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清晨你如何起床｜鄧名：晨樁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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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大亮，我便起身，推門而出。城市的清晨，空氣里還帶著夜露的涼意，濕漉漉的，像一塊擰不干的毛巾。我尋了小區里一處僻靜的角落，在一棵老槐樹下站定，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微微屈膝，舌抵上顎，開始站樁。

起初，腦子里還是亂的。昨日的瑣事，今日的安排，像一群麻雀在耳邊聒噪。我試著不去理會它們，把意念收回來，放在呼吸上。一呼一吸，慢慢地，那些聲音便遠了，淡了，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地撤去。

站樁這功夫，說來也怪。不動的時候，反而覺得周身都在動。先是雙腳，穩穩地扎在地上，仿佛生了根，能感覺到大地托著你的那股子勁兒，厚實、沉穩、不言不語的。然后是腿，酸、脹、麻，像有許多螞蟻在骨頭縫里爬。可你忍著，不去管它，過了一陣，那股難受勁兒竟沒了，變成一股溫熱，順著大腿往上走。

腰胯放松了，脊背便自然挺直。這時候，你才覺得人的身體真是奇妙，骨架立住了，五臟六腑才能安頓下來。肩一沉，氣就順了；心一靜，神就明了。那些平日里感覺不到的東西，這會兒都活了起來——血液的流動，氣息的出入，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鼓，敲著最古老的舒適節奏。

風來了，不是大風，是那種細細的、軟軟的晨風，從樹葉間漏下來，拂在臉上，涼絲絲的。我忽然想起《黃帝內經》里的話：“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年輕時候讀不懂，只覺得玄虛。這會兒站在這里，才明白老祖宗說的都是實在話。人這一輩子，忙忙碌碌，追名逐利，心浮氣躁，把本來的東西都丟了。就像一池渾水，你不停地攪，它就永遠是渾的；你不攪了，它自己就清了。

站到后來，身體輕了，像一片葉子，又像一朵云，似有若無的。電流般的禪悅在身體中陣陣涌動，手臂在彎彎的撐抱中，舒適得放不下來。睜開眼睛，天已大亮，太陽從東邊樓房的縫隙里露出半張臉，金燦燦的，把樹梢都染黃了。早起的鳥兒開始叫了，斷斷續續地，像是在試嗓子。遠處有人跑步，腳步踏在石板路上，啪啪地響。小區里漸漸熱鬧起來，打太極的、遛狗的、提著鳥籠遛彎兒的，各自做著各自的功課。

我收了勢，慢慢活動一下手腳。心里忽然覺得亮堂了許多。原來這站樁，站的不是樁，是心。把心站定了，外面再大的風浪，也搖不動你。古人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大約就是這個境界罷。能在這清晨的片刻里，求得一時的安寧，已經是福氣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南懷瑾先生說過的一句話：“能控制早晨的人，方能控制人生。”這話說得在理。多年來，站樁已然是我每天清晨“醒來”的儀式。一日之計在于晨，晨光里站一站，這一天便有了定力，有了根基。就像種地，先把地鋤好了，再下種子，才能長得壯實。

寫到這里，晨光已經透過窗子，鋪了一桌。我擱下筆，去泡一杯茶。今日的功課做完了，剩下的，便是好好過這一天。

原標題：《十日談·清晨你如何起床｜鄧名：晨樁有悟》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郭影 錢衛

來源：作者：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