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匯時評丨文旅破局，亟待補上審美這一課

“五一”假期，文旅市場再掀熱潮。然而，全國各地不少點位卻因“人工添加”引發爭議，甚至被指“不堪入目”：除了不久前茶卡鹽湖的彩色心形積木雕塑被吐槽畫蛇添足，還包括且不限于被高飽和鐳射光線包裹的古樓、由大型充氣卡通人偶把守的海灘、密密鋪出五顏六色塑料“花路”的山溪等等。

茶卡鹽湖的彩色心形積木雕塑被吐槽畫蛇添足

文旅景觀是否非得拒絕“人工添加”？答案是否定的。社交媒體時代，拍照打卡成為“我在場”“我來過”的直觀證明，滿足了很多人自我展示的需求。對相當一部分人來說，拍出好看的照片本身就是旅游的一大樂趣，而跟著打卡點“做任務”，也成了一種完成旅程的動力。順應這樣的大眾心理與需求，景區主動做些“加法”，設置一些或美觀或有趣的打卡點，試圖吸引更多人走進來，初心無可厚非。更何況，在當代社會，追求景觀絕對的“原汁原味”也并不現實。

關鍵在于，這樣的“加法”，添加的究竟是什么。事實上，人們反感的不是人工造景本身，而是那些審美一言難盡的添加——因為它們缺乏美學邏輯與文化敬畏，反而消解了風景獨特的自然本真或人文質感。

這段時間，作為2026年上海國際花卉節城市主展區之一的新天地片區，就因不少精心裝點的花卉主題打卡裝置刷屏社交媒體，帶動了商圈營業額的大幅增長。當太平湖畔驚現“綠野仙蹤版”旋轉木馬，陽光穿過彩色纖維裝置在綠植上投下彩虹光譜，人們紛紛驚嘆“真是視覺享受”，情不自禁與之合影。可見，在線的審美不僅能為區域導流，更能通過美學體驗、情感共鳴和文化認同創造經濟價值。

雖說審美是因人而異的事情，各花入各眼，但在文旅進階之路上，仍有一些審美法則應當成為共識。

比如，與環境是否和諧，與文化根脈是否相契。茶卡鹽湖的心形雕塑之所以“中槍”，在于其豐富艷麗的色彩與鹽湖如鏡面般純凈的自然風光格格不入。江南園林、水鄉古鎮中頻頻出現的塑料花浮雕、卡通風打卡裝置之所以讓人覺得多此一舉，是因為它們與所在地清幽含蓄的特質背道而馳。

比如，如何避免盲目跟風，陷入同質化的套路。藍白配色的路牌“我在某地很想你”問世之初，也曾是一股清流，撫慰過無數難以歸家的人們。可惜由于復制成本過低，這類路牌在短時間內經歷了從浪漫到土味的反轉。同樣被嫌棄的，還有如今被復制粘貼至全國各地、成為眾多景區標配的天空之鏡、玻璃棧道、高空秋千等。

比如，不妨適當留白。近期紹興蘭亭景區天章寺的出圈，或許就標示了文旅發展的另一種方向。這座寺廟沒有商業售賣亭，沒有網紅打卡墻，沒有夜游燈光秀，甚至“想你的風”也沒能吹到這里。然而，正是憑借“什么都沒有”的留白，它被譽為“中式美學天花板”，完成了一次對當前文旅焦慮的“反殺”。嚴格說來，天章寺也屬于人工造景——在遺址之上復建的當代仿宋建筑，寺內隨風飛揚的白色書法帷幕同樣是人為營造的，但這樣的“加法”非但沒有引發反感，反而拉足了好感。究其原因，在于它用對了地方，以當代設計還原甚至升華了傳統審美。

近期出圈的天章寺盡顯留白美學

當代文旅景觀的營造，不必也不應執著于“原生態”。補上審美這一課，成為破局的關鍵。這審美，不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裝飾品，而是一種“無功利”的愉悅，一種能調動起觀者情緒的整體氛圍，構成文旅產品的核心競爭力之一。對此，文旅行業有必要形成這樣的意識：讓美學價值優先于商業價值，讓長期的氣質養成優先于短期的流量收割。

風景如畫、風情如詩的文旅行業，應當成為引領審美的“風向標”。一方面，不盲目迎合瞬息萬變的網紅審美，另一方面，讓權力和資本在審美面前保持必要的謙遜。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地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充分發揮創意設計的力量。

審美是一門急不來的學問，它需要時間沉淀，需要試錯空間，更需要決策者放下“立竿見影”的執念，以提升的審美為驅動，在增強景觀吸引力的同時，小心守護那條與腳下土地相契合的文化脈絡。唯有如此，各美其美的山水與歷史才不至于淪為千篇一律甚至天雷滾滾的網紅背景板，每一處風景也才能憑借獨特的審美意境，經得住人們的久久凝視，在時光中不斷增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