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將死亡從天空灑向大地。

當人們談論殺人時，他們談論的幾乎總不是殺人本身。他們談論動機，談論背景，談論童年創傷，談論社會結構，談論歷史遺留問題，談論一切可以談論的東西——唯獨不談論那個時刻。那死亡到來的時刻。

這是一種逃避。

讓我們先承認一個前提：殺人是一件需要被處理的事。我的意思不是道德上或法律上的處理，而是心理上的處理。一個人可以接受另一個人死去的消息，卻很難接受那個人死去的方式。我們這時代所有的努力，都在于把過程壓縮成結果，把具體蒸餾成抽象，把血肉轉化成數字。

戰爭是這方面最偉大的發明。

慢慢地，首先是弓箭，讓你可以在幾十步外殺人。然后是火槍，讓你可以在上百步外殺人。然后是火炮，讓你甚至不必看見你殺死的人。然后是飛機，讓你可以把死亡從天空灑向大地，而你自己只是一道掠過的影子。然后是無人機，讓你可以坐在幾千公里外的空調房里，盯著一塊屏幕，像玩電子游戲一樣按下按鈕，然后看著屏幕上的小點消失。

你甚至聽不見爆炸聲。

那聲爆炸發生在幾千公里外，發生在另一個大陸，發生在你永遠不會踏足的土地上。對你而言，它只是屏幕上一瞬間的閃光。然后一切歸于平靜。你端起咖啡，繼續盯屏幕。下一個目標正在移動。

但我說的不只是戰爭，戰爭只是最明顯的例子。我說的是這個時代處理死亡的全部方式，新聞、統計、報告、文件。我們把死亡變成語言，可以反復使用而不必感受其重量的東西。

傷亡人數上升至——本次事件共造成——截至目前，死亡人數已達——

哦是的！你讀到這些句子，你繼續往下讀，你甚至不會停下來！因為那些句子里的不是人，是數字，是傷亡人數，是死亡人數、是統計口徑、是某某某某某…唯獨不是某個早晨會醒來、會進食的人，不是人類，不是你的同類！

這就是匿名化。

匿名化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心理學發明。它讓我們可以在完全保持道德舒適的情況下，參與任何規模的殺戮，不需要親自動手，甚至不需要在場，只需要成為鏈條上的一環。

然后，當一切都結束，當尸體已經冰冷…

殺人不再像是殺人。是讓每一個人都可以參與其中，同時保持雙手干凈。

什么，你說至于那些真正被殺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