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豐宗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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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南的茶,從來與泉共生。一城清泉繞街巷,半盞香茗入煙火,泉水煮透了老濟南的春秋歲月,也泡出了泉城獨有的生活滋味。
前些日子赴濟南,友人相伴故地重游,逛罷趵突泉、大明湖,踱至曲水亭街,尋間茶室歇腳品茗,話題自然而然繞到了濟南的茶館與茶俗文化上。
友人是土生土長的濟南人,深諳茶道,閑暇時遇著晴好天氣,她便提著保溫壺,備上茶具、茶葉,去大明湖或五龍?zhí)哆厡€小亭子,一邊品茶一邊賞景,悠然自得。
說起濟南的泉水與茶文化,她興致勃勃道:“茶圣陸羽在《茶經》里說,沖茶需用活水,泉水最佳,河水次之,井水又次之。濟南泉水豐沛,黑虎泉等名泉的活水,正是沖泡茶茗的上上之選。‘汲泉烹茗’既是文人筆下的雅事,也是尋常百姓的日常,名泉活水也造就了泉城喝茶風氣盛行的盛景。”
友人的一席話,在我眼前鋪展開一幅鮮活的老濟南茶事畫卷:“家家泉水,戶戶垂楊”的街巷間,茶館、茶鋪星羅棋布,悠悠茶香隨泉水潺潺流淌,沁潤著整座城。
明代陳絳所著《辨物小志》中寫道:“世傳:揚子江心水,蒙山頂上茶。”意即雨霧氤氳的蒙山頂上的茶為茶中上品,揚子江心的水因澄澈最宜沏茶。而濟南號稱泉城,泉水甲天下,以這清澈甘甜的名泉活水泡茶,才算得上飲茶的極致境界。正因為如此,舊時的大明湖畔、黑虎泉邊,柳蔭之下、依泉而設的百姓茶館隨處可見。
劉鶚在《老殘游記》中對清末濟南泉邊的茶館風情有著生動描摹:老殘一到濟南,便見“家家泉水,戶戶垂楊,比那江南風景,覺得更為有趣”。他行至黑虎泉邊的茶館喝茶,位置極佳,靠窗坐下,就能看到黑虎泉。游人憑欄品茗,看那泉水“噴濺如珠”,茶因泉洌更顯清甘,景因茶香愈添生趣。這般臨泉設攤、即汲即烹的飲茶方式,正是老濟南最具特色的風景,給劉鶚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老濟南的茶館遍布大街小巷,檔次有別,叫法各有不同。我曾在書里看到詳細介紹:一等稱茶園,次之叫茶社,再次為茶棚,最普及的便直呼茶館。泉邊河畔、柳蔭之下,那些露天搭建的簡陋茶舍,濟南人喚作“茶棚”。茶棚多以帆布或竹簾為頂,四周用繩索牽固,棚內擺著幾把竹椅、竹凳和小方桌,粗瓷大碗一字排開,提梁壺沖上大碗茶,兩分錢便能喝上一碗。挑擔的、推車的、跑腿的路人,走累了便來此歇腳,不求茶葉名貴,只求茶湯釅醇,一大碗下肚,通體舒暢,倦意全消。
后來,這樣的飲茶習俗漸漸向城里的老街巷延伸,縱橫交錯的巷陌間,一間間小平房里開起了茶館。濟南貢院旁有一條小街,便以茶命名,稱作“茶巷”。茶巷緊鄰貢院,每逢科考,全省來趕考的學子們聚在巷中的茶館里,品茶聊天,互通信息,這條小街也漸漸成了當時濟南有名的茶葉貿易中心。
老舍故居所在的南新街附近,曾有一家地攤茶館,泉水大碗茶是這里的特色,深受普通百姓喜愛。“哪兒的水能比濟南?不管是泉是河是湖,全是那么清,全是那么甜。”老舍先生在文章中這樣寫道,滿是對濟南的由衷喜愛。他在濟南居住的日子里,常去趵突泉畔的茶棚喝茶、聽大鼓書。在《趵突泉的欣賞》中,他這樣描摹趵突泉畔的茶棚:“到了泉池,北岸上一座神殿,南西東三面全是唱鼓書的茶棚,唱的多半是梨花大鼓……”這些文字,也將濟南當時的茶事盛景與市井風貌鮮活地留存下來。
我曾在濟南求學數(shù)載,對大觀園十分熟悉。聽友人講,濟南最有名的晨光茶社,當初便在大觀園里。這晨光茶社在全國都頗有名氣,是老濟南標志性的曲藝表演場所。過去濟南有名的茶社,還有大觀園的共和廳茶社、大明湖畔的曲水亭茶社,以及白妞演唱梨花大鼓的明湖居等,皆是老濟南人心中的茶事地標。
友人憶起兒時的光景:跟著爺爺早起,去大觀園的茶樓喝油茶。油茶的香甜、點心的軟糯,伴著茶館里的鼓聲、人聲,這份獨屬于老濟南茶館的喧囂與熱鬧,深深印在她的兒時記憶里,成了抹不去的濟南味道。
曾見過一副茶館對聯(lián),讀來令人回味:一壺清茶品人生,半日閑情話家常。這短短十四字,不僅是老濟南茶館的真實寫照,更藏著濟南人閑適淡然的生活態(tài)度。
在濟南人眼中,茶從不是什么稀罕物,而是解渴的飲品,是閑聊的伴兒,是賞景的配物,更是融入日常、習以為常的生活本身。正所謂:泉城滋味好,盡在此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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