
他娘劉婆子這幾天咳得厲害，痰里帶著血絲。炕要是燒不熱，劉婆子這個冬天熬不過去。
大山走到一棵枯死的松樹前。樹干有大腿粗。
他掄起柴刀，砍在樹干上。木頭發(fā)出沉悶的響聲。木屑飛濺出來，落在雪地里。
砍了十幾刀，樹干晃了晃。大山抬起腳，猛地踹在樹干上。枯樹發(fā)出嘎吱一聲斷裂的響聲，砸在雪窩里。
他彎下腰，用手里的麻繩把樹干捆起來。繩子勒緊木頭，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風(fēng)更大了。雪片子變得像鵝毛一樣。
大山把麻繩套在肩膀上，準(zhǔn)備往山下拖。
他停住了腳。
風(fēng)里有別的動靜。
不是樹枝斷裂的聲音，也不是風(fēng)穿過山溝的聲音。那聲音很微弱，像是一只被夾子夾住的野貓在喉嚨里發(fā)出的倒氣聲。
大山抓緊了手里的柴刀。大黑山里有野豬，老輩人說還有狼。
他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前方幾十步遠(yuǎn)的地方，有個土窯洞。那是大煉鋼鐵那年挖的，后來塌了一半，洞口長滿了亂草。
聲音就是從洞口傳出來的。
大山踩著沒過腳脖子的雪，一步步走過去。
他撥開洞口的枯草，探頭往里看。
窯洞里光線很暗。一股濃烈的屎尿味和酸臭味撲面而來。
地上有一團(tuán)爛棉絮。
大山走進(jìn)去，用腳尖踢了踢那團(tuán)棉絮。很硬。
他蹲下身，伸手扒開破棉襖的領(lǐng)子。
是個女的。
頭發(fā)打成了死結(jié)，像一坨爛氈子蓋在頭上。頭發(fā)里夾著干草棍和碎泥巴。臉上糊滿了一層黑灰色的泥垢，泥垢凍成了硬殼。鼻涕在人中上凍成了兩條冰柱子。
嘴唇裂開了，滲出來的血結(jié)成了黑紅色的血痂。
大山伸出兩根手指，探到她的鼻子底下。
半天沒感覺到氣兒。
他把手指貼在女的脖頸上。皮膚像冰塊一樣涼。但在皮肉深處，還有一絲微弱的跳動。
這是個盲流。也就是要飯的。這年頭，這種餓死凍死在路邊的盲流到處都是。大隊書記上個月還在村口用板車?yán)哌^一個硬梆梆的男瞎子。
大山站起身。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轉(zhuǎn)身往窯洞外走。家里連棒子面都快斷頓了，他還欠著生產(chǎn)隊三十塊錢的饑荒。他管不了一個快死的人。
他走到洞口，抓起地上的麻繩，套在肩膀上。
背后的窯洞里突然傳出“咯”的一聲。
大山轉(zhuǎn)過頭。
地上的女的抽搐了一下。她的一只手從爛棉絮里伸了出來。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頭，指甲縫里全是黑泥。手掌在凍硬的泥地上無意識地抓撓著，摳出了幾道白印。
大山看著那只手。
雪落在他的脖頸里，化成冰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流。
他罵了一句粗話。
他把肩膀上的麻繩甩在地上。樹干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坑。
大山走回窯洞，彎下腰，雙手穿過女的腋下，一把將她拖了起來。女的輕得像捆干稻草。
大山把她扛在肩膀上，走出窯洞。
他沒管地上的柴火，頂著風(fēng)雪往山下跑。雪地太滑，他摔了兩個跟頭，爬起來繼續(xù)跑。女的在他肩膀上一顛一顛的，腦袋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耷拉著。
村口有棵老槐樹。老槐樹底下停著生產(chǎn)隊的一輛破木板車。板車少了一個擋板，輪子上糊滿了凍硬的牛糞。
大山把女的扔在板車上。他從旁邊扯了一大把爛麥秸稈，蓋在女的身上。
他抓起板車的兩個木頭把手，弓著腰，往前拉。
木頭輪子在雪地上軋出兩道深深的轍印，發(fā)出吱呀吱呀的慘叫聲。
大山的家在村子最西頭。兩間土坯房。土墻上的泥皮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發(fā)黑的麥秸稈。院墻是用石頭和泥巴壘的，塌了一個豁口。
大山把板車?yán)M(jìn)院子。
劉婆子正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她頭上包著一塊黑色的破布，手里拿著一根納鞋底的鐵錐子。她把鐵錐子在頭皮上蹭了蹭，正準(zhǔn)備往鞋底上扎。
聽見木板車進(jìn)院的聲音，劉婆子抬起頭。
她看見大山拉著一車爛麥秸稈進(jìn)來，麥秸稈底下還露出一只穿著破布鞋的腳。
劉婆子手里的鐵錐子掉在了地上。
“趙大山！你瘋了！”劉婆子猛地站起來，扯著嗓門喊，“大雪天的你不去砍柴，往家里拉個什么死人！你嫌咱家不夠晦氣是不是！”
大山?jīng)]接話。他放下車把手，走到板車旁，掀開麥秸稈，把女的抱了起來。
“是個要飯的。快凍死了。”大山一邊走一邊說。
他抱著女的直接走進(jìn)了里屋，把她扔在土炕上。
土炕沒燒火，冰涼。
劉婆子跟著跑進(jìn)里屋。她聞到了女的身上那股刺鼻的酸臭味，捂著鼻子往后退了兩步。
“弄出去！趕緊弄出去！”劉婆子指著炕上的女人，“咱家缸底都要見天了，你還撿個要飯的回來？你當(dāng)咱家是供銷社啊！”
大山站在炕邊，看著女的。女的臉煞白，進(jìn)氣沒出氣多。
“弄出去她就死透了。”大山轉(zhuǎn)過頭看著劉婆子，“去生火。熬碗糊糊。”
“熬糊糊？你做夢！”劉婆子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雙手拍打著大腿，“棒子面就剩最后半瓢了，還得撐到下個月大隊分糧！你給她吃，咱倆吃什么！喝西北風(fēng)啊！”
大山看著劉婆子撒潑。他沒吭聲。
他轉(zhuǎn)身走出里屋，進(jìn)了灶屋。
灶屋里黑漆漆的。大山走到水缸前，拿起木頭水瓢。水缸面上結(jié)了一層薄冰。他用瓢底把冰砸碎，舀了半瓢帶著冰碴子的水，倒進(jìn)那口豁了邊的大鐵鍋里。
他從灶坑旁邊抓起一把干草，擦了一根火柴點(diǎn)燃，塞進(jìn)灶坑里。干草冒出一股濃煙，接著竄起火苗。大山往里填了幾根玉米秸稈，拉動了風(fēng)箱。
風(fēng)箱發(fā)出呼哧呼哧的聲音。火光把灶屋照得忽明忽暗。
鐵鍋里的水很快冒起了熱氣。
大山走到墻角的米缸前。缸底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棒子面。粗糙的發(fā)黃的棒子面。
他伸手抓了一小把。就一小把。
他走到鐵鍋前，手一松，棒子面落進(jìn)滾水里。他拿起一把斷了柄的木勺，在鍋里飛快地攪和。
棒子面的香味在灶屋里散開。很淡的香味。
大山從碗櫥里拿出一個粗瓷大碗。碗邊上有兩個大豁口。他把鍋里的糊糊全盛進(jìn)碗里。糊糊很稀，基本上就是一層泛黃的開水，水面上漂浮著幾粒粗糙的玉米皮。
他端著碗走進(jìn)里屋。
劉婆子還坐在炕沿上，死死盯著大山手里的碗。
大山走到炕邊。他把碗放在炕桌上，伸出兩只手，把女的扶了起來。他讓女的靠在自己寬闊的胸膛上。
女的腦袋直往下耷拉。
大山端起碗，用粗糙的手指捏住女的下巴。
“張嘴。”大山說。
女的牙關(guān)咬得死死的。
大山加大了手上的力氣。大拇指和食指狠狠捏在女的兩頰上。女的下巴被迫張開了一條縫。
大山把碗邊湊到她的嘴唇上，慢慢傾斜。
滾燙的糊糊順著她的嘴角流進(jìn)去，也順著下巴流到了破棉襖上。
第一口糊糊咽下去的時候，女的猛地抽搐了一下。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半口糊糊噴了出來，噴在大山的衣襟上。
但緊接著，女的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那是一雙餓極了的野狗的眼睛。眼白上布滿了紅血絲，眼珠子放著綠光。
她聞到了糧食的味道。
女的突然爆發(fā)出了一股力氣。她猛地直起身子，兩只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抓住大山端碗的手腕。長長的指甲掐進(jìn)大山的肉里。
她根本不管糊糊有多燙，張開干裂的嘴，直接撲向那個粗瓷大碗。
“咕咚、咕咚……”
喉嚨里發(fā)出吞咽的巨響。幾大口下去，半碗燙嘴的稀糊糊被她倒進(jìn)了胃里。
喝完之后，女的搶過那個碗，伸出舌頭，把碗底和碗邊那一層薄薄的玉米渣子舔得干干凈凈。碗底被舔得發(fā)亮。
女的松開手，碗掉在炕上。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屋子里安靜下來。只能聽見女的粗重的喘氣聲。
劉婆子一直盯著女的看。她看著女的喝完糊糊，看著女的喘氣。
劉婆子突然站起身。
她走到臉盆架前。盆里有半盆冷水。劉婆子拿起架子上那條看不出顏色的破毛巾，在水里胡亂揉搓了兩把，擰了個半干。
她走到炕邊。
“把臉擦擦。”劉婆子冷著臉說，“別是個長了麻子或者帶傳染病的。咱家可沒錢治病。”
劉婆子伸手抓住女的頭發(fā)，迫使她抬起頭。
粗糙的破毛巾狠狠地呼在女的臉上。劉婆子用力地擦著。泥垢被水化開，順著毛巾往下掉。黑水流進(jìn)了女的脖頸里。
擦了十幾下。劉婆子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她拿著那條臟毛巾，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女的臉。
泥巴和血污被擦掉之后，露出了底下的皮肉。雖然臉頰凹陷，瘦得脫了相，但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鼻梁挺拔，嘴唇也小巧。洗干凈的皮膚雖然凍得發(fā)青，但透著一股年輕女人特有的細(xì)膩。
劉婆子把毛巾扔在臉盆里。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大山。眼睛里閃著一種異樣的光芒。
劉婆子幾步走到屋門口，把里屋的木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她還上了木門上的插銷。
她快步走回炕邊，壓低了聲音，對著大山急促地說：“大山！大山你看！”
大山站在一旁，看著他娘。
劉婆子雙手拍著大腿，臉上的皺紋擠在了一起，嘴角咧到了耳根：“這要飯的長得齊整啊！五官端正，身上沒殘疾！”
大山皺起眉頭：“娘，你扯什么淡。”
劉婆子一把抓住大山的胳膊，指甲掐進(jìn)他的肉里：“我扯淡？趙大山，你今年二十四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咱家窮得叮當(dāng)響，欠著大隊三十塊錢，連個耗子都不上咱家門！哪個正經(jīng)人家愿意把閨女嫁給你？”
劉婆子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噴到了大山的臉上。
“這女的是個盲流！是個要飯的！沒爹沒娘沒人管的孤鬼！老天爺瞎了眼才把她扔在咱家門口。這叫什么？這叫送上門的老婆！”劉婆子指著炕上那個縮成一團(tuán)的女人。
大山甩開劉婆子的手。
“她快死了。剛喝了半碗水。”大山聲音沉了下去。
“喝了水就死不了！”劉婆子瞪圓了眼睛，“只要是個女的，能生娃就行！大山，你聽娘的。外頭大雪封山，她跑不掉。今晚，就今晚，你跟她圓房！把生米煮成熟飯！明兒一早我就去村里借兩尺紅頭繩給她扎上，她就是咱老趙家的人了！”
大山看著他娘那張因?yàn)榕d奮而扭曲的臉。他覺得胃里一陣翻騰。
“娘，你這是作踐人。也是作踐咱們自己。”大山咬著牙說。
“作踐？活不下去才叫作踐！絕了后才叫作踐！”
劉婆子跳了起來，指著大山的鼻子罵，“你爹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就指望你傳宗接代！你現(xiàn)在跟我講仁義道德？仁義道德能當(dāng)飯吃？能給你生兒子？”
劉婆子說著，伸手去推大山的肩膀。
“上炕！現(xiàn)在就上！趁著她沒力氣，把事辦了！”劉婆子像瘋了一樣，用力推搡著大山。
大山站在原地沒動。他的身體像一堵石墻。
劉婆子推不動他，轉(zhuǎn)頭就去扯女的破棉襖。
女的原本縮在炕角。當(dāng)劉婆子的手碰到她衣服的一瞬間，女的突然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野貓一樣彈了起來。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樣?xùn)|西。
那是一塊生了銹的鐮刀殘片。刀刃上全是豁口，還沾著發(fā)黑的血跡。
女的雙手握著那塊鐮刀片，死死地指著劉婆子。她的眼神兇狠、警惕，沒有任何溫度。像狼，像豹子，像一切生活在深山老林里隨時準(zhǔn)備咬斷別人喉嚨的野獸。
劉婆子嚇得尖叫了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反了！反了！要飯的還敢殺人！”劉婆子坐在地上干嚎起來。
大山上前一步，擋在劉婆子和女的中間。
他看著那個女的。女的握著鐮刀片的手在發(fā)抖，但刀尖始終穩(wěn)穩(wěn)地指著前方。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大山?jīng)]說話。他彎下腰，一把抓住劉婆子的胳膊，硬生生把她從地上拖了起來。
“出去。”大山沉著臉說。
“趙大山你個敗家玩意！你個絕戶命！”劉婆子一邊掙扎一邊罵。
大山?jīng)]理會她的叫罵。他連拖帶拽地把劉婆子拉出里屋。
他推開堂屋的門，把劉婆子推了出去。
“風(fēng)寒。你去灶屋待著。”大山說完，轉(zhuǎn)身走進(jìn)堂屋，“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門。
院子里傳來劉婆子拍打大腿的嚎哭聲和惡毒的咒罵聲。聲音被外面的風(fēng)雪聲蓋住了大半。
大山走回里屋。
女的還保持著那個姿勢，縮在炕角，手里的鐮刀片指著大山。
大山走到炕邊。他沒有靠近。他拉過旁邊的一把破木椅子，坐了下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屋子里沒有點(diǎn)燈。只有窗戶紙上透進(jìn)來的微弱的雪光。
兩個人就這樣在黑暗中對峙著。誰也沒有說話。只能聽見外面的風(fēng)聲，和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女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大山。她像一塊石頭一樣僵硬。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嚎罵聲停了。劉婆子大概是凍得受不了，鉆進(jìn)灶屋烤火去了。
夜深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大山站起身。
女的立刻握緊了手里的鐮刀片。骨節(jié)因?yàn)橛昧^度而泛白。
大山?jīng)]看她。他轉(zhuǎn)身走出了里屋。
門沒關(guān)嚴(yán)。冷風(fēng)順著門縫灌進(jìn)來。
過了一會兒，大山又進(jìn)來了。
他手里端著一個黑色的粗陶大碗。
他走到炕邊，沒有理會女的手里的鐮刀片。他直接伸出手，一巴掌拍在女的手腕上。
大山的手勁很大。女的悶哼了一聲，手里的鐮刀片“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土炕上。
女的猛地往后縮，后背緊緊貼著冰冷的土墻。她張開嘴，露出發(fā)黃的牙齒，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聲。
大山?jīng)]看她。他把手里的粗陶大碗重重地頓在炕桌上。
碗里裝著東西。
在微弱的光線下，能看到那是兩個圓滾滾的物件。
大山轉(zhuǎn)過身，從兜里摸出一盒火柴。他擦燃火柴，點(diǎn)亮了炕桌上那盞玻璃罩子破了半邊的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整個屋子。
也照亮了粗陶碗里的東西。
那是兩個饅頭。
不是摻了糠皮的黑面饅頭，也不是粗糙發(fā)硬的棒子面窩頭。
是白面饅頭。
純白面的，散發(fā)著麥子香氣的，軟乎乎的白面饅頭。
在七五年的農(nóng)村，這種純白面的饅頭是救命糧，是金貴東西。逢年過節(jié)，村里人也只能吃上摻了一半雜糧的兩合面饅頭。
這兩個白面饅頭，是大山前幾天去公社干苦力，給人扛了一天麻袋，工頭看著可憐賞的。
大山?jīng)]舍得吃，拿回來一直藏在碗櫥最底下。他打算等過年的時候，熱一熱，給生病的劉婆子補(bǔ)補(bǔ)身子。
女的眼睛直了。
她死死盯著碗里的兩個白面饅頭。喉嚨里發(fā)出清晰的吞咽聲。
“吃。”大山說。他的聲音很粗，沒有起伏。
女的沒動。她警惕地看著大山，又看看桌子上的饅頭。
大山拉開椅子坐下。
“我娘瘋了，我不瘋。”大山看著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不干那種趁人之危的畜生事。這倆饅頭你拿著。”
女的還是沒動。
大山站起身。他伸手抓起那兩個饅頭，直接塞進(jìn)女的懷里。
饅頭很軟，帶著大山手上的體溫。
女的下意識地抱緊了那兩個饅頭。
大山指了指窗外。
“外頭天黑了。風(fēng)雪大，村里人都睡死過去沒人出來。你把饅頭揣上，趁現(xiàn)在趕緊走。順著村后頭那條小路一直往北走，翻過大黑山，有個公社的火車站。你去那兒，找個避風(fēng)的地方，別再餓死了。”
大山說完，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女的。
“走吧。走得越遠(yuǎn)越好。別讓我娘看見你。”
屋子里死一樣的寂靜。
女的抱著那兩個饅頭。她的手在發(fā)抖。她慢慢低下頭，看著懷里的白面饅頭。
她慢慢張開嘴，咬了一大口。
白面的甜味在口腔里炸開。她沒有細(xì)嚼，直接咽了下去。她狼吞虎咽地啃著，像餓極了的狼撕咬一塊肥肉。
她啃完了半個饅頭。
然后，她停了下來。
她把剩下的一個半白面饅頭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她拉開那件破爛不堪的棉襖，把饅頭塞進(jìn)貼身的衣服里，緊緊地捂在胸口。
她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大山的背影。那一眼里沒有感激，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和決絕。
她抓起床上的那塊鐮刀殘片，塞進(jìn)腰里。
女的下了地。她的腿凍傷了，站不穩(wěn)，趔趄了一下。
她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扶著墻，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里屋。
她推開堂屋的門。外面的風(fēng)雪呼嘯著灌進(jìn)屋里，把煤油燈吹得忽明忽暗。
女的走進(jìn)了黑夜里。單薄的身體瞬間被漫天的風(fēng)雪吞沒。
大山站在屋里。他聽見院門被拉開，又被重重地關(guān)上。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雪越下越大。風(fēng)吹得窗戶紙嘩啦啦作響。
那半個白面饅頭的碎屑還掉在土炕上。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雪停了。
院子里爆發(fā)出劉婆子凄厲的慘叫聲。
“要命了！殺千刀的！要飯的跑了！”
劉婆子坐在雪地里，雙手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她的頭發(fā)散亂著，臉上沾滿了泥巴和眼淚。
“趙大山你個絕戶頭！你個敗家玩意！老天爺送上門的媳婦你放跑了！你這輩子打光棍吧你！”
劉婆子扯著嗓子嚎哭。聲音穿透了土墻，傳到了村里的大街上。
隔壁墻頭上有幾個村里的老娘們探出頭來。她們揣著手，看著坐在雪地里的劉婆子，臉上帶著幸災(zāi)樂禍的笑。
“喲，劉婆子，啥媳婦跑了？”
“大山昨兒個拉回來個盲流，劉婆子還想給大山當(dāng)媳婦呢。看來是沒看上咱大山，連夜顛了。”
“就她家窮得那損樣，要飯的都不愿意待。”
墻頭上傳來一陣哄笑聲。
大山從屋里走出來。他沒看坐在地上撒潑的劉婆子，也沒理會墻頭上看笑話的村婦。
他走到墻角，抓起一把鐵鍬。
他走到院門口，開始一下一下地鏟雪。鐵鍬在磚頭鋪的地上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整天，劉婆子都在屋里罵街。大山悶著頭去生產(chǎn)隊挑糞。村里人看見他，都在背后指指點(diǎn)點(diǎn)。大山全當(dāng)沒聽見。
時間到了第二天的傍晚。
天色比昨天暗得更早。風(fēng)又刮了起來。這次沒有下雪，而是下起了凍雨。雨水落在地上，瞬間結(jié)成一層光滑的冰殼。
這種天氣，連村里最野的狗都躲在柴垛底下不肯露頭。
大山在院子里劈柴。那棵枯死的松樹被他用鋸子截成了一段一段。他掄著斧頭，把木頭劈開。
“咔嚓！”木頭裂開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里很響。
大山劈完最后一塊木頭，直起腰。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冰水混合物。
突然，院門傳來一聲巨響。
“砰！”
兩扇破舊的木頭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撞開。門軸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嘎吱聲。冷風(fēng)卷著凍雨直接灌進(jìn)院子。
大山握緊了手里的斧頭，猛地轉(zhuǎn)過身。
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準(zhǔn)確地說，是一個泥人。
那人全身上下糊滿了一層半干不干的黑泥巴和冰水。頭發(fā)完全黏在頭皮上。身上的破棉襖爛得更厲害了，幾乎成了幾塊碎布條掛在身上。
是那個女叫花子。
她回來了。
但她現(xiàn)在的樣子比昨天更可怕。
她的左肩膀上，橫勒著一條粗糙的草繩。繩子深深地勒進(jìn)了肉里。
衣服破了，繩子直接磨在皮膚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黑紅色的血水順著繩子往下滴，落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個小坑。
繩子的另一頭，連著一個巨大的、臟兮兮的破麻袋。
麻袋很大，鼓鼓囊囊的。上面沾滿了新鮮的黃泥巴和爛樹葉。麻袋底部在地上拖拽出一條長長的、帶著泥水和血跡的痕跡。
女的站在門口。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發(fā)出破風(fēng)箱一樣的嘶嘶聲。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站在院子中央的趙大山。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亮得像是在燃燒。
她邁開腿，走進(jìn)了院子。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體都在劇烈地?fù)u晃。肩膀上的草繩勒得更緊了。她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起來。
“撲通！”
她走到院子中間，腿一軟，癱坐在了冰冷的泥水里。
肩上的草繩松開了。那個沉重的、臟兮兮的大麻袋砸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悶響。
大地似乎都跟著震動了一下。
堂屋的門被推開了。劉婆子聽見動靜跑了出來。
看到癱坐在地上的女的，劉婆子愣住了。緊接著，她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好哇！你這個要飯的還敢回來！你是不是偷了咱家什么東西沒拿走！”劉婆子順手抄起門后的一把破掃帚，就要往女的身上撲。
女的沒有看劉婆子。
她癱坐在地上，抬起那張沾滿泥水和血污的臉。
她死死盯著趙大山。
她伸出一只手，指著地上那個臟兮兮的、散發(fā)著泥土腥味的大麻袋。
女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看著大山，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她一字一句地說：
“那兩個饅頭，我吃了。”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帶著冰碴子的冷空氣。
“我沒親人，這條命是你給的。”
她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個麻袋上。
“我不走了。這麻袋里，是我的嫁妝。我嫁給你！”
院子里死一樣的安靜。
只有風(fēng)吹過光禿禿的榆樹杈子發(fā)出的嗚咽聲。
劉婆子手里的掃帚停在了半空中。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女的，又看了看地上的麻袋。
“嫁妝？”
劉婆子突然發(fā)出一聲尖厲的冷笑，聲音在院子里回蕩，“你一個要飯的盲流，連條褲衩都沒有，你有什么嫁妝？一麻袋要來的干糧？還是一麻袋破布爛棉花？你拿一堆垃圾就想糊弄老娘？”
大山?jīng)]有理會劉婆子的叫喚。
他扔下手里的斧頭，慢慢地走到女的面前。
他看著女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躲閃，只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
大山低下頭，看向地上的那個大麻袋。
麻袋很舊，是用粗糙的麻線編的，上面滿是補(bǔ)丁和泥污。
麻袋口被一根拇指粗的草繩死死地扎著。打的是一個很復(fù)雜的死結(jié)。草繩的縫隙里，還能看到一些帶著根須的黑泥。
大山蹲下身。
他伸出粗糙的雙手，抓住麻袋口的那個死結(jié)。
草繩被凍硬了，很勒手。
大山深吸了一口氣。他雙手用力一扯。
“嘣！”
凍硬的草繩被硬生生扯斷了。
大山抓住麻袋的邊緣，雙手向外用力一拉。
麻袋口被徹底扒開了。
傍晚昏暗的光線照進(jìn)了麻袋里。
這哪里是什么破爛，這麻袋里裝的竟然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