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痛失渤海油田往事

1973年10月，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

OPEC（石油輸出國組織）大幅提價、削減產量，并對以色列支持的國家實施禁運。

這把99.7%石油依賴進口、且八成以上來自中東的日本瞬間推入深淵。

第一次石油危機，讓這個剛剛享受了經濟高速增長的國家，嘗到了能源命脈被人扼住的滋味。

工廠因電力不足而停產，超市貨架上的衛生紙和洗衣粉被搶購一空，甚至誕生了“狂亂物價”這類充滿恐慌性的詞匯。

在一派蕭條中，日立制作所宣布工廠暫時停產，面對記者是否會裁員的提問，公司高管的回答令人意外：“我們絕不會解雇任何一名員工，工資也會照常發放。如果員工實在無事可干的話就去廠區拔草吧”

這種寧愿付錢讓員工拔草也不裁員的做法，正是當時日本終身雇傭制的體現。

但代價也很慘重，許多應屆畢業生的錄用通知被取消，日本經濟陷入了戰后首次負增長，進入了物價飛漲、經濟停滯的“滯脹”時代。

這次沖擊之后，日本下定決心想要解決中東石油安全問題，它把眼光投向了中國。

一、中日渤海石油開發

1972年，田中角榮首相訪華，中日邦交正常化。

緊隨政治暖流而來的，是經濟合作的試探。

其中最具象征意義，最被日本寄予厚望的項目，便是渤海石油共同開發項目。

渤海的海底屬于巨大的華北沉積盆地一部分，周邊陸地上，勝利、大港、任丘等大油田已星羅棋布。

日本的地質學家相信，這片淺海之下，極有可能蘊藏著豐富的石油。

項目正式開始于1978年6月第一次日本石油公團訪華。

石油公團是日本政府為了應對中東石油危機，進行海外油氣田勘探和開發的組織。

此后兩年間，雙方在北京和東京進行了整整10輪、累計談判日數172天的馬拉松式談判。

談判焦點在于模式的沖突。

日本希望引入西方成熟的國際勘探開發模式，而剛剛走出封閉環境的我國則堅持其自主開發的路線。

雙方都在努力理解對方的思維邏輯和行事方式。

最終，經過長期磨合，在1980年5月29日，雙方簽訂了歷史性協議。

日方為此專門成立了日中石油開發株式會社，資本金高達1000億日元，股東囊括了石油公團、各大綜合商社、煉油、電力、鋼鐵等日本經濟界幾乎全部主力。

日中石油開發株式會社承擔鉆井等高風險平臺、設備等投入，我方提供礦權以及行政許可，雙方共同銷售石油。

產出的原油分為兩個部分，成本油用于補償日方的前期投資，利潤油中日按照比例進行分配。

可以說這是一個日本傾舉國之力、寄托了擺脫中東依賴厚望的國家項目。

二、艱難的掘進與退場

合作區位于渤海西部、南部和埕北油田，總面積2.55萬平方公里。

埕北油田早在1972年就被發現，并且在4年后建成采油平臺，但由于那時我國的海上油田開發技術仍處于初級階段，鉆井平臺非常簡陋。

而當時日本已經擁有嚴格標準及規范，單是建造一座導管架的圖紙，就可以達數米厚，日本更會使用先進的電腦進行輔助設計。

合作開始后，日方技術團隊很快展開了密集的地震勘探和鉆探。

初期成果令人振奮。

1980年12月開鉆的第一口探井BZ 28-1-1，就在2975米至3306米的深度，于古老的碳酸鹽巖中發現了油流，隨后幾口井也相繼見油。

然而，喜悅是短暫的。

隨著勘探深入，日本的專家發現一個棘手的地質難題，渤海的地層被大量正斷層切割得支離破碎。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渤海地質結構像一塊被摔碎后又勉強拼起的陶瓷，油藏并非存在于一個巨大的口袋里，而是分散在無數個被斷層分隔的細小格子中。

日本技術團隊發現，他們找到的油層規模小、連續性差，開采成本高昂。

更麻煩的是，原油含蠟量高，凝固點高達20-35℃，在渤海冬季低溫環境下，流動性是個大問題。

因此盡管到1990年，項目年銷售額曾達到約120億日元，但由于細小格子中的石油提取開發成本巨大，項目始終未能實現穩定盈利。

雪上加霜的是，上世紀90年代國際油價開始低迷、日元升值，讓項目的財務狀況急劇惡化。

1994年，三口油井中有一口因安全問題停產。

剩余的油田，在復雜的斷層和昂貴的開采成本面前，經濟效益愈發渺茫。

1998年，日本通產省（現經濟產業省）的石油公團再建檢討委員會報告書為項目判了死刑。

報告明確指出：“從盡可能抑制損失額的觀點出發，在考慮中方意向的同時，以2000年合同到期為契機解散公司。”

2000年10月3日，日中石油開發株式會社召開臨時股東大會，決議解散，并向東京地方法院申請特別清算。

此時，公司負債總額已達1223億8400萬日元。

日方總結的失敗原因是，不能預想的復雜油層構造導致可采儲量低于預期，加之油價下跌、日元升值，致使經營難以為繼。

換言之，從商業角度看，這個油田不成立。

日本媒體和業界一片唏噓，將其視為一次昂貴的試錯。

三、歷史的反諷

然而，故事并未結束。

在中日雙方簽署渤海開發合同后，從1982年開始，埕北油田的職工獲安排進行空前絕后的培訓，歷時超過3年。

培訓內容包括有文化課、日語學習、專業知識，還有實踐操作技術。

在1984年3月，中方更派出了多輪學習小組，親身赴日本參加埕北油田的平臺監造學習。

兩年后，日本便開始放手中方工人進行整個埕北油田作業操作。

作為中國第一座達到國際技術標準的海上油田，埕北油田不僅生產石油，還有現代化的石油人才、管理制度、工藝技術。

通過埕北油田，許多優秀的管理人才和各類專業技術人才，被輸送到渤海、東海、南海東部、南海西部等地的油田，令埕北油田成為名副其實的人才搖籃。

即便2000年日本退出后，這些人才仍在不斷攻克各種石油開采的難關。

極具諷刺意味的是，就在日本放棄渤海后不久，我國卻在這里接二連三地發現了巨型油田。

2007年5月3日，一則來自中國的消息震驚了日本業界，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公司宣布，在渤海發現巨大油田。

此后，在2021年10月，中國再次宣布在渤海發現地質資源量超1億噸的巨型油田。

現在日本的專家在反思，當年的日本團隊受限于技術和經驗，只勘探了三千多米較淺的地層就草草收場。

而中國后續的自主勘探，則向4000米、5000米甚至更深的層系進軍，在那里發現了規模更大、更連續的油藏。

如果日本當年再都向下鉆探一點，可能就局面就會改寫。

日本媒體人扼腕痛惜，說日本差點成為產油國，渤海油氣事件重現了大慶油田故事。

渤海項目的失敗，深深刺痛了日本。

四、結尾

如今美伊戰爭導致新的石油危機，日本在油氣資源上的捉襟見肘，石油相關制品逐漸短缺。

關鍵在于日本本土不產石油，日本評論家尖銳地稱之為“石油乞討外交”。

因此，日本人目前仍然無比懷念大慶油田還有渤海油田。

只是由于長期缺乏在本土及海外進行大規模風險勘探的經歷，日本在石油的鉆探和開采技術方面，與世界頂尖水平存在差距。

表面上大慶油田還是渤海油田是因為鉆探不夠深，實際上也和日本的技術、耐心與戰略遠見息息相關。